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天开始就是高中生了!”
我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映出一个身高一米六的女生。刚到肩膀的蓝色短发,刘海剪得整整齐齐,粉色的瞳孔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昨晚熬夜打游戏到凌晨三点,还好冰敷了眼袋才没肿起来。
“完美。”
我比了个V字手势。
高中。人生新阶段。樱花飘落的校门前,和命中注定的他四目相对。他接过我不小心掉落的手帕,温柔一笑——
“这不是少女漫画的经典桥段吗!”
我对着镜子喊了出来,然后捂住嘴。隔壁房间传来老妈含糊的抱怨声。
咳。总之。
我,朝仓ゆず(柚子),十五岁。兴趣是打游戏、看动漫、cosplay。喜欢的类型是温柔的帅气的男生。最大的愿望是在高中交到一百个朋友,然后从中找到一个男朋友。
“一百个太多了吧,三十个就够了。不,十个也行。总之要有质量!”
我把手帕塞进制服口袋里——重点道具。万一真的掉了呢?万一真的被捡到了呢?准备万全。
然后我推开门,冲进了四月清澈的晨光里。
然后我摔倒了。
准确地说,是在最后一个拐角处和什么人迎面撞了个满怀。书包飞出去,手帕也飞出去——但不是掉在地上,而是挂在了对方的头上。
“好痛……”
我捂着鼻子抬起头,看见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
银色的长发,浅紫色的眼睛,睫毛长得能在上面放火柴棒。制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连胸前的蝴蝶结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那个人把盖在头上的手帕拿下来,看了看,然后低头看我。
“你的?”
声音也好听得不像话。像是钢琴的中音区。
“是、是的……”
“掉了。”
她把我还给我。不对,把手帕还给我。面无表情,但不知为何散发着“你这人怎么走路的”的气场。
“谢谢……那个,请问你是几年级的?我是新生,有点迷——”
“二年。”
“哦哦,是学姐啊!失礼了!我叫朝仓ゆず,一年——”
“让一下。”
“诶?”
“你挡住我的鞋柜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鞋柜前面。连滚带爬地让开,鞠躬道歉了好几次。学姐换好室内鞋,从我身边走过去,银色的长发扫过我的肩膀。
然后停了一下。
“……手帕,太明显了。”
“诶?”
“故意掉落的手帕。十年前的老套路了。”
她说完就走了。步伐优雅,背脊挺直,从头到脚都写着“完美”两个字。
我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僵在原地,脸烧得像刚出锅的章鱼烧。
被看穿了。
完全被看穿了。
而且被当成奇怪的后辈了!!!
“不、不是的——!我真的只是——!”
但是学姐已经走远了。我蹲在鞋柜前面,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了开学第一天第一声绝望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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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仓ゆず,是吗?”
班主任念到我的名字时,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到!”,把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
“不用那么紧张。坐下吧。”
我红着脸坐下,偷偷环顾教室。二十几个新生,大半是女生。坐在我左边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封面画着两个画风精致的少女。
等等,那个画风——
“《星屑的安魂曲》?”
我脱口而出。低马尾女生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森林深处的湖水。
“你知道?”
“当然了!这是上野めぐる老师的出道作!第三卷的展开简直是神——”
话没说完,她的手就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同志。”
“同、同志?”
“这部作品在一般学生中的认知率不到百分之三。你是第三个能说出第三卷展开的人。”
她的眼镜反射着窗外的日光,看不清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有点危险。
“我叫三枝このみ(好美)。请多指教。”
“啊,是,请多指教……”
我的手被握着上下摇晃了好几下才被放开。三枝同学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忽然又开口。
“对了,朝仓同学。”
“嗯?”
“你玩cosplay吗?”
“……诶?”
“你的身材比例很适合出《星屑》的女主角,”她用笔尾推了一下眼镜,绿眼睛从镜片后面打量着我,像是在评估一件展品,“特别是身高。女主角的设定是一米六零。”
“你怎么知道我身高?!”
“目测。”
这个人好可怕。不对,应该说好厉害。但是也好可怕。
“我、我只是偶尔玩玩……自己在家穿着拍照那种……”
“不够,”三枝同学放下书,双手搭上我的肩膀,“你有潜力。下次同人展,一起出角色。服装我来准备。”
“诶诶诶?!”
“对了,你是哪个属性的?”
“属、属性?”
“在CP中偏向的立场,”她面不改色地说,“攻还是受。1还是0。”
我的脸快要冒出蒸汽了。
“我、我是直的!!!”
“目前。”
“以后也是!!!”
“《星屑》的女主角在第三卷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第四卷她就——”
“不要剧透!!!!”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三枝同学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
“开学第一天就交到同志,太好了。”
不对。不是同志。绝对不是同志。
我是来找男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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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
我端着便当盒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去中庭吃。一个人吃便当太寂寞了,但教室里大家都在各自的小团体里聊天,插不进去。
中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生。
金色短发,耳钉,校服外套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她一只脚踩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罐果汁,正仰头喝着。喉结——不对,女生没有喉结,但她仰头的角度太帅了,让人忍不住往那个位置看。
“喂。”
她发现我在看她了。锐利的深蓝色眼睛,像是能把人钉在原地。
“站在那里干嘛,坐啊。”
“……诶?可以吗?”
