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报到那天,天气很好。
他揣着崭新的工牌,站在特调局第七分局门口,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烫金小字,"镇海组·编外情报员·陈述",他看一次,美一次。
三天前他还是黑市跑腿的,连双好筷子都拆不出来。现在他有了工牌,有了办公室,还有一张写着"月薪从优"的聘用书。
"行了,别看了,再看上头字要让你摸秃了。"
一个短发男人从门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递过来一杯豆浆:"陆鸣,行动组的。处长让我带你熟悉业务。你这外号够响的,昨天全城都在传你,'一开口就让犯人排着队认罪'那个。"
"那是误会。"陈述接过豆浆,想了想,"是他们自己说的。"
"对对对,他们自己说的。"陆鸣敷衍地点头,"走吧,先带你认人。"
镇海组的办公区不大,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陆鸣带着陈述绕了一圈,给他指了几个人,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连头都没抬。
"我们组任务多,人少。"陆鸣把他按在一张空桌前,"你先坐这儿,今天先熟悉档案。别乱跑,别乱碰。"
"那个……"陈述举手,"咱们组长呢?"
陆鸣的动作顿了一下。
"组长忙。"他说,"她一般不在组里,你在组里干活,基本见不着她。"
"见着她的时候,"陆鸣补了一句,"你最好手脚麻利点,别拖后腿。"
"这么严?"
"算不上严。"陆鸣想了想,"主要是怕,你往后就懂了。"
陈述听得似懂非懂,也没再多问。
他坐到桌前,开始翻档案。
档案是镇海组经手过的案子记录,厚厚一摞。陈述一页页翻过去,从盗窃案翻到抢劫案,越看越觉得,这工作真比跑腿有意思。
直到他翻到一页。
那是一个还没结的案子,卷头标着红章:机密。
封皮干干净净,跟旁边那几摞翻得卷了边的旧档案搁在一处,格格不入。卷角的折痕都是新的,像是有人刚把它放进这堆档案里。
陈述本不该继续看下去,但他上头了。
案由:灵潮前遗留物品,代号"潮汐",于两周前从市博物馆的库房失窃,疑似觉醒者作案。
卷尾附了一行手写批注:失窃当晚,安保系统录到一段异常震动,强度远超C级上限。初步判断,嫌疑人至少是B级。
陈述盯着那行字,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意。
B级。
镇海组最近在查的,是至少B级的人?
他正要再往下翻,忽然顿住。不对。这种卷宗,保密级别这么高,怎么会跟新同事熟悉业务用的普通档案堆在一起?
他正想得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看什么?"
陈述一回头。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人站在他身后,浅金色的瞳孔,冷得扎人。她穿一件深色制服,没系领带,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腕子。
她个子很高,陈述坐着仰头看,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你是……"陈述站起来。
"白璃。"女人说,"组长。"
陈述咽了口唾沫,"我是新来的,编外情报员陈述。"
他把那页档案合上,尽量自然地塞回文件夹里。
白璃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动作上,停了两秒。
"潮汐案的卷宗。"她说,"谁让你碰的?"
"没人。"陈述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熟悉业务,翻档案翻到的。"
"翻到的。"白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看懂了?"
"看……看了一部分。"陈述说,"就看见,嫌疑人疑似B级。"
白璃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述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这个女人好美啊!
下午,陆鸣带着陈述出了一趟外勤。
"就一个活儿。"陆鸣边走边说,"城西一个档口,老板报警说被抢了,说是觉醒者干的。咱们去现场看看,登记一下。"
陈述第一次出外勤,紧跟在陆鸣身后,东张西望。
到了档口,老板正在门口等着,看见两人,先迎上来:"同志,你们可算来了!那货抢了我一柜子的烟,还说要砸我的店!"
"多大个事。"陆鸣摆摆手,掏出本子,"你先说,抢你的人是长什么样,有没有特别的能力?"
"我没看清!"老板苦着脸,"他动作太快了,就一下,柜子就空了。我连他长啥样都没看清!"
