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 屋顶与五份便当

作者:朝仓柚子 更新时间:2026/8/19 14:43:51 字数:5808

被しずく亲了的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了。

昨晚基本没睡着。闭上眼睛就想起雨里的银杏树、她湿透的刘海、还有嘴唇上那种凉凉的软软的触感。凌晨三点我放弃了,爬起来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一头栽进枕头里闷声尖叫。今早出门的时候,老妈看了我一眼说“你熬夜打游戏了?”,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总不能说“不是打游戏,是被女孩子亲了之后失眠了”。

头上的发夹现在是四个了。左边并排着浅紫色小花和淡蓝色小花,右边是银色星星,中间偏上是银白色月亮。しずく昨天送的那个粉色小花——我没敢戴。不是不想戴。是戴了的话,三枝同学一定会发现,然后她会在笔记本上写三页分析报告。我把粉色发夹揣在制服口袋里,想着到了学校再决定。

校门口,しずく已经在银杏树下等着了。

她今天戴了发夹。左边一个淡蓝色小花,右边一个粉色小花——和昨天送我的一模一样。她手里抱着便当盒,黑发编成一条侧辫。看见我走过来,她微微抬起头,黑眼睛里映着晨光。

“……早上好。”

“早早早早早上好——!”

她歪了歪头。“……ゆず,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

“那是因为——因为今天要屋顶便当嘛!很期待!”

“……嗯。我也很期待。”她走到我旁边,和我并肩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粉色发夹。没戴吗。”

“带了!在口袋里——还没来得及——”

“……嗯。不着急。什么时候戴都可以。”她收回手,把便当盒抱在胸前,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反正已经送出去了。”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我差点被自己绊倒。

上午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数学老师讲了二次函数,我只看到黑板上抛物线像她侧辫的弧度。英语老师讲了虚拟语气,我只想到昨晚躺在床上假设了一百种“如果”——如果她没有跑出伞的范围,如果我没有追上去,如果她的嘴唇不是凉的而是温热的——然后我把脸埋进课本里,把旁边同桌吓了一跳。

午休铃响的时候,三枝同学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一手拎着便利店便当,一手拿着笔记本,脖子上挂着相机。

“朝仓同学。しずく。出发。月岛学姐和黑羽学姐应该已经在屋顶等着了。”

“你怎么知道——”

“月岛学姐刚才发了群消息。黑羽学姐三十秒前用钥匙打开了屋顶的门。我在楼梯口听到了金属碰撞声。”

“……你的情报网今天也在全速运转。”

“当然。今天是历史性的便当大会。创作者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推了推眼镜,绿眼睛在日光灯下闪着光,“特别是你和しずく之间发生了什么。昨天开始,你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约十五个百分点。”

しずく低下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拉住しずく的手,快步往楼梯走。

“什么都没发生——!”

“反驳速度比平时快零点八秒。这也是数据。”

屋顶的门已经开了。

黑羽学姐站在铁丝网旁边,手里拿着钥匙,银发被春风吹起来。她今天戴了一条浅紫色的发带,和她送我的小花发夹颜色一致。月岛学姐蹲在地上铺野餐垫,金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校服领带还是一如既往地松松垮垮。看到我们上来,她挥了挥手。

“来啦!快点快点,炸鸡凉了就不好吃了——黑羽,别站那边装酷了,过来帮忙摆便当。”

“……我没有装酷。是在确认天气。下午可能有阵雨。”

“你确认天气的表情像是在拍电影海报。”

“……无意义的比喻。”

月岛学姐笑了笑,没继续逗她。她把便当盒一个一个从纸袋里拿出来,排在野餐垫正中央。五个便当盒,五种颜色。深蓝色的便当盒是黑羽学姐的——昨天和我一起做的。浅灰色的是しずく的——里面是饭团和三角形玉子烧。月岛学姐的是橙色盖子,里面的炸鸡堆得快满出来。三枝同学的是便利店的透明塑料盒,但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淡蓝色的便当盒——是我今天早上自己做的。