“这椅子是你家的?”
不是。但我总觉得坐过去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三个拳头的安全距离。
“新生?”
“是、是的。一年A班,朝仓ゆず……”
“朝仓ゆず,”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痞,但很好看,“名字像果汁。”
“经常被这么说……”
“橘柚。酸甜的那种。适合你。”
适、适合我?这个人怎么回事,初次见面就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你呢?”
“二年,月岛レナ(蕾娜)。叫我レナ就行。”
二年。又一个学姐。月岛学姐把空果汁罐扔进三步外的垃圾桶——精准命中——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一只手臂搭在长椅靠背上,身体微微前倾,距离突然缩短了。
“你刚才在看我吧。”
“诶?”
“在鞋柜那边也是。你以为我没发现?”
“不不不那是误会!我只是刚好路过——”
“路过然后盯着我看?”
她的脸凑得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闻到淡淡的柑橘系香水味。蓝色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紧张——!”
“声音都在抖。”
被她戳穿了。我下意识想往后退,但长椅就这么大,退无可退。月岛学姐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软。
“果然很好捏。”
“请、请不要捏!”
“那就别摆出那么可爱的表情。”
可爱?
她说我可爱?
不对不对不对——朝仓ゆず你冷静一点。你是来找男朋友的。对方是女生,而且是个看起来比男生还帅的女生,但归根结底还是女生。不能被这种轻浮的话动摇。
“月岛学姐,你喜欢女孩子吗?”我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月岛学姐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痞痞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你这人真有意思。开学第一天就问这种问题。”
“对不起!太失礼了!”
“没关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呢,喜欢有趣的人。性别无所谓。”
“有趣的人?”
“对。比如说——”她弯下腰,在我耳边轻声说,“明明是直女,却对女孩子心跳加速的那种。”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我、我没有心跳加速!”
“是吗,”她直起身,把领带重新系好——单手系,动作熟练得可怕,“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我捂住脸。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下回见,ゆず。别忘了带便当。”
她走了。手插在口袋里,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背影帅气得让人火大。
我在长椅上坐了整整五分钟,直到午休结束铃响起。便当只吃了三分之一。
“……什么啊,那个人。”
我把脸埋进便当盒里。
明明是来找男朋友的。明明是直的。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不行。朝仓ゆず,振作起来。这只是一时的混乱。明天开始一定要——一定要找到一个温柔的、帅气的、男性的——
“啊,找到了。”
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三枝同学正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单反相机。
“朝仓同学,刚才那个场景很好。仰头看着学姐离去的背影,便当盒抱在胸前,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完美。”
“等等你什么时候拍的?!”
“从月岛学姐捏你脸的时候。”
“删掉!!!”
“不行。这是珍贵的素材。”
“什么素材?!”
“秘密。”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完全看不清表情。
“对了,这个给你。”
三枝同学递给我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同人展申请表。在“参展作品”一栏里,已经打好了字:
「《柑橘与蓝空》——朝仓ゆず×月岛レナ」
“……这是什么。”
“创作。”
“谁和谁的?!”
“你和月岛学姐。”
“我们是今天才见面的!”
“这就是所谓‘命运的邂逅’,”三枝同学用笔尾推了推眼镜,“在创作者的世界里,从邂逅到本子只需要四十八小时。”
“太快了!!!”
“安心。我会征求本人同意的。”
“那不是问题的关键——!”
但三枝同学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和月岛学姐完全不同,安静而沉稳,却散发出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气息。
我抱着便当盒蹲在中庭的正中央,把头埋进膝盖里。
高中第一天。
朋友数:两个(大概)。
男朋友数:零。
被当成CP素材的次数:至少一次。
被学姐说“脸很好捏”的次数:一次。
手帕作战失败次数:一次。
我打开手机,翻出存了好几年的理想男友照片——动画角色,温柔系的。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关掉。
“……现实好难。”
春风温柔地吹过中庭,花瓣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便当盒上。没有人来帮我拿掉。
第一天就这样了,剩下的三年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早上遇到的银发学姐说的话——“故意掉落的手帕,十年前的老套路了。”
难道说,高中生的恋爱,和动漫里画的不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深吸一口气。
“好!明天重新来过!”
中庭的另一个角落传来了轻轻的笑声。我猛地转头,隐约看见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站在樱花树后面。风吹过的时候,她的头发和花瓣一起飘动。

她似乎也在看我。
但只是一瞬间。等我眨了眨眼睛再看,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是错觉?
……大概是从《星屑的安魂曲》第四卷剧透受到的冲击太大产生的幻觉。
我把便当盒装回书包里,往教室走去。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对了,《星屑的安魂曲》第四卷还没看。三枝同学说的剧透,到底是什么?女主角真的被女二告白了吗?她们在一起了吗?最终卷BE了还是HE了?
这种和恋爱有关的漫画,我明明是当成参考书来看的。学习怎么邂逅、怎么告白、怎么成为一个受欢迎的女生。
但是为什么——
我学到的全是女生和女生之间的恋爱方式?
“朝仓同学,迟到要扣分。”
班主任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我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不管了。先上课。
恋爱的事,明天再想办法。
反正还有三年呢。
……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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