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周妍差点让整个小组一起出名。
事情发生在法学院的一节专业课上。
这周轮到凉微她们做案例展示。四个人一组，主题不算难，真正麻烦的是老师前两天临时把展示时间从二十分钟压到了十五分钟。原本二十多页的PPT删了又删，到昨晚才算最后收住。
晚上十点多，周妍还在小组群里发：
【放心，已经改完了。】
后面跟了一个信誓旦旦的表情包。
凉微当时只回：
【好。】
另外两个组员也跟着庆祝总算不用继续改。
所以今天上课前，没人觉得还会有什么问题。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教室后排，四个人挤在一起做最后一次确认。前面已经有另一组在调投影，幕布亮着一片浅蓝色的电脑桌面。学生陆陆续续进教室，椅子拖动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凉微把电脑放在腿上。
第一页。
标题。
第二页。
案情简介。
第三页。
争议焦点。
一路翻到第十一页都很正常。
周妍坐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讲稿。
“我等会儿从十二页开始？”
“嗯。”
凉微继续往后翻。
十二页。
正常。
十三页。
正常。
十四页——
她的手停住。
页面中间没有整理好的分析，也没有应该出现的法条。
只有一行字号大得非常醒目的黑字。
【这里找个差不多的法条糊弄一下。】
凉微：“……”
旁边的另一个组员也看见了。
空气短暂安静。
“这是什么？”
周妍还没抬头。
“什么？”
凉微把电脑往她那边转了一点。
周妍的视线落上去。
整个人一点点静止。
“……”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讲台附近已经有人把数据线接好。距离上课还剩七分钟。
周妍猛地伸手。
“等一下。”
凉微没让她把电脑直接抢走。
“你昨晚不是改完了？”
“我改了。”
“这叫改完？”
“不是。”
周妍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手已经开始点触控板。
“这是草稿。”
“草稿为什么在正式文件里？”
“我可能……”
她声音越来越小。
“传错版本了。”
另一个组员立刻打开群文件。
“昨晚发的就是这个。”
“……”
周妍慢慢闭了一下眼。
凉微低头看文件名。
《案例展示最终版》。
后面还有三个字。
“真最终”。
她抬眼。
“挺最终。”
旁边两个人彻底没忍住，压着声音笑起来。
周妍一只手盖住脸。
“先别笑。”
“我现在想死。”
凉微已经重新看向屏幕。
“死等展示完。”
“先找这一页原来的内容。”
周妍立刻把手放下来。
“有。”
“我昨天写过。”
“在哪？”
“备忘录。”
“确定？”
“……大概。”
凉微转头。
“别大概。”
“给我两分钟。”
周妍低头开始翻手机。
凉微把PPT往前倒了几页。其他页面暂时没发现问题。旁边组员已经把教材推过来，手指点在相应的位置。
“法条这里。”
“嗯。”
凉微快速扫了一遍，把编号先补进第十四页。
周妍还在翻。
“我记得就在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到底开了几个文件？”
“两个。”
她停了一下。
“三个。”
另外两个组员同时看她。
周妍立刻低头。
“别看我，找到了。”
手机里那段分析总算翻出来。
她直接发进小组群。
“这个。”
凉微复制进去，重新调字体和段距。
几个人分工很快。
一个核对法条，一个检查表述，周妍重新顺自己的讲稿。
不到两分钟，第十四页终于恢复正常。
周妍明显松了口气。
“好了。”
凉微没说话。
继续往后翻。
十五页。
正常。
十六页。
正常。
十七页。
她又停了。
周妍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肩膀慢慢僵住。
“……又怎么了？”
凉微把电脑稍微往她那边偏。
第十七页最下面还留着另一条没有删除的备注。
显然也是周妍写给自己看的。
而且同样不适合出现在课堂投影上。
四个人又安静了。
周妍这次连解释都没有。
伸手。
“删。”
凉微看她。
“确定？”
“确定。”
“不是还有什么正式内容？”
“没有。”
周妍非常认真。
“这个只有备注。”
凉微按下删除。
那一行字消失。
“还有吗？”
“没了。”
凉微没翻页。
周妍立刻改口：
“这次真的没了。”
“昨晚你也说改完了。”
“……”
“从头检查。”
另外两个组员已经很自觉地凑过来。
四个人重新从第一页开始。
这次谁也不聊天。
连标点、页码、引用出处都顺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
