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森抵达庇护山庄后的活动一直都在学院的监视当中，他这一次的“驯鹿高手”行动也不例外，从狂奔十几公里去阿伯纳西农场，到被半透明的战前单头鹿截胡，任何细微的动作学院都尽收眼底。
越是研究这个年轻的黄种人，还有他作出的那些令人意外的举动，学院现任理事长尚恩就越是对他感到好奇。
也许……
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紧盯着监视器里的雷森，在心底默默想到。
也许我应该把他抓回来做更进一步的研究，他的身体……很迷人。
突然，房间的门开了。
“老头，先前抓回来的猎物有收获了。”
就在他思索着是否能从雷森身上找到延缓身体自然衰老和病变的灵丹妙药的时候，学院的黑手，专业的外勤工作人员，废土极恶大光头，西部来的刀疤脸雇佣兵——克罗格，走进了他的房间。
“你知道自己可以不用专门来一趟对吧？”尚恩转动自己坐着的纯白色蛋壳形状的转椅，转过来看着他。
“我比较喜欢亲自跟报告雇主自己的工作结果。”克罗格径直走到尚恩身前，递给了他一份几十页厚的文件夹。
尚恩把文件夹打开放在两腿中间，低着头快速地翻阅里面记录的各种审讯以及大脑记忆提取的实验报告，每翻过一页，他的眉头就烦躁地皱紧一分，看到一半时，他用很不快的语气对克罗格说：“这些又臭又长的报告毫无意义，我需要的是真正能决定我们下一步行动的东西！”翻到末页，他重重地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克罗格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问他：“你觉得这些俘虏的话有多少是可信的？”
面对联邦地区让人闻风丧胆的学院组织的首领，克罗格表面上始终是一副轻佻的模样，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他回答说：“都是真的，但有一部分是真实的谎言，那些超级变种人根本没有让他们知道所有的事情，至少，他们说的宣教士是超级变种人这件事，绝对是他们自己被骗了。”
“那新主教军是否真的打算进攻马萨诸塞州？”
“是真的，依我看，那些超级变种人什么时候来，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彻底地控制纽约州。”
“恐怕要不了多久了，纽约州的英克雷分部一直没有回应我们的卫星通讯。”
“真的？我还以为首都那批就是他们最后的残余了，看样子你会需要我出一趟远门。”
“不需要，现在，你可以走了，会有人给你额外的报酬。”
克罗格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转身就离开了尚恩的房间，他知道，额外报酬的意思就是让自己保密这次谈话的内容。
他从业以来干这种事很多次了。
目送克罗格离开后，尚恩把椅子转了回去，继续观看合成乌鸦传回的影像，在他和克罗格交流工作的时候，雷森三人已经被一群愤怒的辐射双头鹿团团包围了。
老艾德紧握着手中的步枪，子弹已经上膛，但他没有瞄准任何一头辐射鹿，他无法保证自己的枪口会不会刺激到这些突变生物紧绷的神经。
听着这些红色怪物打出的愤恨的响鼻声，他身上的冷汗就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流个不停：“小伙子，你要是再不想想办法我们可就要变成这些鬼玩意儿的盘中餐了！”
老艾德这话并没有夸大的成分，鹿这种食草动物不管是核战前还是核战后，偶尔也是需要补充一下肉食营养的。
“我知道，你别把枪抬得那么高！”
雷森双手举过头顶，用肩膀蹭去额角的汗珠，一个扭腰躲开缩在单头鹿身后的小梅花鹿朝自己吐过来的口水，跟单头鹿交涉道：“那么，鲁道夫先生，你打算让我们用什么东西来换你大发慈悲？”
“哼~”单头鹿鲁道夫饶有趣味，同时又带着几分轻蔑的打量了一下雷森：“跟那个放我自由的男人比起来，你可真是差远了。”
“形势比人强，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软，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雷森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奉承道，接着说：“那你的条件是？”
没有回答，鲁道夫径直朝他走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雷森才真正明白这头身形模糊的变异战前生物到底有多大。他自认为自己的身高已经不矮了，却不及这头鹿的胸口来得高，只有把头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见阳光下那对隐约可见的鬼手一样的鹿角。
鲁道夫走完一圈，伫立在雷森身前，好像没有听见雷森为了活命问他的话一样，自顾自说起了从前：
“那个男人为我解开培养舱的束缚放我自由的时候，我才刚刚开智，对这个世界就如同你们人类的幼崽一样懵懂无知，遵循我的本能，我以为他会杀了我充饥，但他没有，他给虚弱的我让出了休息的位置，亲手为我打开了通往自由世界的大门，他告诉我，我自由了。”
雷森听着他的话，一时也不知道这是要放了他们，还是要在大开杀戒前先来一段激情演说，老艾德就更懵了，雷森是听得懂动物的语言，但在他听来这头鹿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然后不停的发出粗鲁且有着某种节奏的哞叫。
