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痛痛痛——”
第二天的体育课,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昨天开学典礼加各种杂事,根本没怎么动。结果今天第一堂体育课就是体能测试——五十米跑、立定跳远、仰卧起坐,一套下来我感觉自己像被拧干的抹布。
“朝仓同学,你的脸色很精彩。”
三枝同学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旁边。她穿着体操服,但手里拿的不是跳绳也不是球,而是一台小型的运动相机。
“你为什么在体育课还带着相机?!”
“记录珍贵的画面。”
“什么画面?!”
“体能测试后喘不过气的女主角。”
“女主角是指我吗?!还有这是哪门子的珍贵画面!”
“对创作者来说,素材没有优劣之分,”她推了推眼镜,按下快门,“呼吸急促、额头冒汗、眼神涣散。这些细节画成漫画的时候都会成为表现力的来源。”
“……请至少把我的汗画成少女漫画那种晶莹剔透的汗珠。”
“我尽量。”
这个人没救了。
就在我瘫坐在体育馆角落里试图让呼吸恢复正常的时候,一个影子落在身上。我抬起头,看见了昨天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银发学姐。
她穿着体操服,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秒表。原来是体育委员——不对,看袖标,是体育祭的执行委员。
“一年A班,朝仓ゆず。”
“是、是!”
“仰卧起坐,二十三次。”
“诶?”
“标准是二十五次。两次不达标。补测。”
“怎么这样——!我已经拼尽全力了——”
“姿势不对,”学姐翻开记录板,用笔指了指我的肚子——不对,是腹部,“仰卧起坐用的是腹肌,不是脖子。你全程在用脖子发力,不仅没效果,明天脖子会痛。”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她啪地合上记录板,蹲下来和我平视。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我的膝盖。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爽香味——大概是止汗剂,但闻起来像某种贵得要命的香水。
“再做一次。我按住你的脚。”
“诶、诶?学姐亲自指导吗?不用不用,我自己练就好——”
“这是体育委员的工作。”
她说得面无表情,语气也不容反驳。然后她就按住我的脚尖,开始计数。
“一。二。三。”
每做一个,她都准确地报数,同时纠正我的动作。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我感觉腹部真的开始痛了——这次是正确的痛法。做到第二十五个的时候,我以为结束了,但学姐没有停。
“继续。做到极限。”
“什么——”
“五十米跑你排名倒数第二。跳远倒数第三。如果仰卧起坐再不合格,综合评分会很惨。”
“你怎么知道我倒数——”
“记录板上写着。”
对了,她是执行委员。她什么都知道。我咬着牙继续仰卧起坐。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然后倒下了。
不是装死,是真的起不来了。腹肌在悲鸣,后背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视野里一片模糊。
“三十五。”
学姐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递给我一条毛巾。
“不错。多了十次。”
“……谢、谢谢……”
我接过毛巾盖在脸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这个人怎么回事?昨天在校门口明明那么冷淡,今天却这样——严格,但很认真。说话不好听,但句句都在帮我。
“朝仓。”
“嗯?”
“你腹肌太弱了。建议每天睡前做三组平板支撑。”
“……遵命……”
毛巾还盖在脸上。体育课的喧闹声在周围回荡——有人打排球、有人跳绳、有人在器材室里搬垫子。我躺在地上不想动,身体里的力气全被抽干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毛巾从脸上掀开一角。学姐的脸逆着体育馆顶灯的光,银发像光晕一样散开。
“还能站起来吗?”
“能的——”
我试图站起来,膝盖一软,向前倒去。她接住了我。
不是那种华丽的、慢动作的接法。只是很自然地伸出双手,扶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身上。她的体操服是清爽的白色,布料很薄,体温透过那层薄布传过来。手扶在我后背的位置,稳定而有力。
“扶你去休息。”
“不、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膝盖在发抖。”
被她说中了。我的膝盖确实在发抖。
“不只是膝盖。小腿也在抖。还有手臂——”
“请不要逐一检查!!”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架着我慢慢走向体育馆角落的长凳。一路上有同学侧目,但没有一个人说什么。大概因为学姐的气场太强了,没有人敢开口调侃。
长凳靠着墙壁,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吹动她银色的发梢。她让我坐下,然后转身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我。
“慢慢喝。”
“……谢谢。”
我小口小口地喝水。学姐站在我旁边,翻着记录板,时不时写几个字。体操服下她的手臂线条比我想象中结实——不是那种肌肉分明的结实,而是流畅的、紧致的、经常运动才会有的线条。
“学姐……”
“怎么。”
“昨天早上的事,对不起。”
她停下笔,侧过头看我。紫色的眼睛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指什么?”
“挡你鞋柜的事。还有……手帕的事。”
“已经忘了。”
“诶?”
“我记忆力没那么好。”
骗人。连我仰卧起坐少做几次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怎么可能忘记昨天早上的事。
但我没有拆穿她。因为她说“已经忘了”的时候,嘴角的线条微微动了那么一下。和昨天“让一下”的语气比起来,今天的她至少愿意多说几个字。
“学姐,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二年B班,黑羽アリス。”
“アリス……爱丽丝?”
