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
洛伦茨的咏唱还在继续。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掌心的血还在流,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被那个阵法一点一点地吸走。
祭坛上,那具女尸开始动了。
先是手指。
然后是手臂。
她的皮肤像沸腾的水面一样,剧烈地起伏、鼓胀,然后,从那原本完好的身体里,钻出了无数细长扭曲的东西。
像是触手,又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肢体。
它们在空中疯狂地舞动、伸展,随后像嗅到了什么,齐齐朝祭坛另一侧的苏琳涌去。
苏琳的意识,在那一刻被强行拉了回来。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
她的喉咙里爆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尖叫。
那些触手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肢,随后顺着她被剖开的伤口,顺着她的口鼻,顺着她身上每一处还能侵入的缝隙,钻了进去。
她被吞噬了。
又或者说,是在被“融合”。
她的身体被拉扯、被侵占、被强行改造成另一个形状。
那种痛,比噬魔虫钻身还要强烈百倍。
像灵魂被生生撕成两半,再把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硬塞进每一寸血肉里。
苏琳的哀嚎声,在密室里久久回荡。
洛伦茨不为所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坛,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血色的光,狂热得近乎虔诚。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魔法阵猛地一缩。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腐臭气息,都在那一瞬间向祭坛中央倒灌而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哀嚎声,也停了。
洛伦茨踉跄着向前,跪倒在祭坛边,伸出手,颤抖着探向苏琳的鼻息。
“莉娜……”
他轻声唤。
“莉娜……是你吗?”
祭坛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苏琳那双总带着怯意的、深褐色的眸子。
而是一双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灰。
洛伦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音节。
“洛伦茨……?”
是他的名字。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眼泪,瞬间从洛伦茨的眼眶里滚了下来。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跪在祭坛前,又哭又笑,脸上全是泪。
可下一秒——
预想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具身体突然弓了起来。
皮肤之下,密密麻麻的凸起疯狂地起伏、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撕咬、挣扎、试图破体而出。
“莉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啊……啊——!!”
她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在祭坛上剧烈地翻滚、抽搐,指甲在石面上抓出几道血痕。
洛伦茨脸色大变,急忙扑上去,按住她的肩膀。
“莉娜!莉娜!你听我说——”
“这是正常反应!”
他的声音又急又乱,像在安慰她,又像在说服自己:“只是噬魔虫需要更多魔力……对……只是这样……它们只是饿了……”
洛伦茨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异常笃定。
“没事的……没事的,莉娜,只要补充魔力就好了……”
他转身,快步走到密室东侧的石墙前,掌心按在某块不起眼的砖石上。
一阵沉闷的机关响动后,整面墙缓缓向两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的暗室。
铁栅栏。
以及栅栏后面,几张年轻而惊恐的脸。
那里面关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
都穿着圣辉学院的制服。
年纪都不大,最小的那个,看起来甚至比苏琳还小上一两岁。
“求求您……放了我们吧……”
“教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洛伦茨充耳不闻。
他走到最前面那个男生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像拖一只待宰的牲畜,把他从栅栏里拽了出来。
“不……不要!求您不要!教授!我父亲给您钱!我给您很多很多钱——”
男生拼了命地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鞋都蹬掉了一只。
可洛伦茨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你该感到荣幸。”
他淡淡地说,“为她的归来,献出一点微薄的魔力。”
话音落下,他把那个男生朝祭坛上一推。
祭坛上,那个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苏琳”,正抱着头,痛苦地翻滚着。
皮肤下,无数细长的凸起像饥饿的蛇群一样疯狂涌动。
它们感知到了活物的气息。
下一秒,那双眼睛睁开了。
灰蒙蒙的,没有半点人性。
“莉娜”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断裂的角度弹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她扑向那个男生。
速度极快。
男生甚至没来得及再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脖子就被咬住了。
噬魔虫顺着那处伤口,疯了一样地钻进去。
那男生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变灰,眼眶凹陷,头发枯黄,嘴张到极限,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咕噜……咕噜……”
他被活活吸成了人干。
“啊啊啊——!”
栅栏里,剩下的三个学生发出崩溃的尖叫。
有人拼命拍打着铁栅栏,有人抱着头缩在墙角,有人已经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洛伦茨连看都没看。
他走回去,又拽出第二个。
“不……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莉娜,继续。”他说。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接着,是第三个。
等到洛伦茨把手伸向最后一个角落时——
沈萱缩在墙边,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手死死捂住嘴,浑身抖得几乎站不起来。
“别……别过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别过来……求你……”
“你叫沈萱,对吧。”
洛伦茨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血光里,平静得可怕。
“你的魔力,很纯,很充沛。”
“她吃了你,一定能稳住。”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不……不要……求求你……”
沈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就在洛伦茨的手,即将抓住她衣领的瞬间——
“咻——!!!”
一发火球,裹着灼热的气浪,从密室门口呼啸而至!
洛伦茨瞳孔一缩。
他连头都没回,右手反手一抓。
那团火球在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轰然炸开。
火星四溅。
他缓缓转过头。
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满身血污,衣衫破烂,浑身散发着地牢里的恶臭。
一只手腕还软塌塌地垂着,另只手却抬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火星。
秦寿。
“哟。”秦寿喘着粗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教授,挺忙啊。”
“真没想到,你居然能逃出来。”洛伦茨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意外。
秦寿没理他。
“秦寿,你既然逃出来了,就应该往外跑。”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秦寿没回头,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洛伦茨似乎真的在问。
秦寿终于停了一下。
他本来是要逃的。
逃出去。找人。叫救兵。
可路过这间密室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
——他看见了苏琳,看见了沈萱。
理智在他脑子里拼命尖叫:走。现在走。去找人。
这剧情已经成了最糟糕的剧情线了,即便是主角来了,恐怕也无力回天。
再不走,被发现的后果,他根本承担不起。
“可去你妈的吧。”
秦寿在心里骂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了手。
“因为老子……偶尔也想做回人。”
他的声音又哑又沉,像用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离她远点。”
洛伦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没有动怒。
像在看一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断了腿的老鼠。
“你现在离开的话,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平静地开口。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你就真的会死。”
秦寿“嗤”地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会走?”
洛伦茨皱了皱眉。
“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继续跑。跑出去。说不定,真能叫来人。”
他是真的在疑惑。
“我也想过啊。”秦寿扯了扯嘴角,血从裂开的唇缝里渗出来:“我也想过,就这么跑掉,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苏琳那家伙,就在那儿躺着。”
“看着她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根本不是他妈的什么游戏。”
洛伦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游戏?”
他显然没听懂。
秦寿也没指望他听懂。
他只是把身体又往下压了压,像头被逼进死角的野狗,红着眼,摆出要拼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