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寿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某粉色APP上收集了整整两千个小时的游戏时长。
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三十岁的男人,银行卡余额比脸还干净,出租屋里除了泡面就是手办盒子,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外卖骑手就是快递小哥。
每个月最期待的事情不是发工资,而是在霓虹国某会社官网上蹲新作情报。
最近他迷上了一款旮旯给木。
尺度却相当成人。
游戏背景设定在某个架空的贵族学院,故事主线是平民主角与少女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中间穿插着温柔到骨子里的贴贴CG,还有某些不可描述的付费解锁内容。
秦寿为了打出全收集,已经在连续肝了一个多星期了。
女仆线他已经攻略完毕,完美结局,CG全解锁。
现在他正在攻克大小姐线的最终章,据说只要把好感度刷到上限,就能解锁温泉旅馆的双人CG。
温泉啊。
在氤氲水汽中互相依偎的画面,想想就让人觉得加班也没那么痛苦了。
没错,加班。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秦寿刚从公司出来。
领导在群里发了一句“辛苦了”,配上一个握拳的表情包,就没有任何下文了。
这种领导简直就是典型狗屎人渣坏领导。
但是没办法,游戏要钱,手办也要钱住出租房也要钱。
所以哪怕再幸苦,也只能是认命了。
论坛上的老哥说,在第三章选择“握住她的手”而不是“温柔注视”,能多加十点好感度,少走两天弯路。
秦寿记下这条攻略,准备待会回家试试看,同时下意识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站台上还有一个人。
是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耳朵里塞着耳机,正低头看手机。
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腿。
秦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看什么看,三次元的女孩有纸片人香吗?
随后,顺势看了眼公交车来的方向。
然而,却没有看到公交车的身影,反而看见了一辆重型卡车的车头正在急速放大。
车身倾斜着,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白烟。
方向。
是朝着公交站台来的。
秦寿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看见,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还低着头看手机,耳机里的音乐大概盖过了一切声响。
她没有抬头。
秦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动的。
身体比思考更快。
他扔掉手机,向前迈出两步,双手用力推向女孩的肩膀。
女孩被推得踉跄出去,摔在地上。
下一秒,巨大的撞击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秦寿只感觉身体像被一座山撞上,然后是飞起来的感觉。
很轻,像羽毛一样。
原来人被车撞到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他听得见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色为什么是红色的?
哦,那是自己的血流进了眼睛。
秦寿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手机。
手机在哪儿?
那个女孩爬过来,脸上全是眼泪,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他身上的伤口,但不知道该按哪里。
因为到处都是血。
“手……手机……”秦寿的嘴唇翕动。
“什么?”女孩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嘴。
“帮……帮我格式化……”
“格……格式化?”女孩完全愣住了。
“手机……一定要……清空……”秦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女孩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
“不能让……让其他人看见……”
秦寿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求你了……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天空彻底暗下来之前,秦寿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个女孩哭着点头的样子。
还行。
至少做了件人事。
就是不知道,那个陌生的女孩会不会帮自己格式化手机。
秦寿心里不断祈求着: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格式化,不然一世英名就没了。
当然,还有点可惜,那个结局的CG,他还没打出来。
意识堕入黑暗。
.........
意识从黑暗中浮起的时候,秦寿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准确来说,是后脑勺传来的钝痛感,像有人用锉刀在他头骨上慢慢打磨,闷闷的,一阵一阵的。
他没死?
被卡车撞飞的人居然还能活下来?
秦寿努力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那种惨白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天花板,而是精美到不像话的穹顶浮雕。
白玉般的石料被雕刻成繁复的藤蔓与花卉图案,正中央吊着一盏水晶灯,晨曦透过三层窗帘的缝隙落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道。
不是蚊香,是某种名贵木材燃烧后的清雅香气。
秦寿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自己躺着的床。
这张床大得离谱,目测至少能并排躺五六个人,床单被褥都是丝绸质地,触感滑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床头柜上摆着银质烛台和几瓶看不懂标签的水晶瓶,窗外隐约能看见修建整齐的花园和喷泉。
很显然,这里不是他月租八百的出租屋。
也显然不像任何一家公立医院的病房。
秦寿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脑袋,指尖触到一层纱布。
受伤了?
