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寿说到做到。
真的让苏琳去给自己上课。
他把苏琳叫到跟前,一件一件地交代,跟个要送孩子头回上学的老父亲似的。
“课本带齐了吗?”
“带齐了,少爷。”
“笔呢?本子呢?别到时候想记东西,结果连张能写字的纸都没有。”
“都带上了,少爷您放心。”
“上课的时候机灵点,别谁跟你说话你都脸红。有人找你麻烦,就报本少爷的名号。”
苏琳小声应着,把怀里的书本又抱紧了些。
秦寿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苏琳没穿那身短得离谱的女仆装,而是换了一套学院仆役常穿的素色长裙,裙摆遮到小腿,领口规规矩矩,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怯生生的旁听生。
秦寿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诡异欣慰感。
“行了,去吧。”他摆摆手:“好好听,回来给我复述。”
“是,少爷。”
苏琳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小跑着出了门。
秦寿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树篱尽头,这才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关节噼啪作响。
好了。
接下来,是他自己的时间。
他回到独栋宿舍后头的小院里,脱掉那身勒得人喘不过气的贵族外套,只穿了件轻便的内衬,卷起袖子,开始做热身。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
虽然伤好了,可底子差得离谱。
前几天在医务室里躺着,肌肉掉得七七八八,现在做几个深蹲都跟要了命似的。
“呼……呼……”
秦寿咬着牙,一个接着一个,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
就在他做完第三组深蹲,准备换俯卧撑的时候——
墙头上,忽然翻过来一个人。
说是翻,其实更像是飘。
银灰色的长发在晨风里散开,轻飘飘地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顾清语。
秦寿看着这个不走正门、专挑墙头的女人,眼皮跳了跳。
“你能不能走一次正门?”
“正门远。”
顾清语理所当然地说,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很自然地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张藤椅旁,坐下了。
“你来干嘛?”秦寿警惕地看着她:“现在可没到饭点,而且大早上的,我也没时间给你烤鱼。”
“不是来吃饭的。”
“不是吃饭?那你来干嘛?”
顾清语缩进藤椅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外套脱下来往身上一盖,只露出半张脸。
“你这里人少。清净。好睡觉。”
秦寿:“…………”
他算是明白了。
合着整个学院里,就因为他秦寿名声臭,人人躲着走,反倒把这儿变成了全学院最安静的VIP睡眠区。
“你倒挺会挑地方。”秦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顾清语没接话。
她的呼吸已经慢了下去,像是分分钟就能睡着。
秦寿也懒得管她,自顾自地继续锻炼。
俯卧撑。
双手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起,落,起,落。
才做了七八个,他的手臂就开始发颤,背脊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咬牙坚持。
顾清语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正侧着头,一脸好奇地盯着他。
“你**大发了吗?”
“…………什么意思!?”秦寿不解。
“干嘛一直杵着地?”顾清语歪着脑袋,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该不会是……想日穿大地吧?”
“噗——咳咳咳——!”
秦寿被这话呛得直接岔了气,手臂一软,“啪”地一声,整个人拍在了青石板上。
下巴磕得生疼。
他手忙脚乱地翻过身,捂着下巴坐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常的思考模式!”
他指着顾清语,声音都变调了:“这是锻炼!锻——炼——!懂吗?!”
“锻炼?”
顾清语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脸上的困惑更浓了:“有这样的锻炼吗?像**大发的哥布林在地上扑腾。”
“这是俯卧撑!练胸肌、练手臂、练核心!什么哥布林在扑腾……”
秦寿觉得自己血压都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打不过,打不过,千万别动手。
“总之,我是为了变强。变强,懂吧?不是想日地板。”
“哦。”
顾清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才奇怪。你最奇怪。学院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你奇怪的了。”
秦寿咆哮完,才发现自己跟个白痴似的,正对着一团已经闭眼睡觉的空气大吼大叫。
“…………”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
算了。
跟她置气,伤的是自己。
他重新趴回地上,继续他的俯卧撑。
一下。
两下。
三下。
“呼……呼……”
——————
与此同时,教学楼东塔楼。
精英班教室里,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
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位女老师。
约莫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边银框眼镜,栗色长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身上穿着学院统一配发的深青色魔法袍,领口别着一枚代表魔法教职的银质徽章。
她叫艾琳,负责这学期的魔法基础理论课。
人长得温婉,声音也柔和,但治学极严,在学生里素有“微笑的判官”之称。
上课铃响过之后,她拿起名册,习惯性地先扫了一圈教室。
“今天,我们先来讲一讲元素亲和与魔力转化率之间的关系……”
话才开了个头,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大摞书本,弓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蹑手蹑脚地挤了进来。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林逸正和沈萱低声说着什么,闻声也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上官雨本在支着下巴发呆,此刻也把视线投了过来,眉头轻轻一蹙。
“那不是秦寿身边那个小女仆吗?”