“朝仓也自己做了?”月岛学姐凑过来看,“不错嘛,卖相比黑羽第一次好多了。”

“月岛。什么叫‘第一次好多了’。”黑羽学姐的语气冷了一个调。

“就是说你第一次做的时候煎蛋糊了。”

“……那是火候的问题。不是技术的问题。”

“煎蛋糊了就是技术的问题吧——”

“不是。”

“行行行,不是。”月岛学姐举手投降,但嘴角还是带着笑。

しずく在我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饭团捏成小三角形,玉子烧每一块都切得均匀,旁边还有章鱼香肠——腿翘得整整齐齐。“……昨天在ゆず家练习之后,又回家练习了三次。”

“三次?!しずくちゃん你练到几点——”

“……不是太晚。十二点而已。”

“十二点叫‘不是太晚’?!”

“……因为ゆず说过,努力不会白费。”她夹起一个饭团放在我面前,“……尝尝。这次加了芝麻。”

我咬了一口。米饭软硬刚好,盐味比上次稍微重一点,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比上次更好吃了!”

“……嗯。那就好。”她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大概零点几毫米。

月岛学姐把炸鸡夹到我碗里。“尝尝我的。用鸡腿肉做的,腌了一晚上。”

“学姐你昨天也熬夜了?!”

“熬夜是高中生的特权。而且不只是我——黑羽不也熬夜了?”

黑羽学姐正在喝草莓牛奶,差点呛到。“……我没有。只是正常时间。”

“正常时间?昨晚十一点你还在群里发消息,说‘明天的便当主食是饭团,配菜是煎蛋和章鱼香肠,请在营养均衡的前提下选择自己负责的菜品’。那可不是正常人的作息。”

“……那是公告。提前写好定时发送的。”

“那凌晨两点你还在看我们的回复呢。”月岛学姐把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已读标记。骗不了人。”

黑羽学姐沉默了片刻,把自己的便当盒打开,端端正正地放在野餐垫上。“……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又说不过就转移话题——!”

三枝同学在旁边默默吃着便利店便当,左手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便当大会五分钟。目前的互动数据:月岛学姐给ゆず夹菜三次,しずく两次,黑羽学姐零次——但她把最大的煎蛋放在ゆず那份便当里了。在开饭之前。”

“什么时候放的——!”我低头看自己的便当盒。煎蛋果然比别人的都大一圈,被章鱼香肠围在正中央。

“……装盒的时候。趁你在洗手。”黑羽学姐端起草莓牛奶喝了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大的鸡蛋只剩一个。不是特意留的。只是正好。”

“学姐,你昨天做便当的时候明明用了半盒鸡蛋——我在你家厨房看到的——”

“……那是之前的。今天的。”

“昨天我们不是一起做的吗——!”

她的耳尖开始变色。月岛学姐笑着拍她的肩膀,被她面无表情地躲开了。しずく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指指自己便当盒里的玉子烧。

“……ゆず。我的玉子烧也是最大的。放了两层。特意。”

“しずくちゃん你怎么也跟着——!”

“……不是跟。是抢先。比黑羽学姐早。”

黑羽学姐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然后她把自己便当盒里剩下的一个章鱼香肠也夹到我碗里。

“营养。你平板支撑的时间还不够。蛋白质。”

“……谢谢学姐。”

“……嗯。”

しずく看着这一幕,默默把自己便当盒里的章鱼香肠也夹了过来。两只章鱼香肠并排躺在我的便当盖上,一只腿翘得整整齐齐,另一只也腿翘得整整齐齐。

“……也是蛋白质。”

“你们两个——!”月岛学姐笑得前仰后合,“这是在比赛谁喂ゆず喂得多吗?那我也不客气了——”她夹了两块炸鸡堆在我碗里。

我的便当盖已经快堆不下了。三枝同学推了推眼镜。“目前战况:黑羽学姐累计两次,しずく累计三次,月岛学姐累计五次——但她给的是炸鸡,体积大,所以按重量计算月岛学姐暂时领先。”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柱状图。

“这种东西不要统计——!”

