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语坐在饭桌前，脸上的困意已经散了个干净。
这倒是稀奇。
要知道，这女人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永远是一副“世界与我无关，我只想睡觉”的鬼样子。
可此刻，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满桌的菜，像是要把每一道都刻进脑子里。
也难怪。
这个世界，说得好听点叫异世界，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大号的中世纪。
在吃的方面，那叫一个贫瘠。
学院食堂里翻来覆去，也就是黑面包、白面包、烤香肠、奶油浓汤、煎肉排，再配点水煮蔬菜和奶酪。就这，还已经是贵族才能享用的丰盛配置了。
平民吃的东西更简单，基本就是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配上寡淡的豆子汤，偶尔能沾点盐味就算过年了。
至于炒菜？
呵，这个世界的厨师，连“炒”这个概念都没有。
所以当秦寿端出这五菜一汤的时候，对于顾清语和苏琳来说，冲击力不亚于在原始人面前点亮了一盏电灯。
“这些……都是什么？”顾清语问。
她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探究。
“蒜香炒肉，清炒时蔬，油焖虾，凉拌菜，菌菇浓汤。”秦寿一边报菜名，一边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碗汤。
“都没见过。”顾清语实话实说。
“那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顾清语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她没等秦寿招呼，自己就朝那盘油焖虾伸出了手。
苏琳见状，急急忙忙从厨房拿了刀叉过来，小跑着递到她手边：“学姐，用这个——”
“嗯。”顾清语接过叉子，目光却还黏在那盘虾上。
她叉起一只虾，就往嘴里送。
结果——没叉稳。
“啪叽。”
那只油亮亮的虾从叉子缝里滑了出去，在桌上滚了半圈，留下一条酱色的油渍。
顾清语又叉了一次。
“啪叽。”
又滑了。
她皱了皱眉，手上加了点力道，第三下总算叉中了。可那虾壳又滑又烫，刚送到嘴边，又“嗖”地一下从叉子缝里弹了出去，直接掉在了她的裙摆上。
顾清语盯着裙摆上那滩油渍，陷入了沉默。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秦寿胃疼的事。
她直接扔了叉子，伸手就去抓盘里的虾。
“喂喂喂——！”秦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手不烫吗？”
“没事。”顾清语头也不抬，一只虾已经抓在了手里：“有魔法护着。”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秦寿吼道：“你能不能讲点卫生啊！那是共用的盘子！你手抓了别人还吃不吃？”
“哦。”顾清语应了一声，然后把那只虾塞进了嘴里。
秦寿：“…………”
这女人，没救了。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身从厨房里摸出两双木筷，走回来。
“给，用这个。”
顾清语抬眼看他：“这什么？”
“筷子。”秦寿说：“我平时用不惯刀叉，所以自己削了两双。”
顾清语接过筷子，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你让我用两根木棍夹菜”的困惑表情。
“麻烦。”她给出评价。
“麻烦也得用。”秦寿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语气像个管教熊孩子的家长：“吃东西就得有吃东西的样子。你看你刚才那样，像什么话。”
顾清语没吭声，只是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右手，又看了看那盘虾。
最后，她居然真的低下头，试着用筷子夹了起来。
“这样……？”她问。
秦寿在旁边坐下，耐心地示范：“手指这么放，一根架在虎口，一根用指尖控制。对，就这么开合。”
顾清语试了好几次，不是夹不上来，就是夹到一半掉下去。
“麻烦。”她再次评价。
秦寿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吃饭嫌麻烦，睡觉怎么不嫌麻烦？”
顾清语抬了抬眼，没说话。
这要是搁在平时，有人敢拍她脑袋，别说拍了，就是碰一下，那人的下场都够写进学院事故报告里了。
可这会儿，她居然只是皱了皱眉，就继续跟那双筷子较劲去了。
“筷子要这样……对，手指放松一点……好，夹住了。”秦寿探过身，掰着她的手指调整姿势。
苏琳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少爷居然在拍学姐的脑袋。
还掰她的手。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生怕下一秒顾清语一巴掌把自家少爷连人带凳扇飞出去。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顾清语夹起一只虾，慢慢放进嘴里。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好吃。”她说。
秦寿哼了一声：“好吃吧？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用筷子了吧？”
顾清语没理他，筷子已经又伸向了那盘蒜香炒肉。
虽然动作依旧生疏，但至少不会把菜弹到裙子上去了。
“行了，你也别站着了。”秦寿转头看向苏琳：“坐下一起吃。”
“诶？”苏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了少爷，我等您和学姐吃完了再吃就好……”
“少废话。”秦寿把脸一板：“本少爷让你坐下，你就坐下。”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要我数三个数吗？”
苏琳身子一抖，再不敢多嘴，乖乖地搬了把椅子，在离秦寿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坐那么远干嘛？过来点。”秦寿不耐烦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苏琳犹豫了一下，才小步挪过来，坐到了秦寿和顾清语中间。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扒着白饭，眼睛却不住地往那几盘菜上瞟。
秦寿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拿起公筷，一样样地往她碗里夹。
“吃。别光扒饭。”
“谢、谢谢少爷……”
顾清语那边已经进入了一种旁若无人的状态。
筷子虽然用得还不太熟练，但已经能夹起菜了。
她吃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秦寿一边吃，一边暗暗感叹。
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美食都是能治愈人心的。
就算这女人是未来的隐藏BOSS，此刻也只是一个被炒菜征服了胃的普通学姐罢了。
这个下午，难得的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