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间,一派忙碌景象。
李玄立身高处,俯瞰周遭,眸中掠过丝丝恍惚。
这片天地尚未彻底安定,一切营建仅初具浅淡轮廓。
厚重物料络绎汇聚溪岸,遍地蔓藤荒丛尽数铲除,开阔平地渐渐铺开。
粗硕柱石沿溪流两岸深埋固土,各式辎重分门别类,规整排布。
山谷间处处皆是奔波劳作的身影,井然不紊的节奏漫遍四野,整座谷地宛若一方蓬勃新生的营建沃土,临时居所的轮廓在众人劳作中缓缓成型。
视线越过忙碌的人群,李玄望向谷口。
十数丈飞瀑凌空奔涌,潺潺水音萦绕山谷。
氤氲水雾裹挟精纯源气流转四方,沁润周身。
形似山鸽的荒兽静栖枝桠,偶尔振翅拂落几片青叶,天地复归清宁。
近处碧湖相依,高台镇守谷隘,清溪蜿蜒穿谷。
此间源气浓郁凝萃,开阔的腹地,足够收容全数族人暂且栖身。
相较于一路流离辗转的所见所寻,这片栖居福地已是万般光景里最优的归宿。
可越是身处这般佳境,李玄越是心神澄澈。
此刻的平和只是序章,平地尚未拓整完毕,基柱根基仍浅,辎重虽整齐归置,安稳栖居的根基依旧浅薄。
这里不再是临时栖身之所,而是族人倾力构筑的家园。
历经颠沛流离,众人终于寻得归宿,能够在此抵御风雨,隔绝世间重重凶险。
李玄收回远眺的目光,缓步走下高台。
族人纵使身手利落,也无法凭空充盈仓廪。
新的聚居地初立未定,保障族群生计安稳,便是眼下第一要务。
他随即召集人手,片刻过后,数百族人尽数汇聚身前。
队伍之中,有体魄强悍的好手,也有几名机敏果决的后辈。
众人肃然伫立,神情庄重,眼底既有对未知的谨慎,也藏着满心期许。
李玄声线沉稳,简练传令:“随我外出狩猎,巡勘周遭地界,排查四方潜藏隐患。”
一路颠沛逃亡,众人早已深谙乱世求生法则。
立身于世,不靠虚浮声势,唯凭步步稳慎。
众人没有半句诘问,也不见丝毫犹豫,个个凝神等候,全然信服李玄的安排。
一行人深入幽深密林,繁枝密叶遮天蔽日,细碎天光穿透枝叶缝隙,在林间落满斑驳光影。
潺潺溪流声渐渐远去,只剩林风穿叶的簌簌轻响,夹杂着远方断续的荒兽低鸣。
众人轻步向前,手持各类简陋兵器,四下轮流戒备探查。
阵型虽算不上规整,却早已褪去逃亡时的慌乱,多了十足沉稳。
李玄居于队伍前方,目光不停扫视四周,稳步带队前行。
山谷虽是族人难得的安稳栖地,可越是安逸,越要洞悉周遭全貌。
荒兽动静、可利用的条件与凶险地势,都必须实地探查确认,不可仅凭臆测下定论。
前行百里,密林渐疏,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场豁然铺开。
草场尽头卧着一道绵长低洼沟壑,两侧坡势平缓,沟底与草场相连,宛如一条经年雨水冲刷而成的古老河道。
沟壑对岸的草场上,成群羊形荒兽俯首觅食。
异兽身躯高达两米有余,四肢粗壮健硕,身披浓密灰白皮毛,连片栖于原野,粗略清点,数量足有五六百头。
族人见状齐齐放缓脚步,全场气息瞬间凝滞。
众人屏息凝神,握紧手中器械,目光尽数汇聚于李玄身上,静待号令。
李玄静立观察,洞悉兽群布局。
兽群正中伫立着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异兽,是族群的二阶统领。
周遭荒兽皆以它为中心有序排布,它不时抬首环视草场四方,姿态沉稳,天生自带极强警惕性。
寻常一阶荒兽不足为惧,唯独这头二阶统领是最大变数。
若是贸然强攻,即便能够取胜,族人也势必付出惨重代价。
为避免族群徒增伤亡,李玄心念一动,运转万灵神通,仔细探查周遭,排查潜藏的各类危机。
李玄敛息静立,神念悄然铺开。
清风拂过林木,草木响动,流水潺潺,生灵奔逃,细微动静尽数感知分明。
他细细扫过四周,并无高阶荒兽蛰伏,也无阴寒凶煞之气,全境安然无恙。
确认无虞,李玄缓缓睁眼,眸中已有定计。
他压低声音吩咐众人尽数后撤,在沟壑前方布设陷阱。
数百族人立刻心领神会,迅速分散列队,各自接手手中事务。
整套布设手法尚且生疏,但众人同心协力,动作干脆利落,彼此配合十分默契。
李玄亲勘地势,敲定落点。
沟壑前地势低洼,两侧矮坡环抱,后方直通开阔草场。
荒兽受惊必往平坦处奔逃,只需在必经之路设伏,辅以围挡引导,便可将兽群尽数逼落陷阱。
族人手脚极快,转眼便掘出数座大坑。
翻起的新土堆于两侧,锋利木刺错落斜插坑底,锋芒隐蓄。
坑沿悉心加固,覆上薄土伪装,浑然不露破绽。
外围立起梯形围挡,锁死迂回退路,只留唯一通路。
陷阱落成,李玄上前检视。
九座巨坑排布有序,宽逾三丈、长十余丈、深近六丈,坑底尖刺林立,冷硬森然。
坑口伪装得天衣无缝,远观与平地无异,一旦重物踏足,便会瞬间塌陷。
这般周密完备的布局,连李玄见了,也暗自心生讶异。
族人手中器具简陋,筹备时间有限,更无人亲身指点他们搭建大型围猎陷阱。
可他们硬是凭着经验、力气和默契,把一片开阔地改成了能吞下数百荒兽的杀局。