但是——我看着便当盖上堆成小山的菜。煎蛋、章鱼香肠、炸鸡、玉子烧、饭团。都是她们亲手做的。黑羽学姐熬夜练习煎蛋,しずく练了三次饭团,月岛学姐腌了一晚上的鸡肉。这个便当盖上的不是菜,是她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的东西。

“……谢谢大家。”我把筷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便当真的很好吃。”

午休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三枝同学放下筷子。“对了。在便当大会结束之前,有一件事需要通知。关于第二卷的进度——目前已经积累了大量素材。预计夏コミ之前可以完成。这次除了双人照之外,还需要一些新的企划内容。”

“什么企划?”月岛学姐靠过来。

“……秘密。现阶段只能透露一件事——第二卷的副标题暂定为『光谱』。第一卷是『柑橘与蓝空』,以ゆず和レナ学姐为主。第二卷会把范围扩大。黑羽学姐的戏份会增加,深森同学的也会。”

“……我的戏份?”しずく眨了眨眼睛。

“第一卷你是配角。第二卷——升格为主角之一。那套cos服不只是双人照的服装,也会成为第二卷的封面素材。”

しずく没有回答。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握紧了便当盒的边缘。她一直说自己“不上镜”,一直站在镜头的边缘,一直觉得自己是ゆず旁边的配角。但三枝同学说她是主角之一。

“……嗯。我会努力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朝仓同学呢?”三枝同学转向我。

“诶?”

“你的意见。第二卷的故事,你希望是怎样的?”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月岛学姐靠在铁丝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冲我眨了眨眼。黑羽学姐坐在野餐垫边缘,手里捧着草莓牛奶,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しずく坐在我旁边,膝盖轻轻碰着我的膝盖,没有说话。

“我希望——和第一卷一样。不是编出来的故事,而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体育祭、同人展、便当大会——还有以后。以后的事,也想让你继续记录。”

三枝同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了解。女主角的意见,已采纳。”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贴在便当盒旁边。纸条上写着:『光谱·第二卷·企划开始』。

午休结束铃响了。我们收起便当盒,叠好野餐垫,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月岛学姐把空便当盒塞进纸袋,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下次便当大会,什么时候?”

“月岛。今天还没结束。”黑羽学姐面无表情。

“那就下次再想。反正还有修学旅行、文化祭、忘年会——一年四季都有借口。”

“……不是借口。”黑羽学姐轻声说。

“什么?”

“……便当大会。不需要借口。想开的时候就可以开。”她把淡蓝色便当盒递给我,“朝仓。下次训练。平板支撑,目标九十秒。”

“九十秒?!上次还是七十——”

“因为你在成长。目标也要跟着调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屋顶门口。银发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月岛学姐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追了上去。三枝同学把相机收进包里,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朝仓同学。口袋里的粉色发夹——しずく送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しずく头上戴着一个同款。颜色对称。再加上你们今天眼神接触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两倍。这些数据足够得出结论。”她把相机背好,“……不过这次,我不记录在笔记本上。有些东西不需要分析。只需要祝福。”

她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下楼梯。

屋顶上只剩下我和しずく两个人。她站在野餐垫旁边,手里抱着空便当盒,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春天的天空很蓝,云被风吹成细长的丝状,像谁用刷子在天上轻轻扫了几笔。她转过头看着我。

“……ゆず。便当大会。很开心。”

“我也是!”

“……三枝同学说。第二卷。我是主角之一。”

“当然!しずくちゃん从一开始就是主角——从器材室第一天开始——”

“……嗯。但是在书上印出来。会不一样。”她把便当盒抱在胸前,声音很轻,“……想成为那种,配得上站在ゆず旁边的自己。”

“你早就是了。”

她低下头。耳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发夹——就是我早上说“还没来得及戴”的那只粉色小花。

“……现在戴上吧。便当大会的纪念。”

我接过来,别在头发上。左边现在是三个了——紫色小花、淡蓝小花、粉色小花。右边是银色的星星,中间是银白的月亮。全部都在。

“……好了。对称了。”

しずく踮起脚尖看了看,然后微微点头。“……嗯。完美。”

