机器在身后“咚”地响了一声。
凉微没有立刻弯腰去拿饮料。
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人背着黑色双肩包，安静地蹲在那里。黑色外套和昨天一样，里面露着一点浅灰色帽沿，旁边是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
凉微看了两秒。
昨天撞她的那个男生。
学校不算小，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第二天又碰见，说巧也巧，说不巧也没什么稀奇。
凉微弯腰拿出乌龙茶。瓶身冰凉，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拧开喝了一口，再抬眼，那个人还蹲在那里，显然没发现她。
昨天见面太匆忙，她对他的印象基本只剩几个零散片段：跑得急，摔得狠，道歉倒是说得特别勤。
现在安静下来，好像换了个人。
橘白猫埋头吃东西，江眠就蹲在旁边等，没有趁机乱摸，只把手臂松松搭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离猫脑袋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晃了晃。
猫抬头看他。
江眠小声说了句什么。
隔得远，凉微没听清。
橘白猫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随后自己收回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被拒绝过很多次。
风从长廊另一头吹过来。
这次声音清楚了一点。
“慢点吃。”
凉微握着瓶子的手停了一瞬。
还是昨天那个声音，偏轻。但昨天他每句话说出口之前都像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现在面对猫，肩膀是松的，语气也是松的。
猫吃完以后，江眠把空袋子收起来，刚准备起身，橘白猫忽然往前凑了一点，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愣住。
下一秒笑了起来。
不是昨天尴尬时那种很短的笑。眼睛稍微弯起来，整张脸一下柔和不少。
江眠低下头，在猫脑袋上轻轻挠了两下。
“吃完才理我。”
猫抬着尾巴，从他腿边蹭过去。
“行吧。”
凉微站在自动售货机旁看着，直到瓶壁上的水顺着指节滑下来，她才低头重新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没课，图书馆里的资料也看完了，待会儿准备去健身房。
她本来没什么理由一直站在这里。
不过看都看了。
凉微把瓶盖拧上。
树下，江眠已经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透明小袋。里面只剩一点碎猫粮，估计本来就只装了一次的量。
他把空袋折起来塞回去，又抽纸擦了擦手。
动作慢吞吞的。
凉微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他坐在地上揉着屁股、疼得眼角发红的样子。
差得还挺多。
昨天倒霉得很明显。
今天顺眼得多。
她想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昨天评过一次，今天又评。
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凉微转身准备走。
才迈出去两步，刚才还在树下的橘白猫忽然跑过来，慢悠悠停在她鞋尖前。
凉微低头。
猫也仰头。
一人一猫看了几秒。
橘白猫往前凑，鼻尖在她鞋边闻了闻。
凉微没动。
她不怕猫，只是没有随便伸手碰陌生动物的习惯。
树下传来一点动静。
江眠正收东西，发现猫跑了，顺着方向看过去。
人一下顿住。
凉微。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怎么又见到了”。
是——她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刚才那些话听见了吗？
“慢点吃”没什么。
“吃完才理我”也没什么。
“行吧”更没什么。
江眠把手里的纸巾团了一下。
明明哪句都不奇怪，忽然就是觉得不太自在。
这时候装没看见太刻意，转身走也很怪。
他只能站着。
凉微已经抬头。
视线隔着几米碰在一起。
昨天还完全陌生。今天已经不太适合当作没见过，可真要说认识，也谈不上。
凉微没走过去。
既然看见了，她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江眠怔了半秒，也立刻点头，快得像条件反射。
点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动作有点急，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背包肩带。
凉微重新低头。
橘白猫还坐在她脚边。
“喵。”
凉微眉梢动了动。
江眠本来想说一句“它不咬人”，话到嘴边又停了。
她看起来根本没害怕。
突然解释才奇怪。
凉微把乌龙茶换到左手，慢慢弯腰，把右手伸到猫面前一点，没有直接落下去。
橘白猫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指尖，脑袋主动顶上来。
凉微的手停了一下，随后顺着它的动作摸了摸。
很轻。
猫没躲，又往前蹭。
她便再摸了一下。
江眠看着，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些。
这只猫其实不算特别亲人。学校里喂它的人很多，但它心情不好时吃完就走，摸都不给摸。
刚才他蹲了半天才换来一下蹭手。
现在倒积极。
江眠低头看了一眼猫。
挺会挑人。
凉微没一直摸。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站直。
橘白猫索性在她鞋边坐下，尾巴绕到前爪旁边。
凉微抬头时，江眠还在原地。
两个人又对上视线。
谁都没马上移开。
三四秒过去，尴尬多少还是有一点。
但凉微没急着找话。江眠也没说什么。
硬来一句“好巧”似乎更怪。
最后是猫先没耐心。
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一甩，钻进旁边灌木里。
两个人几乎同时顺着它看过去。
等橘白色的尾巴消失，又同时抬头。
江眠：“……”
凉微看着他愣了一下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很轻。
江眠还是看见了。
昨天她一直没什么表情。他第一遍道歉，她很平静，第二遍还是平静，第三遍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还以为这人可能不太爱笑。
凉微抬了抬手里的饮料。
动作很随意。
江眠看懂了，也点一下头。
她转身离开。
这次江眠没再回头确认她是不是生气。
今天又没撞她。
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重新背好书包，从树荫下面走出来。
太阳还亮着，他眯了一下眼。
走出去一段，江眠忽然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黑外套。
昨天也是这一件。
她刚才是一眼认出来的吗？
大概吧。
里面也是灰色，书包也没换。
江眠扯了一下袖口。
洗得挺干净。
再想下去，他可能真要开始怀疑同一件外套到底能不能连续穿两天。
他松开袖子，继续走。
图书馆下午比上午安静。
江眠本来是来找老师课上提到的一本书，到了检索机前才发现自己只记得书名，出版社没记全。
他站在机器旁翻班群。
消息已经九十九加。
江眠很少在群里说话，除了老师或者班委要求统一回复时发一句“收到”，其他时间基本只看。
翻了半天，总算找到老师昨天发的课件照片。
他放大，重新输入书名和出版社。
馆藏还剩一本。
江眠记下位置，顺着编号往里面找。
冷气开得很足，越往深处人越少，只剩偶尔翻书的声音。
书找出来以后，他抱着准备找个位置坐。
经过一张桌子时，脚步轻轻慢了一下。
桌角放着半瓶无糖乌龙茶。
和凉微刚才手里那瓶一样。
江眠看一眼就过去了。
自动售货机里一整排都是这个，学校里喝的人多了。
他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放到桌上。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下午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边缘。
江眠翻了两页。
又翻一页。
手指停在纸角。
脑子里忽然闪过凉微摸猫时的动作。
先把手放在那里。
等猫自己靠过来。
昨天她伸手拉他的时候也是。
手递过来，其他的让他自己做。
江眠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随后翻页。
另一边，凉微已经到了健身房。
今天练背。
前两组和平时没区别。
第三组结束，她把器械放回去，金属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凉微坐着休息，拿起水喝了一口。
镜子里的人额角已经有了层薄汗。
她看了眼时间。
还剩四十多分钟。
水杯刚放下，脑子里忽然冒出树荫下那只橘白猫。
然后是那句：
“吃完才理我。”
凉微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一下。
昨天他一直在道歉。
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可她反而觉得今天看清了一点。
原来不紧张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凉微起身，把重量重新调好。
耳机正好切了一首歌。
她握住器械。
下一组做到一半，刚才那些念头也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