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洛伦茨的指尖即将落下的那一瞬——
身后的隧道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
却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拖沓的节奏。
像有什么东西,正用还不太熟悉的腿,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
紧接着,是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
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像刚睡醒,又像还没完全学会怎么说话。
“好饿啊……”
“好饿啊……”
洛伦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
隧道尽头的黑暗里,先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
然后是裙摆。
那件曾经干干净净的素色长裙,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暗红、褐黑、还有某种半透明的黏液,一层一层地糊在上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滴落在地上,拉出细细的银丝。
“莉娜……?”
洛伦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惊碎。
那个人影,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点微弱的光里。
是苏琳。
又不完全是。
她的头发还是那头浅亚麻色,可已经乱得像被雨水浸透后又风干,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颈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却不断有细小的凸起在游走、鼓胀、消失——那些噬魔虫,还活着。还在她身体里爬。
她的眼睛半睁着。
浅灰色。
没有焦距。
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珠,只是凭着某种本能,朝有“食物”的方向看。
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暗红。
“好饿……”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几乎称得上无辜。
可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空气都跟着发冷。
被钉在墙上的秦寿,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从胸口生生抽走了一口气。
他认得那张脸。
认得那双曾经总是低着、总是害怕、却会在递茶时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的眼睛。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苏琳了。
或者说——只剩下一丁点,被压在最底下,随时都会被彻底吞掉的东西。
秦寿的喉咙动了动。
血沫涌上来,他咽下去,又涌上来。
最后,他只能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挤出几个字。
“抱歉……”
声音沙得厉害。
“……我没能救你。”
那几个字落下的时候,隧道里忽然静了一下。
“苏琳”原本正歪着头,茫然地看着洛伦茨,像在辨认这个会给她“食物”的人。
可秦寿的声音传过去的瞬间——
她的动作,顿住了。
很细微。
细微到洛伦茨几乎没有察觉。
可秦寿看见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雾气像被风吹过一样,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崩坏了。
“少爷?……少爷……少爷……少爷少爷少爷少爷少爷——!!!”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魔力,从她体内轰然炸开。
不是光,不是火,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东西。
她身下的地面瞬间龟裂。
漆黑的液体,从她的皮肤、从她的七窍、从她身上每一处伤口里,疯狂地涌出来。
那不是血。
血没有这么黑。
黑得像墨,像腐烂的沼泽,像从深渊底部翻涌上来的泥。
液体落在地面上,没有溅开,而是像活物一样,缓缓地向四周蔓延。
所过之处,石砖被腐蚀、融化,冒出浓烈的白烟。
洛伦茨刚准备给秦寿最后一击,却突然僵住了。
他感受到身后那股异常的魔力,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他猛地转头。
苏琳已经站了起来。
不。
那已经不能算是“站”。
她的身体,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撑起,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那双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连眼白都染上了。
“莉……莉娜?”
洛伦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
“没事的……没事的……”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个笑:“只是魔力溢出……只是噬魔虫活跃了一些……我这就给你补魔……”
他一边说,一边朝苏琳走去。
可当他一只脚踏入那片被黑血染透的地面时——
脚底,猛地一沉。
那滩黑血,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沼泽。
黏稠的、深不见底的。
他的脚踝,陷进去了。
然后是膝盖。
他脸色骤变。
“什么……?!”
他猛地催动魔力,想用重力魔法把自己拔出来。
可那些黑液,像有生命一样,越裹越紧。
像无数双手,从地底伸出来,死死地拽着他,把他往下拖。
挣扎。
只是让他陷得更快。
洛伦茨抬起头,看向那个曾经是他“莉娜”的人。
她正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来。
黑血从她身上滴落,在地面上汇成更多、更深的沼泽。
“不……不对……这不对……”
他的声音终于抖了。
“莉娜!是我啊!是我洛伦茨啊!”
可眼前的“她”,只是歪了歪头。
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咧开了嘴。
苏琳抬起了手。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指节被黑色的黏液包裹着,像五根细长的钩子。
她朝洛伦茨的方向,轻轻一握。
脚下的黑血瞬间暴涨,像一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巨口,将洛伦茨整个人吞了进去。
没有惨叫。
只有一阵极短暂的、像骨头被碾碎又吸进泥里的声音。
“咕嘟……咕嘟……”
然后,什么都没了。
地面上,只余下一片缓缓蠕动的黑。
秦寿靠在墙上,腹部的血洞还在往外涌血。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苏琳慢慢直起身。
她身上还在往下滴着那种黑液,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冒着白烟的脚印。
“少爷……少爷……少爷……”
她的头歪向一侧,颈骨发出“咯啦咯啦”的响。
那双全黑的眼睛,直勾勾地锁住了被钉在墙上的秦寿。
她朝他走来。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她嘴里就多念一声。
“少爷……少爷……少爷……”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鸣叫。
等她走到秦寿面前时,那张脸已经彻底变了形。
皮肤像被从里面撑开,几道裂口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底下蠕动的、不知是虫还是肉的黑色组织。
“为什么……要打我……”
她歪着头,问。
“为什么……不给我饭吃……”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储藏室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连成一片刺耳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