我们并肩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分开,她往C班教室走,我站在原地目送她。黑发上的粉色发夹在走廊灯光下微微闪光。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放学后。银杏树下。等。”

“等我?今天又有——”

“……嗯。有话想说。不是很重要的话。就是想说而已。”她歪了歪头,“……算是排练。”

“排练什么——”

“……秘密。”

她转身走了。侧辫在肩上轻轻晃动。我靠在楼梯扶手边,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嘴唇。昨天晚上,同一个人的嘴唇碰过这里。排练过的。排练了很多次。她说今天放学后也是排练。排练什么?难道还要亲——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不行。下午的课怎么上。脑袋里全是粉色发夹和银杏树和雨里的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枝同学的消息。

「补充:黑羽学姐刚才在楼梯口站了大概三十秒。她没有上屋顶。大概听到了你和しずく最后的对话。然后她原路返回了。表情比平时更淡。记录完毕。」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黑羽学姐听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原路返回了。表情比平时更淡——对她来说,“更淡”意味着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的课浑浑噩噩地结束了。放学后我去了银杏树下。しずく已经到了。和昨天一样站在树荫里,手里抱着那个纸袋。但这次她带了两把伞——一把拿在手里,另一把放在长椅上,显然是给我的。她看见我,微微抬起头,黑眼睛里有银杏叶的影子。

“……来早了。”

“しずくちゃん才是——每次都提前这么久——”

“……嗯。因为想早一点见到ゆず。”

她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今天天气很好”。我被自己的呼吸噎了一下。

“你说有话想说——是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仰起脸。

“……今天便当大会。ゆず把大家做的菜都吃完了。很开心。”

“嗯!特别开心——”

“……我也是。但开心的同时,有一点难过。”

“难过?”

“……嗯。看到黑羽学姐给ゆず夹菜,看到月岛学姐给ゆず夹炸鸡。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存在。”她把手放在胸口,像是在确认那份“不舒服”的形状,“……昨天之前,我不会这样。看到ゆず和别人在一起,会觉得温暖。但被ゆず追上来撑伞之后,被ゆず说‘没有NG’之后——变得贪心了。”

她低下头。黑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脸颊。

“……排练。昨天说亲ゆず是排练过的。今天想说——我喜欢ゆず这件事,没有经过排练。是真的。”

风穿过银杏树,把她的黑发吹起来。远处有棒球部的吆喝声,有田径部的哨声,有谁在音乐教室弹钢琴,断断续续的练习曲。她站在所有这些声音中间,安静得像一颗银杏树旁边的另一颗银杏树。

“しずくちゃん。”我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小,但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我昨天说——没有NG。那不是随便说的。”

“……嗯。”

“我还没想清楚。关于自己是直的还是弯的,关于恋爱到底是什么——这些都没想清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你亲我的时候,我没有想躲开。你跑进雨里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追上去了。这不是回答,只是——”

“……只是?”

“只是现状报告。”

她抬起头。嘴唇上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银杏叶落在水面上那种轻,而是水面上终于有了一圈涟漪。她把长椅上的伞拿起来,放进我手里。

“……今天不下雨。但给ゆず。以后雨天,ゆず不会淋湿了。”

“しずくちゃん自己呢——”

“……我有另一把。还有,”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放在伞上面,“……回家看。”

她转身走了。黑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头上的粉色发夹和蓝色发夹在夕阳下闪着光。这次没有跑,走得很稳。

我站在原地,打开那张便签。淡蓝色的。和她每次在器材室里塞进我书包的一模一样。

「排练过。但不是在镜子前。是在梦里。梦见ゆず很多次。每次ゆず都在笑。醒来之后想,下次一定要真的亲到。昨天终于实现了。不是梦。太好了。」

纸有点潮。大概是她攥在手心里太久了。我把便签贴在胸口,抬头看银杏树。树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挂了一树的绿色星星。

しずく走了。但她留了一把伞、一张便签、和一句“不是梦”。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大概又是三枝同学的情报更新。但这次我没看。有些东西不需要分析。只需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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