"行,我知道了。"陆鸣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回头调监控,你先别急。"
两人从档口出来,陆鸣把本子收进兜里:"你看,这种小案子,我们一天能碰上七八起。抢劫的,偷东西的,搞破坏的。你记档口信息就行,别的不用管。"
陈述点点头。
他本来也没想管。
只是他路过档口隔壁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里的垃圾桶旁,蹲着一只猫。
橘猫,脏兮兮的,正低头扒拉一只塑料盒。
陈述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又说不上来。
他甩甩脑袋,跟上了前面的陆鸣。
当天晚上,白璃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了眼屏幕。
消息来自镇海组内部的一个加密频道,内容很短:
【任务编号0719。目标:镇海组编外情报员,陈述;知情项:潮汐案卷宗内容;指令:处理。】
白璃盯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删掉了消息。
"潮汐案。"她轻声念了一遍,"一个编外,看卷宗就看卷宗,上面为什么要下处理指令。"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夜色里,她沿着陈述租住的那条巷子,走得不快不慢,一步步丈量着路灯的间距。
陈述正站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今天刚领了工牌,心情不错,跟谁都能聊两句。他丝毫没注意到,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人。
白璃站在暗处,看着那个正笑着跟小卖部老板说话的年轻人。
她的任务是处理他。
"处理"这两个字,在镇海组的加密频道里,有明确的意思。它意味着目标知道得太多,又不属于任何一个体系,是隐患。处理的标准流程很简单,让她这样的人去办,就三个字:别留痕。
她看着陈述,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扣了一下。
杀意,在那一瞬间,聚拢了起来。
对面,陈述还在笑。
然后,白璃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一种字正腔圆、仿佛被强行拧开的腔调,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白璃,S级强化系,代号白玉京。镇海组组长。我现在的任务,是处理目标陈述;原因,是他接触了潮汐案卷宗,被列入知情者名单。"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我其实……并没有真的想杀他。"
声音还在继续。
"他今天坐在组里翻档案的样子,很认真。一个编外,敢看B级案子的卷宗,胆子很大。"
"我昨天,偷偷调了他的档案。"
"他的档案很薄,写得也很简单。无父无母,孤儿院长大,F级评定,在黑市跑了三年腿。"
"但我发现,他三年里,给镇上那家面馆的老板,寄过四十七次钱。"
白璃的脸,从耳根开始,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
"因为……我觉得,一个自己都吃不上饭的人,还惦记着别人,这样的人,不该被我处理掉。"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
"我其实……挺欣赏他的观察力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白璃猛地低下头,手背死死压住嘴唇,整个人像一只被揭了壳的河蚌,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她,S级,镇海组组长,人形天灾,刚才在一条没人的巷子里,用播音腔,把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少女心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全交代了。
而且每一句都是真的。
白璃站在路灯下,脸色红得能滴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想杀过人。
想杀人的时候,她又想起那句话。那句话是"我其实挺欣赏他的观察力的。"
白璃发出一声崩溃的低呼。
她又想杀人了。
对面,陈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街对面路灯下那个身影,忽然弯腰,握紧了拳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冷冽的杀意。
然后,那个身影以他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卖部老板还在叨叨:"小陈,你刚才看见没?那边好像有个人……"
"没……"陈述干巴巴地说,"没看见。"
他嘴上这么说,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认得那个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一闪,人就没了影。
那是白璃。
他今天在组里刚见过一面的组长。
她刚才为什么要站在暗处看他?为什么看他,还会让他后背发凉?
陈述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悬在他头顶上。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班。
推开镇海组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白璃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早。"陈述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白璃嗯了一声,没看他。
陈述赶紧溜回自己的座位,低头装模作样地翻档案。
他总觉得今天组里的气氛,跟他昨天来的时候不太一样。陆鸣路过他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子,自求多福。"
陈述一头雾水。
他低下头,继续翻档案。翻了两页,余光扫到窗边。
白璃正端着茶,看着他。
陈述默默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看见。
窗边,白璃缓缓放下茶杯。
她盯着那个假装在认真翻档案的年轻人,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地,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