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第二节课，江眠走神了。
其实一开始没有。
老师在讲台上讲《诗经》，投影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还低着头记了两行笔记。教室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靠窗那一排玻璃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白，外面偶尔有风吹过树梢，影子在墙上晃一下，又停下来。
老师讲到一半，江眠刚准备把黑板上的一句话补完整，窗外忽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飞了过去。
一张A4纸。
紧接着又是一张。
第三张擦过窗玻璃，被风卷着往楼下飘。
江眠笔尖停住。
楼下很快跑出来一个男生，怀里还抱着一摞资料。他先去追最近的那张，刚弯腰，剩下那摞又被风掀开一角。
江眠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替他紧了一下。
别再掉了。
下一秒，又一张飞了。
“……”
旁边室友也发现了。
他用胳膊碰了碰江眠。
江眠没转头。
“看见了。”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楼下那个男生在风里追纸。
对方先踩住一张，又弯腰去捡另一张。远处正好经过两个学生，也跟着帮忙。
江眠握着笔，不知不觉已经有一会儿没写字。
讲台上的声音忽然停了。
“江眠。”
他没有反应。
室友立刻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椅子。
江眠回神。
“嗯？”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几十双眼睛一起转了过来。
江眠握笔的手僵住。
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我刚才问什么？”
“……”
最前排有人已经开始笑。
江眠飞快回忆了一遍刚才听见的内容。
没有。
脑子里全是那几张纸。
他垂了一下眼。
最后决定不挣扎。
“没听清。”
后排立刻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老师也愣了半秒。
“你倒挺诚实。”
江眠耳根已经开始发热。
他没说话。
老师又问：
“为什么没听清？”
这次好像更难回答。
江眠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老师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楼下那个男生已经在另外两个人的帮助下把纸捡得差不多，正蹲在花坛边整理。
江眠沉默两秒。
“有人在追资料。”
教室里彻底笑开。
旁边室友一下趴到桌面上，肩膀抖得厉害。
江眠闭了闭眼。
早知道还不如说不知道。
老师站在讲台上，也往楼下认真看了两秒。
“追到了吗？”
江眠没想到他真的会问。
又看了一眼。
那男生刚好把最后一张纸塞回怀里。
“……追到了。”
老师点点头。
“那行。”
“你这十分钟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笑声比刚才更大。
江眠的耳朵已经从耳尖一路热到了耳后。
老师终于抬了下手。
“坐吧。”
“下次追完再回来听课。”
江眠低声应：
“好。”
他坐下。
旁边室友还在笑。
江眠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对方勉强抬头。
“干吗？”
江眠压低声音。
“你刚才也在看。”
“但老师没叫我。”
“你还碰我，让我看。”
“我只是提醒你外面有情况。”
江眠看了他两秒。
没再说话。
算了。
讲台上的老师已经重新开始讲。
江眠把刚才漏掉的那一小段在书页旁边留了个空位，准备下课再问别人。
过了一会儿，室友还是没忍住。
他凑过来一点。
“追到了吗？”
江眠手里的笔停住。
侧过脸。
室友立刻坐正。
“我不说了。”
江眠低头继续写。
这一次直到下课，他都没再往窗外看。
铃声响以后，老师把最后一页讲完。
“今天到这里。”
“下次课之前把第三章看完。”
教室一下重新热闹起来。
前排的人开始收电脑，过道里椅子往后拖，门口很快挤了一拨人。
江眠没有跟着起身。
他低头把刚才缺掉的笔记补上。
室友在旁边慢吞吞收东西。
安静不到半分钟。
“江眠。”
“嗯？”
“有人在追资料。”
江眠连头都没抬。
“你要是这么喜欢，可以下去帮忙。”
室友笑了一声。
江眠把最后一行补完，合上书。
“走了。”
这回对方总算没继续。
出了教学楼，风比上课前大了不少。
台阶边掉了不少刚变黄的叶子，树枝被吹得一直晃。江眠看见刚才那个男生从另一边经过，怀里的资料已经重新夹好，外面还套了一只透明文件袋。
这次应该飞不了了。
江眠视线只停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室友已经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去社团。”
“嗯。”
对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晚上宿舍群见。”
江眠立刻知道他什么意思。
“别发。”
“我什么都没说。”
江眠看着他。
室友笑着跑了。
江眠站在原地两秒。
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走出去还不到五分钟，手机亮了。
宿舍群：
【今天有人上课看别人追纸，被老师当场抓获。】
下面另一个室友：
【谁？】
【还能有谁。】
【江眠？】
【？】
【他不是上课挺认真的吗？】
江眠停在路边。
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最后只回：
【你没有社团活动？】
对方几乎秒回：
【有。】
【正在路上。】
【抽空宣传你的光荣事迹。】
江眠面无表情退出群聊。
也不算什么大事。
被老师点一次名而已。
老师没生气，他也没少一块肉。
最多就是今天晚上回宿舍还要再听一遍。
江眠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一颗球滚出边线，正好到他脚边。
他伸脚挡住。
远处有人朝他喊：
“同学，球！”
江眠弯腰捡起来，往那边扔过去。
“谢了！”
他点了下头。
风从球场边吹过来，把卫衣下摆掀起一点。
江眠重新往宿舍方向走。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走到前面树荫下，他又按亮。
宿舍群还在刷。
班群也有新消息。
