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掰开一次性筷子,连拆三双,根根是断的。
他被自己的倒霉气笑了。
面馆老板趴在柜台上,瞟了他一眼:"陈述,又赊账?"
"记账记账,月底一起结。"陈述低头扒面,含糊应着。
"你上个月的账还没结呢。"老板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面,"你说你一个觉醒者,怎么就混成这副德行?隔壁老王家那小子,D级,去年就买上房了。"
"我是F级。"陈述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D级跟F级能比吗?"
“你说反了,劝你要点脸吧。”掌柜白他一眼,"F级也是觉醒者啊。跑腿送货,一个月也能挣俩钱吧?"
陈述没吭声,把碗里的葱花一粒粒挑出来。
他当然在跑腿。黑市的货,见不得光的货,谁都不愿意沾的货,都归他送。钱不多,人还累,唯一的好处是没人查一个F级废柴,也没人防着他。
十年前灵潮过后,人人都盼着觉醒。可真觉醒了的,又分三六九等。S级是天上的人,走哪都有人捧着;F级是地上的泥,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他是泥里那个最不起眼的。
"行了,你这账月底之前必须结。"老板晃着抹布回后厨,"再赊,下回连面都不给你煮。"
靠窗那桌的食客哧哧笑起来,跟同伴说:"F级废物,看见没?觉醒还不如不觉醒。"
"谁说不是呢,我表弟去年觉醒了,木系,C级,现在在绿化队管一整条街的树,美得不行。"
"比这跑腿的强。"
陈述全当没听见,把空碗往前一推,准备走人。
面馆的门被踹开了。
三个混混大摇大摆走进来,领头那个脸上横着一道疤,进来就四下张望,最后目光钉在陈述身上。
"哟,跑腿的,吃着呢?"
陈述的筷子顿住了。
"那批货,你给我弄丢了。"刀疤脸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货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货是对方验完自己跑的。"陈述说,"我送到位了。"
"跟我讲道理?"刀疤脸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跳起来,"道上谁跟你讲道理?"
另外两个混混围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了陈述。
面馆里安静下来。老板缩在柜台后头,手里的抹布捏得发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靠窗那桌刚才还笑他"F级废物"的食客,这下连喘气都放轻了。
刀疤脸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抽出一把刀,刀刃在灯下泛着光,他当着满屋人的面,把刀尖抵在了陈述面前。
"今天这账,你拿命结也行。"
陈述看着他。他确实想跪,膝盖都发软了,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但他硬撑着没动。
让他没跪下的,是对面刀疤脸的眼神。
那人前一秒还在放狠话,后一秒,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似的,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受控制。
然后,他开口了。
用播音员念新闻稿似的字正腔圆的腔调:
"我,刀疤脸,本名马三强,现在准备用这把假刀吓唬陈先生,逼他交出货款。"
陈述愣住了。
"此刀为金属仿制品,刀刃卷口,全力劈砍可致皮外伤,无法致命。我的弱点是左肋,去年被人捅过一刀,至今未痊愈。我,其实特别怕警察。"
面馆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着那个方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刀疤脸,此刻正一边流泪,一边用一种抑扬顿挫的播音腔,把自己卖了个底朝天。
"我刀疤脸,实际上从来没有伤过人,练了三年刀,连只鸡都没砍中过。我做这一行,主要是因为胆子小,找不到正经工作。"
"闭嘴!你给我闭嘴!"
刀疤脸在解说间隙拼命挣扎,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继续往下说。"我嘴边的疤,是小时候被人欺负,自己摔的,根本不是道上说的砍出来的!"
"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整间面馆都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
刚才那点害怕劲全没了。食客们掏出手机,对准了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要保持播音腔的刀疤脸,边录边笑。
"这哥们儿是来表演的吧?"
"这是什么新型的认罪仪式?"
"快录快录,发群里!"
"发抖音!这标题我都想好了,黑道大哥当众忏悔,播放量不得破百万?"
