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展结束的那个黄昏,其实还没有真正结束。
我在黑羽学姐家做完便当、回到自己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群聊。是しずく的私聊。
「……ゆず。睡了吗。」
「还没!刚从黑羽学姐家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猜的。ゆず兴奋的时候睡不着。上次体育祭前夜也是。」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这个人,连我兴奋的时候睡不着都记住了。
「しずくちゃん才是,怎么还不睡?」
「……在想事情。」
「什么事?」
已读。没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好长的一分钟——消息才弹出来。
「……明天下午。有空吗。想见你。」
「有啊,放学后?」
「……嗯。老地方。」
「器材室?」
「……不是。银杏树。」
银杏树。体育祭那天中午,她铺了便当布等了我三个半小时的那棵银杏树。同人展那天早上,她提前五十分钟到校门口等我的那棵银杏树。开学第三天,她坐在树下看《星屑》第二卷、我跑过去坐在她旁边的那棵银杏树。
「好。放学后银杏树下见。」
「……嗯。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しずく很少主动约我。平时都是三枝同学安排、月岛学姐拉人、黑羽学姐通知,她永远是“被通知”的那一个。今天她主动约我了。不是同好会会议,不是同人展拍摄,不是便当聚会。只是想见我。
第二天放学后,天空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我带了伞。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空气里已经有潮湿的泥土味了。银杏树在中庭角落,叶子还是绿的,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她站在树下,黑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比平时更长,几乎垂到腰际。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和上次装便当的是同一个。她今天没戴发夹。那个淡蓝色的发夹不在她头上。淡蓝色发夹。
“しずくちゃん!你今天没戴发夹——”
“……嗯。今天不戴。”她抬起头看着我,黑眼睛里有某种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更亮,也更暗。像是水面下有什么正在涌动,“……给ゆず看一样东西。能闭上眼睛吗。”
“闭眼睛?为什么——”
“……拜托。”
她的声音很轻,但“拜托”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攥得发白。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说“拜托”。她总是说“嗯”、“好的”、“随你”,她的请求永远是含蓄的、退让的、留有余地的。但今天不一样。
“好。”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纸袋的窸窣声。金属碰撞的细小声响。
“……好了。可以睁开了。”
我睁开眼。
她把手掌摊开在我面前。手心里躺着两个发夹。左边的发夹是小花形状的——不是淡蓝色,是浅粉色。和我第一天开学时别在头发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右边的发夹也是小花形状的——淡蓝色,和她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两个发夹并排放在她手心,像两朵不同颜色的花。
“这是……”
“……粉色的是ゆず的颜色。蓝色的是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粉色那个,是我捡到ゆず发夹那天……在器材室捡起来的时候,偷偷记下了款式和颜色。找了很多店都没找到同款。最后是在网上订的。做了两周。”
“两周——和黑羽学姐的星星月亮差不多同时——”
“……嗯。但不一样。黑羽学姐送的是她自己的颜色。紫色。银色。”她顿了顿,“……我送的,是ゆず的颜色。”
她拿起那个粉色小花发夹,踮起脚尖,别在我头上——和之前那个淡蓝色发夹刚好对称。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完成了。粉色和蓝色。ゆず的头发上,有我的颜色了。”
“しずくちゃん,你也有啊——你头上那个蓝色的——”
“……今天没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因为想给ゆず戴上。亲手戴。”
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第一滴雨落在我的鼻尖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天空裂开了。春天的雨不算大,但很密很急,银杏叶被打得沙沙作响。中庭瞬间被雨幕笼罩,灰色的世界变成水彩画般的模糊色块。
“下雨了——しずくちゃん,你有伞吗——”
“……没有。”
“我带了——两个人可以挤一挤——”
我撑开伞举到我们头顶。雨点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声响,她把纸袋抱在胸前,黑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脸颊上,我也湿了一半。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
“しずくちゃん,你先回家吧,我送你——”
“……不想回去。”
“诶?”
“不想回去。想和ゆず多待一会儿。”她低着头,声音混在雨声里,“……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送发夹。有别的事。”
“什么事?”