周妍瘫回椅背。
“活下来了。”
凉微把电脑合上一半。
“还没展示。”
“你别说这种话。”
前门已经有人进来。
老师夹着资料走上讲台。
周妍忽然又坐直，压低声音。
“凉微。”
“嗯？”
“刚才那两条备注。”
“怎么？”
“忘掉。”
凉微看着她。
周妍的表情难得非常诚恳。
“当没看见。”
凉微眼里慢慢有了点笑。
“好。”
这次没有故意复述。
周妍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真没继续逗，才松了口气。
“还是你靠谱。”
凉微把电脑递给负责第一段的组员。
“下次自己检查文件。”
“知道了。”
停了一下。
周妍又补：
“真的知道了。”
轮到她们组时，已经接近第二节课中段。
投影仪开得有些亮，站在最前面能看清下面一排排人，却看不太清最后几排的表情。
凉微负责前半部分。
她站在讲台边，先把案情背景和争议焦点带过去。
声音不快。
重点处会稍微停一下。
老师低头看材料，偶尔抬眼。
讲到第十一页以后，凉微侧身让开位置。
周妍接上。
刚开始她明显比平时紧一点。
大概脑子里还记得那两条差点被投上大屏幕的备注。
第一句话说完，才慢慢恢复正常。
凉微站在侧边。
看见她翻到第十四页时，握遥控器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页面亮起来。
已经不是十分钟前那行巨大的草稿备注。
法条、分析、结论都规规矩矩待在该在的位置。
周妍的肩膀很轻地松了些。
她继续往下讲。
这一页说到最后，老师忽然抬头。
“这里选的依据不错。”
周妍停了一瞬。
“谢谢老师。”
后面的凉微垂了一下眼。
嘴角差点没压住。
刚才差一点，这一整页连依据都没有。
等第十七页过去，周妍整个人明显更放松。
十五分钟结束得很准。
最后一页刚切出来，计时还剩二十几秒。
老师问了一个问题。
凉微简单补充两句。
展示结束。
四个人回到座位时，周妍第一件事就是趴到桌上。
额头抵着手臂。
“我刚才看到十四页的时候，差点忘词。”
旁边组员笑。
“老师还正好夸那页。”
“别说了。”
“说明临时补得好。”
周妍侧过脸。
“那是凉微补得快。”
凉微把电脑关机。
“你原来的分析。”
“但我要是自己上去前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凉微看她一眼。
“所以以后别把草稿叫‘真最终’。”
周妍沉默。
旁边两个人又笑起来。
她拿讲稿挡住脸。
“这个文件名今天也一起忘掉。”
下课以后，四个人一起出了教学楼。
阳光已经比早上亮很多。法学院楼前那排树被风吹得一直响，石阶边缘积了几片干叶子。
另外两个组员准备去食堂。
周妍要先回宿舍换书。
走到岔路口，她还在纠结那个文件名。
“我以后再也不写最终版了。”
凉微问：“叫什么？”
“就日期。”
“不错。”
“或者最终版。”
凉微转头看她。
周妍立即改口。
“日期。”
到了宿舍区入口，周妍先停下。
“下午见。”
“嗯。”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你没跟别人说吧？”
凉微看她。
“说什么？”
周妍狐疑地盯了她几秒。
最终还是摆摆手。
“算了。”
“走了。”
凉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宿舍区。
这才继续往前。
她今天中午不准备回住处，下午还有课，直接去食堂更省事。
走到树荫底下时，口袋里的手机被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凉微本来只是想看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
屏幕还亮着。
聊天列表里，江眠的名字就在上面。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周二，江眠突然给她发过一句：
【今天上课被老师点名了。】
毫无预兆。
也没有什么真正需要说的。
就是一件发生在他身上的普通小事。
凉微当时觉得挺有意思。
现在走在路上，刚才教室里那一幕重新冒出来，她忽然也有了一点同样的冲动。
不是因为需要江眠帮忙。
也不是有什么学校通知。
只是觉得——
这件事他知道以后，大概会觉得好笑。
凉微点进聊天框。
打字。
【我们组今天差点出事故。】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站在原地等。
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继续往食堂走。
到了二食堂一楼，窗口前已经开始排人。