“汉字写作‘有栖’。黑羽有栖。”
好美的名字。和她这个人一样——黑羽,银发,有栖。矛盾的组合,却莫名地合适。
“黑羽学姐,体育祭你也会当执行委员吗?”
“嗯。”
“那、那到时候可以——”
“不可以。”
“我还没说完!”
“看你的表情,大概是想说‘可以给我加油吗’之类的话。”
完全被看穿了。我又用毛巾盖住脸。这次是因为脸红。
“……不行吗?”
“执行委员不能偏向特定选手。规则。”
“不是特定选手也行。就是,顺便,随便喊一声——那种——”
毛巾被掀开。黑羽学姐看着我,表情依然淡淡的,但她的手停在毛巾边缘,指尖离我的脸颊只有几厘米。
“朝仓。”
“在。”
“你昨天不是说要交男朋友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体育馆里排球落地的声响盖过。
“为什么现在在求学姐给你加油?”
我愣住了。
对哦。
我是来找男朋友的。为什么现在满脑子都是学姐的名字、学姐的声音、学姐扶我时手心的温度?
“那、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太美了。因为她虽然冷淡却很温柔。因为她会说“手帕太明显了”这种话,却也会接住快要摔倒的我。因为她银色的头发太好看,紫色的眼睛太好看,连记数时念出的每一个数字都——
不行不行不行。
朝仓ゆず,你是直女。你喜欢的是温柔的男孩子。不是银发的美女学姐。不是。绝对不是。
“……因为学姐是好人。”
黑羽学姐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直起身,重新拿起记录板。
“奇怪的结论。”
“哪里奇怪了!”
“被说了‘让一下’还觉得对方是好人?”
“……因为后来学姐也帮了我啊。刚才也是,接住我,给我倒水——”
“那是工作。”
“工作才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吧!”
她没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我以为她不理我了,有点失落。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小声、小声到差一点就听不见的话。
“也许是有点,超出了工作的范围。”
“诶?”
“没什么。休息够了就归队。下一项是坐位体前屈。”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体操服,银色的长发,在体育馆的光线里像一幅画。
我坐在长凳上,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是运动的关系?还是刚才那两句话的关系?
“很有画面感。”
不知何时,三枝同学又出现在我旁边。运动相机还开着,小红灯一闪一闪。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学姐把你抱起来的时候。”
“没有抱!是扶!!!”
“‘公主抱’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成立了。”
“你的脑海里是哪个次元!!!”
她把运动相机收起来,拿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手写着几个大字——
「朝仓ゆず·后宫图鉴」
“什么时候开的这个项目!!!”
“刚才。体育课空闲时间很多。”
“请用在正常的运动上!”
“创作也是运动。脑的运动,”她用笔尾推了推眼镜,“追加情报——黑羽有栖,二年B班,体育祭执行委员。属性:冰山美人。萌点:明明很在意却用‘工作’当借口。”
“这不是萌点是别扭吧!”
“在你的世界里,两者是同一回事。”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但是——等等——“明明很在意”这点,三枝同学也看出来了?
“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朝仓同学。”
“觉得什么?”
“黑羽学姐对你有特别对待。”
我想反驳。想说那只是工作。但是她刚才亲口说了“超出了工作的范围”。虽然很小声,虽然她可能以为我没听见。
但我确实听见了。
而且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
我把杯子放在长凳上,站起来。膝盖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能走路了。
“三枝同学,我真的——真的只是想交一个普通的男朋友。没有别的。”
“嗯。”
“所以这些什么后宫图鉴、CP本子,都只是你的创作。和现实无关。”
“嗯。就当是这样吧。”
她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到反而让我不安。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合上笔记本,把运动相机放进包里。
“走吧。下一项是坐位体前屈。”
“三枝同学,你坐位体前屈能弯多少?”
“这是秘密。”
“……为什么这种事情也要保密!”
“因为知道了的话,”她推了推眼镜,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可能又会露出‘被剧透了’的表情。”
这个人——!
我决定不再问了。反正三枝同学的秘密比图书馆的书还多,问也问不完。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我去器材室还垫子。器材室在体育馆的背面,灯光有点暗,角落里堆着跳箱和平衡木。我把垫子放回架子上,转身要走——
角落里有个人。
黑色长发,制服的裙摆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飘动。她就站在跳箱旁边,手里抱着一本笔记本,似乎正在看墙上的器材清单。
是她。
昨天在中庭樱花树后面看见的那个人。今天没有樱花,没有阳光,她站在昏暗的器材室里,安静得像是要融进墙壁的影子里。
她发现我在看她了。抬起头,黑色的长发滑过肩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五官很精致,但表情非常淡,甚至比黑羽学姐还要淡。学姐的冷淡是“有距离感的冷淡”,而这个人的冷淡是“好像根本不在这个次元”的冷淡。
“……打扰到你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没有没有!我只是来还垫子的——你是几班的?”
