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组里,就被沈司砚叫进了办公室。
"潮汐案的卷宗,你看过了?"沈司砚开门见山。
陈述心里一咯噔:"是……我不该看吗?"
"按规矩,编外人员接触机密,是要被处理的。"沈司砚说,"那份处理指令,我压下来了。"
陈述愣住:"处理?压下来?这么严重!"
"你是我特招进来的,卷宗的事责任在我。"沈司砚推了推眼镜,"我跟上面说,你这条命,留着比处理掉值钱。"
"白璃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顿了顿,"她没有命令要执行,你也管好自己的嘴,好好干活。"
陈述出办公室,马上开始深呼吸,逃过一劫,要谢谢沈处长。
"陈述。"
陆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手端着杯豆浆,一手夹着个文件夹,冲他晃了晃:"处长批了个小任务给你,练手的。来,接一下。"
陈述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什么任务?"
"盯梢。"陆鸣把文件夹丢给他,"黑市销赃的嫌疑人,外号叫'疤脸'。"
他补了一句:"连续三个月,城西市场这边陆续丢了一批货,都是深夜失窃,一查监控,指向一个叫'疤脸'的销赃客。"
"他没动手,"陆鸣补充,"但货是从他这儿流出去的。"
"要抓他?"
"先不抓。"陆鸣喝了口豆浆,"顺着他的上家查,把渠道摸出来。"
"你负责盯梢和记录,"他说,"我跟在后面策应。"
"这是练手,"他说,"别搞砸了。"
陈述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监控截图。一个瘦高个男人,侧脸有道疤,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出城西市场附近一家旧货店。
"就他?"
"就他。"陆鸣说,"今天下午,他一般会去市场收货。"
"你跟上去,"他说,"看他跟谁接头。"
"在哪儿交货,"他补了一句,"也要看仔细。"
"记清楚,"他敲了敲文件夹,"别被发现。"
陈述把那几张截图看过一遍,点头。
城西市场下午四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陈述穿着件不起眼的灰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买菜的人群里,远远跟着前方那个瘦高个。
疤脸走路很怪,步子不大,但转头的频率很高,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陈述跟着拐过两条街,差点跟丢。还好疤脸在一家卖旧家具的铺子门口停住,跟店门口蹲着抽烟的一个光头说了几句什么。
陈述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侧耳听。
"昨儿那批,出了没?"光头凑近了一步。
"出了。"疤脸说,"走的老渠道,三号仓。"
"钱过两天到账。"他补了一句。
"行。上头催得紧,这批货要是再出问题,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光头把烟头摁灭,回身进铺子。疤脸站在原地,又四下张望几秒,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陈述记下"三号仓"三个字,心跳快了两拍。
三号仓。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来组里那天,审讯室里那个郑铁的解说里,他听过同样的地方。
西郊物流园,三号仓。郑铁说过,胡半山藏的货,就在那个仓库,钥匙挂在一只流浪猫的项圈上。
陈述看着疤脸远去的背影,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案子,居然跟胡半山那条线,是连着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从第一天进组他就知道,特调局这潭水很深。可这水底下的东西,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陆鸣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咬着根烟,没点,看见陈述回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他跟一个光头接了头。"陈述把记下的内容报了,"说走三号仓的老渠道。"
"光头催得紧,"他补充,"说上头要这批货。"
"三号仓?"陆鸣挑眉,"西郊物流园那个?"
"嗯。"陈述点头,"跟郑铁供出来的那个地方,是同一个。"
陆鸣沉默了两秒,把烟别回耳朵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述看着疤脸消失的方向。
按流程,他该把这线索报上去,交给上头跟进。可他忍不住想,这线索太巧了。
"巧合也太多了。"陆鸣皱眉,"你打算跟上去?"