鲁道夫的讲话还在继续：“离开那座钢铁和水泥锻造的监牢后，我踏上这片土地，在废墟之间学习着你们文明遗留的知识，躲避着捕食者的猎杀，我知道了很多事情，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我唯独没有忘记那个男人黑色的眼睛，还有他身上的气息，那种来自过去的，被你们人类称之为文明的气息，你，和他很像。”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打算放你们走。”
鲁道夫倒退着回到了树林深处，随着蹄子在落叶间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它原本半透明的身体逐渐失去轮廓，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中。包围着雷森三人的鹿群也四散而去。
“你欠他一个人情，人类。”
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最终，世界归于一片寂静。
看着空荡荡的林地，莫名其妙在死亡的边缘绕了一圈又安全回来的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重新背回背上，老艾德顶着一副惨白的脸跟雷森抱怨道：“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一起行动了，上一次是熊，这一次是鹿，下一次你打算再招来什么，死亡爪吗？”
“说实话这跟我想象中的情况差的有点远，太突然也太离奇了。”雷森十分无奈地回答道。
“咱们还是花钱买肥料吧，你这么搞根本不行。”
雷森很想反驳些什么，但鉴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只好点点头承认自己的计划确实离谱。
随后，精疲力尽的他们在这片林地上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地儿休息起来，经过这么一次奇遇，谁都没有了捕猎的欲望。
背靠着一棵爬满藤蔓的老树，老艾德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静静地望着像筛子一样把阳光筛成一个个小块光斑的树冠，一口一口地抽着，任由呛人尼古丁和烟焦油充满自己空虚的心房。
“你知道吗，这些鹿让我想起了我女儿6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情。”老艾德叼着烟，突然开口说道：“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安静的晚上，我用我老婆修好的烤面包机给简烤了六片面包，这是我给别人干了一个星期的随从医生才换来的。”
“生活……很辛苦。”雷森一边掰着树枝，一边看着在落叶之间来回爬行穿梭的小甲虫，他极力想要感同身受，但他穿越前衣食无忧，根本无法和老艾德共情。
“生活本身就是幸福。”老艾德说。
他用粗糙的左手扒开身边厚厚的落叶，四指并拢，在湿润柔软的泥土上挖出一个小坑，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把燃尽的烟灰一点一点抖落进小坑里，他说：“我老婆在战前是一个生物和生化方面的专家，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用撬棍撬死亡爪的脑壳，跟我结婚以后，她就改行当起了医生，你知道，她是一个僵尸，没有人会放心让一个活死人来给自己治病，除非走投无路，但走投无路的人口袋里是没有瓶盖的。”
他重重地叹息一声，把烟放回嘴里又抽了起来。
“于是我就跟她学习怎么治病救人，最初只是给人治疗感冒发烧之类吃药就能好的小病，到后面我开始给人开刀切阑尾，治疗那些治疗针救不了的大病，从这时起我们的生活才慢慢有了好转，她也怀上了简。”
“你知道FEV病毒吗？”老艾德突然话风一转，问起了雷森。
雷森揉搓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回答：“强制进化病毒，战前政府的生化杰作，废土上所有的突变生物都是这种病毒的感染者。”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还多。”老艾德意味深长地看了雷森一眼，他的烟这时也刚好抽完了，把烟屁股用力摁进土里熄灭，他又问雷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可以和动物说话的，生病那会儿吗？”
雷森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他。
面对雷森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老艾德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他站起来，一边用脚尖推土把坑填上，一边招呼道：“咱们快回去吧，就算没拿到你要的东西，至少我们三个得安全回去。”
雷森没有说话，拍拍屁股也站了起来，跟在老艾德父女的身后沿着原路返回。
他驯养突变生物的计划失败了，可好在经过这次离奇的遭遇，老艾德终于透露了更多他自己的事情，虽然不是什么很大的秘密，但光是这些就已经很让人高兴了。
至于那头鹿说的给它自由的男人，他才懒得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