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穿过贵族宿舍区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秦寿蹲在后花园临时搭起来的小火堆旁，手里拿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一条处理干净的河鱼，翻来覆去地烤。
鱼的表面已经泛起了金黄，油脂滴进炭火里，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腾起一小股焦香的白烟。
这本该是件挺惬意的事。
如果忽略他脸上那个五指印的话。
“嘶——”
秦寿空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左脸。
还是火辣辣的。
肿没肿他不知道，但肯定红了。
那巴掌扇得实在，他这张脸现在就像被印了个戳，随便来个人都能看出他刚挨了顿揍。
“下手真他娘的黑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顾清语就坐在不远处的一把藤椅上。
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两条腿随意地叠着，裙摆下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腿，脚上趿着双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软底拖鞋，鞋尖还一下一下地晃着。
她半眯着眼，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只等着投喂的猫。
秦寿偷偷瞄了她一眼。
又瞄了一眼。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记仇，好像刚才那巴掌压根没发生过。
秦寿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尊大佛要真计较起来，明年的今天，他坟头的草怕都该长老高了。
“喏，好了。”
秦寿把烤好的鱼用洗净的大叶子包着，递了过去。
顾清语伸出手，接过鱼。
她没急着吃，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才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嗯。”
她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算是给了好评。
然后便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专注，吃得认真，像只终于吃到心爱小鱼干的猫，连眼睛都满足得眯了起来。
秦寿在对面坐下，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那天，你怎么会跟那两个家伙撞上的？”
顾清语忽然开口。
她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手里的鱼，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秦寿一愣，随即明白她说的是试炼森林里那两个邪教徒。
“纯属意外。”
他摆了摆手，一脸“别提了”的表情：“我当时就是想着赶紧离开那鬼地方，哪儿偏僻往哪儿钻。结果半路上，啪，就撞上那俩货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跑，他俩追，我插翅难逃啊。”
秦寿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洒脱：“那俩家伙一个比一个猛，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最后没办法，只能豁出去跟他们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讲了个无伤大雅的倒霉事。
可这话落在某些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旁边的苏琳，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站在秦寿身后，两只手绞着围裙边，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她越听，头埋得越低。
等秦寿说完，她终于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对不起……少爷……”
秦寿转过头。
就看见这小丫头，眼眶红红地，嘴唇哆嗦着，一副又要掉金豆子的模样。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半路跑回来……少爷就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秦寿一嗓子打断了。
“打住！”
秦寿把手里串鱼的树枝往地上一插，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他妈的又给我搞这出是吧？憋回去！我让你哭了吗？啊？眼泪要是敢掉下来一滴，你信不信我让你把地上这些鱼骨头给我舔干净！”
苏琳浑身一激灵，硬是把已经涌到眼眶的泪给逼了回去。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脸憋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真就不敢再哭了。
“这才像话。”
秦寿哼了一声，把树枝重新捡起来，继续翻烤剩下那条鱼。
“整天对不起对不起的，烦不烦。你家少爷我命硬，阎王爷都不收，还用得着你搁这儿哭丧？”
苏琳不敢吭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快要溢出来的那点哭腔全咽回了肚子里。
顾清语对这对主仆的互动毫无兴趣。
她啃着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寿把注意力从苏琳身上收回来，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说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看向顾清语：“我掉进坑里之后，学院那边到底怎么了？那些疯子后来抓着没？伤亡怎么样？”
顾清语咬下最后一口鱼肉，把鱼骨随手放回叶子里，慢慢吞吞地擦了擦嘴。
然后，她歪着头，像在认真回忆。
“敌人。入侵。”
她只说了两个词。
“死了几个。学院里丢了东西。”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
秦寿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就这？”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清语：“不是，大姐，这就完了？死的是谁？丢的是什么东西？那帮人什么来路？最后怎么收的场？你倒是说啊！”
顾清语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又长又慢，像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清醒全吐出去。
“懒得记。”
她含糊地吐出三个字。
“你问别人去。”
说完，她往后一靠，整个人又往藤椅里缩了缩，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秦寿：“…………”
他感觉自己额角有根青筋在突突直跳。
“你可是学院首席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懒得记？你不是还去现场了吗！”
“去了。”
“那你还——”
“当时好困。”
顾清语打断他，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只顾着困了。”
秦寿彻底无语了。
行。
你牛。
你天下第一牛。
他心里那点好奇心，被这女人轻飘飘的几句话给堵得严严实实，差点没憋出内伤。
“算了，改天我回头问别人去。”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火堆旁剩下的那条烤鱼。
烤得刚好，外焦里嫩，鱼皮还泛着油亮的光。
顾清语那边，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均匀而缓慢，彻底没了动静。
“得，又睡过去了。”
秦寿翻了个白眼，朝苏琳招了招手。
“过来。”
苏琳小跑着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红。
“少爷，有什么吩咐？”
“坐下。”
“诶？”
“这么多鱼，本少爷一个人也吃不完。”秦寿把烤好的鱼撕下一半，递到她面前：“别浪费了。吃。”
苏琳看着眼前那半条香喷喷的烤鱼，愣了愣。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一抬头，就对上秦寿那双“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眼睛。
于是她乖乖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主一仆，就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安静地分食着剩下的鱼。
苏琳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眼偷瞄一下秦寿。
秦寿啃着鱼，突然又想起自己脸上那个巴掌印，下意识摸了摸。
还是疼。
他扭头看了眼藤椅上睡得正香的顾清语，心里第无数次冒出同一个念头——
“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一个人。”
可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鱼肉咽了下去。
算了。
日子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