从审讯室那个郑铁招出的胡半山,到组里档案里那个潮汐案,再到眼前这个疤脸,全指着同一个方向。
他想知道,这潭水底下,到底是什么。
"跟上去看看。"陈述说。
"你疯了?"陆鸣皱眉,"跟踪都算轻的,万一被他们发现,你一个F级……"
"我不动手。"陈述说,"我只想让他开口。"
陆鸣没听懂。
陈述也不解释。
"你不懂。"他整了整帽檐,快步追着疤脸的背影拐进巷子。
巷子深处,疤脸果然又在一个废品收购站门口停下来。
这次他没跟人接头。他站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等在那儿,在等人。
陈述跟上去,在他背后五六步的地方停住。
疤脸似有所觉,回头看一眼。
陈述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帽檐压得更低了。
"哎,"疤脸忽然开口,冲他扬了扬下巴,"你,过来。"
陈述脚步一顿。
"我?"
"就你。"疤脸打量着他,上下扫了两眼,"穿成这样,在市场转了半天了,你是便衣吧?"
陈述心里咯噔一下。
他维持着面无表情:"大哥,我就是个送货的,路过。"
"送货的?"疤脸嗤笑一声,叼着烟往前走了两步,"送货的,跟着我从市场跟到这儿?"
"你当我是瞎的?"他补了一句。
陈述没动。
疤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谁派你来的?"
陈述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这时候他该认怂,说句"大哥误会了",转身走人。
可他没有。
他想起自己蹲守这半天,想起账户里那三百块,想起那份写着"从优"却还没发的工资。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他还是个被三个混混堵在面馆里、连刀都不敢接的废物。
"大哥,"陈述开口,盯着疤脸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一下午,收了货,找了接头人,还站在这儿等人。你这些事,你觉得真没人看见吗?"
疤脸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述说,"我就是好奇。"
"你等的那个上家,"他顿了顿,"是胡半山的人吧?"
这个名字一出口,疤脸的脸色更坏了。
陈述看见他拳头慢慢捏紧。那目光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他妈到底是谁?"疤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步跨到陈述面前,几乎要撞到他脸上,"胡半山这名字,你敢提?"
陈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他赌对了。
然后,疤脸的表情僵住。
他张嘴,用一种字正腔圆的腔调,开口:
"我,疤脸,本名李二狗,是胡半山手下销赃的。我专门负责城西这一片的货,收来的赃物,都走西郊物流园三号仓转手。"
他拼命想闭嘴,嘴却不受控制:
"三号仓的货,是我经手的。交货的账,记在老地方,一个蓝色塑料桶里,接头人每隔三天来取一次,代号'哑巴'。"
"胡半山现在躲在南郊,我半个月前还见过他一次。他手里压着一批'潮汐'时期的旧货,说等风声过了再出。"
疤脸说完这些,脸上已经全是冷汗。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嘴,又看看陈述,完全不理解刚才发生什么。
陈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心里翻江倒海。
"成了。"他对自己说。
他没有害怕,没有逃跑。他站在那儿,挑衅,看着疤脸起杀心,然后,解说就来了。
整个过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触发的那一瞬间。
陈述抬手,看自己的手。
他能主动让它发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巷子口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光头,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刚才在旧家具铺子门口跟疤脸接头的那个。
"二狗,你喊什么呢?"光头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了陈述,也看见了疤脸脸上那副见鬼的表情,"怎么回事?"
疤脸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陈述:"跑!他是条子!"
光头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冲。疤脸紧随其后,两个人撒腿就跑,眨眼就拐进岔路。
陈述没追。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解说里的信息。
李二狗,三号仓,哑巴,胡半山,潮汐时期的旧货。
他掏出手机,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下来,一个字都没敢漏。
陆鸣从巷子口探出脑袋:"成了?"
"成了。"陈述把手机揣回兜里,"货走三号仓,接头人代号'哑巴',胡半山在南郊,还压着一批潮汐时期的旧货。"
陆鸣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幽幽说了一句:"你这张嘴,是真有用。"
陈述没吭声。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记录,想着那句"潮汐时期的旧货",心里又浮起那个疑问。
这潭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