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寿背着她,穿过学院的回廊,绕过几栋教学楼,终于走到了自己宿舍门口。
秦寿一脚踢开宿舍的门,整个人像条脱了水的鱼一样,背着一个睡得人事不知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撞进了玄关。
鞋都懒得脱。
他闷头穿过前厅,撞开卧室的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然后像卸一袋发霉的土豆似的,把背上那尊大佛往床上一丢。
“砰。”
顾清语像只被扔进洗衣篮里的猫,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了两三米宽的大床里。
她翻了个身,咂了咂嘴,依旧睡得天塌不惊。
秦寿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累死我了……真他娘的累死我了……”
他一边喘,一边拿手捶打着自己的肩膀和手臂。
那酸胀感,比在试炼林里被坏人追着跑还难受。
“你倒好,睡得跟猪一样……”
秦寿扭头瞪了一眼床上的人,语气里全是怨气。
“我可是个刚出院的伤号啊……你有点良心没有啊?啊?”
床上的顾清语当然不会回应他。
她只是又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了仰躺。
就是这个动作。
让秦寿的视线,恰好从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扫到了锁骨以下、胸口偏上方的位置。
一道印记。
就在她左胸上方、锁骨往下的位置。
暗红色的,形状像某种纹路,又像一条被禁锢在皮肤底下的蛇,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说不出的诡异。
秦寿的瞳孔,猛地一缩。
脑子里,关于顾清语的背景设定,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顾清语!
三年级的首席,学院实力榜第一,有着“移动的天灾”这种外号的可怕女人。
但她在游戏里,并不是一个可攻略角色。
她的故事,藏在主线剧情之后的某条隐藏支线里。
秦寿当初为了打全成就,曾经对着攻略,把那条支线从头到尾跑过一遍。
那条支线的名字,叫【深渊魔女】。
她的父亲,是个小有名气的行商。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出轨了。
带着出轨对象,和家里的钱走了,没有留下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只留下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女儿。
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没哭没闹,只是默默地揽下所有的事。
白天去给别人浆洗衣裳,晚上在灯下做针线活,一针一线地换些铜板,养活两个女儿。
日子苦,但还能过。
被发现的时候,就吊死在家里的房梁上。
小小的顾清语顾清语记得,母亲总是笑着的。哪怕手指被冻得裂开,哪怕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她也会在晚上把两个女儿搂在怀里,轻声说:
“等你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的顾清语,是真的信了。
七岁那年冬天,母亲去河边洗衣服,再也没能回来。
有人说,是踩到了结冰的河岸,脚滑落的水。
也有人说,是夜里太黑,看不清路,失足跌下去的。
但也有人私底下议论,说母亲是自杀的。
因为有人看见,那天傍晚,她站在河边,望着结冰的河面,站了很久很久。
真相没人知道。
顾清语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
她和姐姐,成了孤儿。
父亲那边的亲戚们,在听到消息后,一个个像闻着腐肉味的秃鹫,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争夺的,是母亲留下的那套小房子。
最后,一个自称“表叔”的男人站了出来,拍着胸脯说会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他确实“照顾”了。
他搬进了那套房子,让自己的老婆孩子住进了最好的房间。
而顾清语和姐姐,被赶到了后院那间漏风的柴房里。
从那以后,她们姐妹俩成了那个家里的下人。
洗衣、做饭、劈柴、挑水、打扫、倒夜壶……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她们的。
吃的是人家吃剩的残羹冷饭,有时候连剩的都没有,只能喝口凉水垫垫肚子。
冬天没有厚被子,姐妹俩只能抱在一起取暖。夏天蚊子咬得浑身是包,也不敢点驱蚊的草。
顾清语的衣服,是姐姐用别人的旧衣裳改的。改得歪歪扭扭,但姐姐总是笑着说:“我妹妹穿什么都好看。”
那个男人喝醉了酒,会打她们。
他的老婆看不顺眼,也会打她们。
连他们的孩子,都能骑在姐妹俩头上,把她们当马骑,用树枝抽她们的背。
这种日子,姐妹俩忍了好几年。
可那些亲戚的恶,远比她们想象中更没有底线。
十二岁那年,那个男人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上门讨债,他拿不出钱。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那对姐妹。
他要把她们卖掉。
卖到窑子里去。
姐姐当时已经十三四岁了,隐约明白那是什么地方。
所以,在还没有被送进去之前,姐姐就拉着顾清语的手,趁着深夜翻墙逃了出来。
从那以后,姐妹俩就成了流浪儿。
没有家,没有钱,没有食物。
两个孩子,在城里四处游荡,捡垃圾、偷剩饭,睡在桥洞和破庙里,活得连野猫野狗都不如。
可即便是这样,姐姐也从没想过把妹妹丢掉。
她总是把能找到的食物先塞给顾清语,把最厚的那件破衣服披在她身上,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替妹妹挡着冷风。
“没事的,清语。等姐姐以后赚了钱,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姐姐总是这样说。
可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一个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流**孩。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能有什么办法“赚钱”?