“她怎么来了?”
“不知道啊……”
艾琳也停下了讲课,目光在苏琳身上停住,微微一愣。
“你是……?”她问。
苏琳在满教室的注视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抱着本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可她想起早上少爷那番话,到底还是鼓足了勇气。
她先朝艾琳鞠了一躬,声音又轻又颤:
“老、老师您好……我是……是公爵府的女仆,名叫苏琳。现在……负责秦寿少爷的贴身生活……”
“嗯。”艾琳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和善:“所以,你进教室,是有什么事吗?”
苏琳吞了吞口水,把怀里那摞本子又抱紧了些。
“少爷说……说学习什么的,太累了。”
“但是……但是学院又需要修学分,为了避免毕业考核的时候出问题……”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
“所以……所以少爷让我……替他来上课……”
说完,她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藏进那堆本子里去。
教室里静了一瞬。
艾琳的表情,从疑惑,到难以置信,再到最后的一言难尽。
“他让你……一个女仆,替他来上课?”
艾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两条好看的眉也微微拧了起来。
苏琳心里一慌,少爷教她的“最后那招”,就在喉咙里打转。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勇气,小声补了一句:
“当、当然……如果老师不愿意的话,少爷说,他也可以亲自来上课的。”
“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底气的为难:
“只是……课,能不能上成……就不是老师您……说了算的了……”
这句话,软绵绵的,像最恭顺的请求。
可落在艾琳耳朵里,却让她眉头跳了跳。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威胁。
——你不让这女仆留下,我就亲自来。我来了,这课就别想上安生了。
这混账东西。
艾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胸中那点火气强压了下去。
作为在圣辉学院教了这么多年书的人,她太清楚秦寿是什么货色了。
那个黄毛,连洛伦茨教授的课都敢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让他亲自来?怕是全班连一节完整的课都听不了。
“行了。”
艾琳终于开口。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指了指教室最后排靠墙的位置,淡淡道:
“既然来了,就找个位置坐下。好好听讲。”
“诶……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不过,可不能像你家少爷那般在课堂闹事。”艾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琳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谢、谢谢老师!我一定认真听讲!”
她抱着书本,转身朝教室后方张望。
可这会儿,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靠前的、靠后的、靠窗的,一个空位都找不着。
苏琳抱着书,站在过道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这里。”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琳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沈萱。
她正从座位上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人的位置,冲苏琳招了招手。
“过来坐吧,我这边还能挤一挤。”
“可、可以吗?”苏琳有些受宠若惊。
“当然没问题呀。”沈萱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别站着了,快过来。”
她说着,又朝林逸拐了拐手,示意道:“愣着干嘛?让点位置啊!”
林逸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把身子往另一侧让了让,给苏琳留出更多空间。
苏琳小跑过去,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
“谢、谢谢……”
“不用那么客气的。”沈萱压低声音,笑着说:“叫我沈萱就好啦。”
“可以吗?”
沈萱表示道:“当然没问题,你又不是你家人渣少爷。”
“少爷才不是.....才不是什么人渣呢!”
苏琳急忙反驳,但突然想起,对方还腾位置给自己,于是语气后面越说越小了。
林逸见状,已有所察觉,只是在沈萱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沈萱闻言,顿然对眼前的少女投来可怜且同情的目光。
显然在她的思想里,已然把眼前的苏琳当成已经被秦寿这个禽兽给完全洗脑迫害的无辜少女了。
沈萱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歉意道:“抱歉,那个刚才是我口误,你别介意。”
“没事的没事的,不管怎么说,少爷的名声......确实有些不好。”苏琳也是无奈的吐槽了起来。
然后苏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边眼神的异样。
艾琳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落回教案上,声音平静地继续讲课。
“现在,把书翻到第四章。”
“我们今天讲元素亲和度,与魔力转化效率之间的关系……”
苏琳连忙低下头,翻开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