她站进一个人少些的队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凉微拿出来。
江眠：
【怎么了？】
她回：
【上台前十分钟，发现周妍传错了PPT版本。】
【草稿备注还留在正式文件里。】
江眠过了一会儿。
【差点投出来？】
【嗯。】
【发现得晚一点，老师可能会直接看见。】
江眠那边安静几秒。
【那确实有点危险。】
凉微看着“危险”两个字。
莫名能想象出他很认真地坐在那里判断这件事严重程度的样子。
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现在准备以后不用“最终版”这个文件名了。】
江眠：
【为什么？】
凉微：
【那个传错的文件叫“最终版真最终”。】
这一次，对面停了很久。
凉微已经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两个人。
手机才重新震。
【……】
下面又来：
【那确实应该换。】
凉微低头笑了一声。
前面的女生正好回头看了一眼。
她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些。
没有把周妍那些私人草稿备注原样发过去。
那是周妍写给自己看的东西。
拿文件名笑一下已经够了。
再把原句转给别人，就过线了。
凉微只发：
【已经救回来了。】
江眠：
【展示顺利吗？】
【顺利。】
【老师还夸了原本出问题的那一页。】
这回江眠发来一个：
【？】
凉微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所以她现在更想把今天忘掉。】
江眠：
【那你别提醒她。】
凉微看着这句话，轻轻挑了下眉。
【我有这么坏？】
消息发出去。
她忽然想到前阵子自己拿书名逗江眠的事。
好像问得没什么说服力。
果然。
江眠那边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最后只发来：
【没有。】
凉微盯着那两个字。
一秒。
两秒。
她几乎能确定——
他刚才绝对删过东西。
【真的？】
这次江眠回得很快。
【嗯。】
凉微笑了一下。
没继续逼。
【行。】
【信你。】
前面正好轮到她。
凉微把手机收起来，点了两个菜。
端着餐盘坐下以后，聊天也自然停在那里。
不像周二那样围着一件事说很久。
她低头吃饭。
旁边桌几个学生正在核对下午的课堂展示名单，有人突然发现自己排在第一组，惨叫了一声。
凉微听见，嘴角又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的法学院大概不太适合做展示。
另一边，江眠正在文学院走廊外的长椅上等下一节课。
手机已经锁屏。
旁边有学生抱着书从他面前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膝盖上的教材。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重新拿起手机。
聊天停在：
【行。】
【信你。】
事情已经聊完了。
周妍传错文件。
后来及时发现。
展示也顺利。
没有什么还需要问的。
江眠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想了一会儿。
还是打字。
【所以你们最后那一页改成什么了？】
写完，他盯着看了一眼。
又删掉“那一页”，重新打：
【所以第十四页最后写了什么？】
发送。
这次不是因为还有事情没弄明白。
只是忽然有点想知道。
凉微过了几分钟才回。
【一个关于责任认定的分析。】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确定想听？】
江眠看着屏幕。
他确实听不太懂法学。
但问题已经是自己问的。
【可以听一点。】
凉微：
【一点是多少？】
江眠想了想。
【能听懂的部分。】
这次凉微大概真的笑了。
隔了会儿才回：
【那我尽量说得像中文。】
江眠耳尖莫名热了一点。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他却盯着看了两秒。
【好。】
上课铃从走廊尽头响起来。
江眠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往教室走。
刚走到门口，凉微又发来一条。
只有很短的一句解释。
江眠站在门边看完。
大概懂了。
他回：
【这次听懂了。】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前面老师已经开始放课件。
江眠找到座位坐下。
书翻开。
这次没有再走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