他还没理清头绪,门口传来轻微的声响。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秦寿的视线下意识移过去,然后大脑短暂地死机了零点几秒。
那是一个女仆。
准确来说,是一个可爱到犯规的女仆。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头浅亚麻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颊边。
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深褐色的眼眸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微微颤动着。
她穿着黑色底白色围裙的古典女仆装,领口的缎带系成蝴蝶结,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少女纤细的曲线。
问题在于裙摆的长度。
那裙摆短得过分,几乎只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黑色裙边下露出的是白色蕾丝边的衬裙,还有那双裹着白色长筒袜的腿。
随着她小心翼翼走动的步伐,裙摆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忍不住担心下一秒会不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不,不对。
那个长度,稍微弯腰就肯定什么都遮不住了吧?
秦寿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但某种来自资深旮旯给木玩家的本能让他多看了半秒。
蓝白条纹的。
还挺可爱的嘛!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把目光拽回来。
不对不对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是哪里?这个女人是谁?
女仆显然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她手里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纱布和药瓶,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朝床边走来。
走到一半她抬起头,正对上秦寿直勾勾的目光。
“啊……”
女仆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她的手一抖,银质托盘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玻璃药瓶碎了一地,白色药膏溅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纱布也散落开来。
女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发抖,纤细的身体也在发抖。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下去,膝盖压在碎玻璃上也不管不顾,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的纱布,指间被碎玻璃割破了也不停下。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女孩低着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秦寿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白色围裙上沾了药膏和血迹,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一个劲儿地把额头贴向地板。
“少......少爷,请、请您原谅……求求您……不要惩罚我……”
她缩着肩膀,整个人小小的蜷成一团,像是一只等待被踩死的蚂蚁。
秦寿完全没反应过来。
少爷?
这什么称呼?
但他的大脑比起处理这个称呼,有一个更加紧急的问题要处理。
这个女孩的脸。
那个眼睛的颜色,那个发色,那个五官的轮廓,那个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小动作。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因为他见过这张脸。
在他攻略了整整一周、无数次点击对话选项、反复SL好感度之后,终于解锁全CG的那个角色。
苏琳。
游戏《圣辉学院物语》里的人气角色。
身份是反派家族的贴身女仆,性格懦弱胆小,总是被欺负,却因为超高的颜值和令人怜爱的角色设定,成为了玩家投票最想保护的角色第一名。
不。
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
现实世界里怎么可能出现游戏里的角色?
但那个发色和瞳色分明不是亚洲人该有的,那个五官的精致程度也完全不像现实里该存在的脸。
秦寿的大脑一片空白。
秦寿猛地掀开被子站起来。
跪在地上的女仆被他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暂停了。
但秦寿根本顾不上她。
他看见向了正对着床的那面落地镜。
巨大的洛可可式穿衣镜,边框镀金,擦得纤尘不染。
镜子里映出一个男人。
身高目测接近一米八,身形修长但不单薄,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丝绸睡衣。
皮肤白净,五官轮廓深邃,高挺的鼻梁,薄而锐利的唇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凌厉感。
最显眼的是那头头发。
纯正的、张扬的、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头发。
黄毛。
而且是那种自带反派气质的黄毛。
秦寿僵住了。
镜子里的男人也僵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镜子里的男人也摸了摸脸。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男人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帅是帅,但那种帅带着侵略性,像是什么贵族出身的纨绔子弟,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天然带着几分傲慢和刻薄。
秦寿盯着镜子看了整整十秒钟,脑子里某个开关被用力拨下。
记忆涌上来。
不是他原本的记忆。
是另一份记忆,属于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
帝国的世袭公爵家族,百年名门。
现任公爵秦正明,帝国贵族院的议长,手握重权。
而他——秦寿——是公爵唯一的儿子,未来的公爵继承人。
靠着家世而不是实力进入圣辉学院的纨绔子弟。
那个仗着家世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欺负平民学生的黄毛反派。
那个在剧情里专门负责给主角团制造麻烦、让人恨不得揍他一顿的恶役少爷。
秦寿站在原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来了。
完完全全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