最终,姐姐选择了那条最绝望的路。
她把自己的身体,卖给了那些有钱人。
第一次的时候,姐姐回来得很晚,脸上带着笑,把一袋钱塞到顾清语手里,说“你看,姐姐说到做到吧”。
可那天晚上,顾清语听见姐姐在黑暗里哭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姐姐就“工作”得越来越频繁。
她开始化妆,穿那些和年龄完全不符的艳丽衣服,周旋在不同男人之间。
巷子里的其他流浪儿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烧货”“贱人”,说她不干净。
姐姐听见了,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需要钱。
她需要钱养活自己,养活妹妹。
那些钱,每一枚铜币都脏得让顾清语作呕。
可正是这些“脏钱”,让姐妹俩从桥洞搬进了漏风的小屋,让顾清语吃上了白面包,甚至有了一件没有补丁的裙子。
原本,这样的日子,或许还能勉强撑下去。
直到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姐姐像往常一样出去“接待客人”。
那是个体面的男人,穿着考究的外套,出手也大方。
说好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可完事之后,男人提起裤子就要走,一个铜板都不给。
姐姐急了。
那些钱,是她和妹妹活下去的希望。
她冲上去,抓住男人的衣角,死活不松手,嘴里说着“求求您了,把该给的钱给我吧”。
男人不耐烦了,甩手推了她一把。
姐姐没站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台阶的棱角上,血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流下来。
男人连看都没看一眼,骂了句“晦气”,转身走了。
姐姐的尸体,后来被其他人扔在了城郊一条无人问津的巷子里。
顾清语一个人待在家里,等到深夜,等到天亮,姐姐都没有回来。
她沿着姐姐经常走的那条路,一遍一遍地找。
顾清语找到她的时候,是三天后。
雪落在姐姐的脸上、身上,白茫茫的一片。
她脸上的妆花了,嘴角还带着一点血沫。
眼睛睁着。
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天空。
顾清语抱着姐姐冰冷的尸体,在那条巷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哭。
没有喊。
甚至没有流一滴泪。
她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变成了极深的、接近黑色的红。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很痛,很痛,痛得像是要把心脏生生撕开。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醒了过来。
那是她的“另一个人格”。
充满杀意、绝望、疯狂的人格。
她的魔力体质,也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引爆。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是她身体里沉睡着的力量,第一次苏醒的痕迹。
也是一种诅咒。
她觉醒了。
顾清语就站在血泊中央,双眼赤红,周身环绕着暴走的魔力,像一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
她失去了理智。
就在她即将被那股力量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路过的老魔法师出手了。
那是个头发花白、其貌不扬的老人。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暴走的顾清语压制下来。
后来,老人收留了她。
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只是把她带回了自己那间堆满旧书的小屋,给了她一张床、一碗热汤。
“从今天起,你就当我的徒弟吧。”
老人说。
他教她魔法,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怎么控制自己身体里那股不受约束的力量。
也像对待亲孙女一样,笨拙地关心着她。
顾清语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可她错了。
老人的年纪太大了。
在收养她的第五年,老人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走的时候很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这一次,顾清语没有暴走。
她只是守在老人的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她一个人料理了老人的后事。
然后,她带着老人的遗物,来到了圣辉学院。
从那以后,她变得嗜睡。
不是因为懒。
也不是因为真的那么困。
而是因为她必须压制自己身体里的“那东西”。
一旦她情绪剧烈波动,或者魔力使用过度,那个印记就会开始活跃。
等到印记完全被激活的那一天,她就会彻底黑化,变成原作后期那个让无数玩家头皮发麻的隐藏BOSS——
【深渊魔女】。
这就是顾清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