刀疤脸还在解说,鼻涕泡都吹出来了:"我这把刀,进货价二十五块钱,网上买的,还包邮。那条疤,是去年被我家里的猫挠的,我怕丢人,才说是刀疤。"
"我还有个秘密,你们警察来了我再说,我这些年销的赃,道上的,局长的,全记在一个本子上,就藏在我家床底下的暗格里,本子外面包了层油布。"
"我家的保险柜密码是114514,我前妻跟我要走那笔货款,就是因为我用那钱养了只猫!"
这最后一句,是哭着吼出来的。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这怎么连藏赃本子的事都说出来了?
还有猫,多羞耻啊,别人都养老虎。
他身后的两个混混看不下去了,想上前把老大拉走,帮忙找回场子。
可他们刚把陈述围住,心里那股"想动手"的念头一起。
"我,刘二,其实是个兼职,主业是送外卖,今天是被老大临时拉来壮胆的!我昨天送餐还超时了三个单,被扣了十五块钱,我难受得半夜没睡着!"
"我,王三,我有前科,我偷过三辆电动车,还没被抓!我特别害怕警察叔叔!我去年还把我妈给的相亲钱拿去打游戏充了皮肤!"
两个混混也先后开了腔,一个比一个哭得惨。
陈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出荒诞剧。
刚才还举着刀要拿他命的人,现在排着队给自己唱认罪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三个鬼哭狼嚎的混混,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这能力……是不是不太对劲?
呜哇呜哇。
警笛声由远及近。有人报了警,两辆警车停在面馆门口,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谁报的案?"为首的警察环视一圈,看见了那三个哭成泪人的混混,"什么情况这是?"
"警察同志!"刀疤脸终于能动了,扑过去抱住警察的腿,"求求你们快把我带走!我全招!我什么都招!我家床底下有赃本子!我销赃!我骗人!我连我家的猫都骗!"
"我也招!我偷电动车!我充了皮肤!"
"我我我,我送外卖的老实人,是我老大逼我的!我超时那三个单,是因为我帮老大跑腿才超的!"
三个混混争先恐后往警车里钻,一边钻一边抢着认罪,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警察们面面相觑,最后把三个语无伦次的家伙全塞进了车里。
"警察同志,"被塞进后座的刀疤脸还不忘探出脑袋,带着哭腔,"我举报我自己,我明天还准备去偷对门超市的烟!"
"行行行,都记下了。"警察头也不回地摆手。
警车开走前,为首的警察还特意回来看了一眼陈述,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面馆里的人这才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门口,一时竟没人说话。
靠窗那桌刚才还笑他"F级废物"的食客,现在看陈述的眼神都变了,上下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哎,哥们儿,你刚才那是什么能力?也太神了,一开口他们全招了?"
"我不知道。"陈述老老实实地说,"他们自己说的。"
"那录的视频……"旁边有人晃了晃手机,"我可发出去了啊。"
陈述张了张嘴,想拦,又没拦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什么都没干过的手。
完了,这视频一出,他今晚还得应付更多的事。
夜风一吹,陈述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陈述……你刚才,干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陈述老实回答,"我就站那儿,他们自己就说了。"
"那他们说的……那个局长收黑钱的事?"
陈述一愣。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刀疤脸那通解说,里面确实夹着这么一句。
"你听见了?"
"全屋人都听见了。"老板压低声音,"这要是真的,你摊上事了。真摊上事了,听明白没有。"
陈述匆忙溜走。
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自己那只什么都没干过的手。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连五双筷子都拆不出完好的一双的F级废物。
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那被评定为"毫无用处"的解说能力,能让人开口说话。
而那句话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述第一次,认真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玩意儿……到底能干什么?
他要是能搞明白,兴许就不用再赊账吃面了。
只是方才那通解说里,还夹着一句别的什么。
一句能让他今晚连觉都睡不踏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