“……一年C 班的。”
“我是朝仓ゆず,你叫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低下头,黑发遮住了半边脸。
“……深森。”
“深森?”
“深森しずく。”
雫。水滴。和她的气质很相称的名字。安静地存在着,像是清晨叶片上的一滴露水。
“深森同学怎么没去上体育课?”
“……见习。”
她轻轻掀起制服袖口,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不是受伤的绷带,是防护用的那种。
“手腕?”
“……嗯。有点旧伤。不能剧烈运动。”
“是这样啊……不要紧吗?”
“不要紧。”
对话在这里断了。深森同学低下头,继续看墙上的器材清单。说实话,那种清单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跳箱、平衡木、排球网之类的东西。
但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我不忍心打扰。
“那个,深森同学——”
“叫我しずく就好。”
“诶?可以吗?”
“……嗯。深森这个姓,有点难念。”
“那,しずく……ちゃん?”
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器材清单上移开视线,转过来看着我。
“……朝倉同学。”
“叫我ゆず!”
“……ゆず。”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可能是微笑。也可能只是光影的错觉。
“刚才的体育课,我在器材室看到了。”
“看到什么?”
“……黑羽学姐扶着你。还有你躺在地上,用毛巾盖着脸。”
这么说,从器材室的门口可以看到体育馆里面?所以她一直在看?看了整整一堂课?
“那那那那很丢脸!能不能忘掉!”
“不丢脸。”
しずく摇了摇头。黑色的长发轻轻摆动,在昏暗的器材室里像水底的草。
“……很温暖。”
“温暖?”
“……有人关心你。有人接住快要摔倒的你。有人给你倒水。有人掀开你的毛巾问你要不要紧。”
她缓缓走近一步。器材室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那是很温暖的事。”
她的深色瞳孔映着我的影子。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开学以来她对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しずくちゃん,你在班里……好像不怎么说话?”
“……嗯。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啊。比如说喜欢的食物、喜欢的动漫、喜欢的音乐——”
“……喜欢的动漫,《星屑的安魂曲》。”
“诶诶诶诶?!”
“小声点。器材室有回声。”
我捂住嘴。但内心的激动实在按不住。
“你也在看?!我昨天才知道这部作品!三枝同学推荐的——”
“三枝このみ?”
“对对对!你认识她?”
“……她坐在我后面。昨天借了我第一卷。”
原来如此。原来三枝同学已经在暗中布局了——不对,是暗中传教。这个人行动力可怕到让人毛骨悚然。
“しずくちゃん你觉得怎么样?《星屑》好看吗?”
“……还没看完。但女主角很像你。”
“诶?”
“蓝发。粉眼。矮。”
“最后那个是多余的吧!”
又来了。嘴角那一点点弧度。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一些。确实是在笑。
器材室外面传来哨声——体育课结束的集合信号。しずく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该回去了。”
“一起走吧?”
“……嗯。”
她从跳箱旁边走出来,和我并肩走出器材室。体育仓库外面阳光明亮得刺眼,一下子从昏暗切换到光明,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这边。”
是しずく。她拉着我的袖子——不是手,是袖子——绕过器材室门口的水洼。昨晚大概下过雨,积水还没完全干。
“啊,谢谢——”
话音未落,她就松开了袖子。然后微微点头,走向她们班的队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背影很薄,制服下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后宫图鉴追加一人。”
“呜哇!?”
三枝同学再次无预警出现。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正往上面写什么。
“你真的是无处不在!”
“取材是创作者的生命线。深森しずく,一年C班,属性:无口系。萌点:表面疏离实则温柔。新发现:会主动拉人袖子。”
“你都看到了?!”
“从‘叫我しずく就好’开始。”
“那不是全程吗!!!”
她把笔记本合上,眼镜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朝仓同学。”
“什么……”
“开学第二天。才第二天哦。”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朋友数:三人。男朋友数:零人。后宫图鉴收录人数:三人。”
“都说了不是后宫!”
“嗯。就当是这样吧。”
她走了。用和平常一样的步伐走回队列。
我一个人站在器材室门口,看着操场上四处散开的同学们。三枝同学在整理笔记本,黑羽学姐在和体育老师核对着什么,しずく站在队列的最末端,静静地看着天空。
三个人。
才第二天。
男朋友数:零。
但是——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好像没有那么着急了。
“朝倉同学!再不归队就要迟到了!会影响体育成绩!”
“来、来了——!”
我跑向队列。膝盖还在抖,腹肌还在痛,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春风从操场上吹过,带来操场另一头的樱花花瓣。花瓣在空中打着转,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高中生活。
和我幻想中的不太一样。
但是——
“好像,也不坏。”
这句话不小心说出了口。
“什么不坏?”
是三枝同学。她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我身边。
“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她又开始往笔记本上写字了。我不敢看写的是什么。
不敢。
绝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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