是谁说的土著不咋聪明,你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李玄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些人并非愚钝,只是常年流离失所、家园尽毁,终日为生存奔波,根本没有施展磨砺的余地。
如今觅得安身之所,稍稍稳住喘息,众人骨子里的生存天赋便尽数迸发,这般心性与韧性,绝不容小觑。
陷阱布设既定,李玄命人逐一复查修整。
深坑深挖加固,尖刺夯实牢固,坑口浮土铺得厚薄适中,外围围挡反复调整排布,封死退路,受惊的荒兽只能顺着预设路径坠入陷阱,难以四散逃脱。
诸事完备,李玄携数名果敢族人,再度潜至兽群近处。
草场之上,羊形荒兽依旧低头觅食。
为首的二阶荒兽伫立在前,时时抬首翕动鼻翼,细细嗅探周遭气息。
它性情沉稳警觉,林间异动入耳,却依旧沉稳自持,未显慌乱。
李玄不再刻意隐匿身形,坦然现身。
刹那之间,原本安然静谧的兽群骤然躁动四起,整片草场瞬间紧绷。
荒兽仰首低鸣,兽群骤然躁动。
草场上灰白兽影起伏翻涌,如被狂风搅乱的水面。
李玄亲自驱兽,不急杀伐,自侧翼稳步逼近,将兽群缓缓引向陷阱方位。
族人分列两侧,挥矛击棍,整齐的呼喝裹挟沉沉压迫,震慑慌乱的兽群。
数百荒兽受惊奔逃,蹄震草地,尘土翻飞,如滚滚浪潮向前狂涌。
为首的二阶荒兽警觉过人,瞬间识破险境,回首怒啸一声,骤然调转身形,欲从侧翼突围。
李玄全程紧盯其动向,脚下劲起,身形破空疾掠。
荒兽速度极快,却仍不及他分毫,刚奔出数步,前路便被彻底封死。
二阶荒兽低头挺角猛撞,风声沉厉。
李玄侧身轻避,反手扣锁兽颈,顺势重压。
庞然兽躯骤然踉跄,立足未稳之际,他已然贴身强攻。
裹挟源气的重拳连绵落下,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二阶荒兽痛得厉声嘶吼,拼命挣扎翻腾,却被死死镇压在地,数次翻身皆尽数落空。
几番压制,荒兽心生怯意,奋力挣开一线空隙,仓皇奔逃。
李玄并未穷追,顺势牵引,将其逼向陷阱通路。
此刻兽群彻底溃散奔涌,前方围栏如收束的罗网,锁死所有退路。
荒兽沿围挡内侧狂奔,愈发拥挤混乱。
当先的兽群踏至陷阱边缘,表层浮土瞬间塌陷,沉重身躯直直坠向坑底。
后续兽群收势不及,前仆后继,纷纷接连陷落深坑之中。
坑底哀嚎、撞击与尖刺入肉的闷响交织成片。
尘土飞扬,围挡在巨力冲撞下不停震颤,却依旧牢牢锁死通路,仅有寥寥数只荒兽侥幸逃脱。
绝大多数异兽尽数陷落坑底,那只负伤的二阶荒兽亦未能脱身。
它奔逃仓促,脚下一空,庞大躯体轰然坠落,被锋利木刺贯穿身躯,鲜血迅速浸染坑底。
二阶荒兽生命力悍然,身受重创仍未殒命,昂首低吼,凶戾未消。
李玄纵身跃入坑底,干脆利落一击,彻底终结其生机。
族人随即围拢清理猎物。
最终清点战果,共计四百六十七只荒兽。
数字传出,全场瞬间一静。
这般丰厚斩获,绝非零星微薄所得,足以让全族长久摆脱食物匮乏的窘境,彻底安稳度日。
李玄目光扫过遍地猎物,淡淡出声:“尽数收拢,启程返回族地。”
族人即刻各司其职,合力搬运猎物。
沉重的异兽躯体被整齐捆束,众人或扛或驮,借助简易木架稳步运送。
长长的队伍自草场绵延至林间,满载沉甸甸的丰收,朝着山谷聚居地缓缓行进。
没有人喧哗。
可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更稳。
队伍折返山谷时,谷中族人依旧各司其职、忙碌不休。
溪岸根基稳固,各类物资排布规整,谷地处处皆是欣欣向荣的营建景象。
族人望见队伍满载而归,脸上纷纷漾开喜色。
众人心里皆清楚,这般丰厚猎获绝非侥幸,皆是李玄带队设伏围猎、浴手搏杀换来的安稳底气。
李玄未曾多做停留,吩咐族人妥善打理猎物后,便转身离开溪畔,缓步走向山谷深处。
三位老者居于静谧的临时棚屋,此地毗邻飞瀑,水雾携着精纯源气缓缓漫溢,沁人心脾。
小屋整洁素雅,兽皮铺地,器物简约古朴。
三位老人静坐屋外,静听流水潺潺,神色安然,似观景,又似暗自沉思。
李玄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三位老人抬眼看来。
李玄没有绕弯子。
“前辈,晚辈是来辞行的。”
棚屋前安静了一瞬。
水声从远处传来,缓缓回荡。
李玄继续说道:“如今也算是有了一个安居之所,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三位老人听到李玄所说,直接愣住了。
他们看着李玄,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后,其中一位老人眉头紧皱,沉声道:“不行,老夫不同意,赤鉴,甲木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