再往下面一点。
凉微。
江眠的手指慢下来。
上次聊天还是前几天。
她问他灰色本子有没有开始写。
第一页依旧空着。
后面不知道怎么聊到了食堂和热豆浆，话题也没什么结尾，自然就停了。
今天同样没有什么要找她的事。
没有书。
没有通知。
没有东西需要还。
也没碰见什么她可能用得上的信息。
只有一件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有点丢人的小事。
江眠站在树下。
看着那个名字。
他其实完全可以不说。
凉微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如果真告诉她，她大概还会笑。
想到这里，江眠手指停了一下。
好像更不应该发了。
可他又想起凉微笑的时候，眼睛会很轻地弯起来一点。
还有她逗自己逗到差不多，就会自己收手。
江眠垂下眼。
点进聊天框。
【今天上课被老师点名了。】
打完以后，他自己先看了一遍。
没头没尾。
凉微也没问他今天干了什么。
这样突然发过去，好像有点奇怪。
江眠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过了两秒。
没删。
发送。
消息落进聊天框。
他看着那一行字，心里忽然比刚才老师叫他名字的时候还多出一点说不清的不自在。
像是主动把一件其实可以藏起来的小事递给了别人。
江眠立刻锁屏。
继续走。
凉微看见消息的时候，刚从法学院出来。
周妍抱着电脑走在旁边，一路都在检查周五展示用的PPT。
“你再看一下第七页。”
“看过了。”
“我刚才改了。”
凉微侧过脸。
“你三分钟前才让我看过。”
“所以我三分钟里又改了一版。”
“……”
周妍低头继续翻。
“这次真的是最终版。”
凉微没说话。
手机在手里亮着。
江眠：
【今天上课被老师点名了。】
她脚步慢了半拍。
这句话确实来得毫无前因后果。
但也正因为没有前因后果，凉微反而多看了两秒。
以前江眠找她，大多是有什么事。
再后来，会把看见的书、店、学校里的东西发给她。
今天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有给她。
只是告诉她——
自己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凉微唇角轻轻弯了一点。
她回：
【为什么？】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
周妍还在旁边念叨：
“第七页这个字是不是太多？”
“是。”
“那删哪段？”
“第二段。”
“整段？”
“嗯。”
“你看都没看。”
凉微终于抬眼。
“你昨天已经问过。”
周妍沉默了一下。
“哦。”
总算安静。
凉微低头。
江眠回了：
【走神。】
凉微：
【你上课还会走神？】
这次停了一会儿。
【会。】
下面又补：
【今天比较明显。】
凉微看着那句“比较明显”。
不用见人，她都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那副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看什么了？】
江眠：
【有人在窗外追被风吹跑的资料。】
凉微脚步停了一下。
周妍也被迫跟着停。
“怎么了？”
“没什么。”
凉微继续往前走。
手指已经落回屏幕。
【所以你一直看别人追纸，被老师发现了？】
对面：
【嗯。】
凉微眼里的笑意慢慢明显起来。
【老师问你什么？】
这次江眠隔了十几秒。
【问我刚才讲了什么。】
【我说没听清。】
凉微笑出了声。
旁边周妍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第二次说没什么了。”
凉微没理。
手机又来了一条。
【然后老师问我为什么没听清。】
凉微已经猜到一点。
【你不会跟老师说你在看人追资料吧？】
聊天框安静几秒。
江眠：
【……说了。】
凉微这次是真没忍住。
她停在法学院门口的台阶边，低头笑了一会儿。
周妍一脸莫名其妙。
“到底什么？”
“一个人上课走神。”
“这有什么好笑？”
凉微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不告诉你。”
周妍：“？”
凉微已经重新低下眼。
【然后呢？】
江眠：
【全班都笑了。】
凉微：
【老师呢？】
【老师问了一句。】
【什么？】
这次回复很慢。
像是不太想说。
过了十几秒。
【追到了吗。】
凉微盯着那四个字。
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那追到了吗？】
对面几乎立刻：
【追到了。】
回得又快又认真。
凉微靠在栏杆边，眼睛微微弯起来。
果然。
就算现在人不在她面前，她也大概知道江眠是什么反应。
多半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凉微没有继续逗得太狠。
只回：
【那就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至少没白走神。】
对面安静很久。
最后：
【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凉微重新笑了一声。
这回连周妍都懒得问了，只抱着电脑站在旁边等她笑完。
过了几秒，凉微发：
【下次上课好好听。】
消息出去以后，她自己看了一眼。
有点像在管人。
但已经发了。
江眠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嗯，好。】
凉微盯着那两个字。
心里忽然很轻地软了一下。
不是“知道了”。
也不是“行”。
是“嗯，好”。
乖得几乎能听见声音。
她原本还想再说一句，最后没发。
手机锁上。
周妍终于问：
“聊完了？”
“嗯。”
“现在能看第七页了吗？”
凉微把她电脑接过来。
“给我。”
周妍把电脑递过去。
两个人沿着法学院前的小路继续往宿舍区走。
另一边，江眠已经走到宿舍楼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聊天框。
最后一条是：
【嗯，好。】
发完以后，他自己才觉得，这句话好像听起来有点太听话。
可撤回更奇怪。
江眠盯了两秒。
没动。
楼里有人刷卡出来，他往旁边让开。
风跟着门缝灌出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刚往里走，宿舍群又冒出一条消息。
【当事人回来了没？】
江眠没有点开。
刷卡。
进门。
直到走上楼梯，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那件事明明已经被室友笑了一下午。
可不知道为什么。
真正发给凉微以后，好像反而没那么丢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