她不说话。银杏叶被雨打落了几片,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一枚枚绿色的小印章。她抬起头。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积了很久的东西。
“……ゆず。”
“嗯。”
“我喜欢你。”
雨声很大。大得像全世界都在敲鼓。但那四个字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同好会、不是同人展、不是便当聚会。是想和ゆず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看到ゆず和别人说话会有点难过的那种喜欢。是晚上睡不着、一直在想ゆず在做什么的那种喜欢。是想——”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像是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是想亲ゆず的那种喜欢。”
我握着伞柄的手僵住了。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呼吸不上来。被女孩子告白了。被女孩子告白了。大脑一片空白,但眼睛在看着她的脸。雨从伞边溅进来打在她的睫毛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しずくちゃん。你说——想亲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器材室。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尖碰着我的脚尖,仰起脸,“……借物赛跑。月岛学姐拉着ゆず跑的时候,我在看台上。那时候也在想。同人展。ゆず穿着cos服站在我旁边的时候,也在想。刚才给ゆず戴发夹的时候——也在想。”
“这么多——”
“……嗯。很多。一直在想。但是没有勇气。”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今天为什么戴两个发夹。为什么选粉色。为什么来银杏树下。为什么约在傍晚——”
“为什么?”
“……因为要给自己一个不能逃的理由。”她踮起脚尖。
しずく的脸忽然离我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雨滴,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近到能闻到发梢上洗发水的香气——不是洗衣液,是洗发水。和借我开衫那天一样,和体育祭一起吃便当时一样,和每次在器材室她轻轻碰我袖子时一样。然后她吻了我。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很轻。轻得像银杏叶落在水面上。凉凉的,因为淋了雨。她的嘴唇比想象中更软。比想象中更温柔。比想象中——更久。她退后一步,低着头,黑发遮住了整张脸。手指还在发抖,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排练过了。在家里。对着镜子。”
“这、这种事也要排练——!”
“……嗯。ゆず的事情。每一件都想排练。”她的声音从黑发后面飘出来,“……但是。排练的时候没有雨。没有ゆず的体温。没有心跳声。实际做起来,比想象中更难。”
她抬起脸。黑发从脸颊两侧滑开,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那是我不曾见过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确确实实的、属于深森しずく的完整的笑。雨还在下。她忽然退后两步,退出了伞的范围。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没有去躲。
“……しずくちゃん!你会淋湿的——”
“……没关系。”她把湿透的黑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被雨水冲刷过的脸上没有一点妆容,干干净净的,像清晨叶片上的一滴水,“……只想告诉你。ゆず不用回答。今天不用。明天也不用。等到ゆず想回答的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转身跑起来。跑出银杏树的范围,跑进雨幕里,黑色的长发在身后飘动,沾了水的皮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等——しずくちゃん——”
我举着伞追上去。心脏还在狂跳,脸还在发烫,嘴唇上还残留着雨和她的温度。脑海里的声音很吵——被女孩子亲了。被しずく亲了。我最好的朋友。安静得像水滴一样的女孩子,练习过表白的女孩子,为了送我发夹找遍了所有店的女孩子,在银杏树下等了我三个半小时的女孩子,刚才——亲了我。但我追上去不是因为混乱。是因为她没带伞,而雨太大了。
我追上了她。把伞举到她头顶。她停下来,湿透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刚用完了所有勇气。
“……ゆず。为什么追上来。”
“因为你没带伞。”
“……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我喘着气,把她的湿发从脸上拨开,“……你跑太快了。追得我差点摔跤。”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我以为她在哭。但她抬起脸来的时候——在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梨涡全部都露出来了,被雨水打湿的脸在阴天的光线里发着光。
“……ゆず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我亲了你。明明是我让你混乱了。却追上来给我撑伞。”她伸手碰了碰我头发上的那个粉色发夹,“……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ゆず的。”
雨渐渐小了。天空裂开一道缝,漏出傍晚第一束光。银杏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渐渐变亮的天空。しずく从我手里接过伞柄,把伞举正。
“……回家吧。ゆず送我。”
“嗯。”
“……从今天开始。”她看着前方被雨洗过的路,“粉色的发夹,是第二个。和蓝色的是一对。”
“第一个是哪个——啊。是那个淡蓝色的。开学第三天——”
“……嗯。那个是一对的一个。今天的是新的一对。旧的依然是一对。新的也是一对。所以,”她转过头看着我,黑眼睛里映着雨后初晴的光,“我和ゆず之间,有两对发夹了。”
她把“两对”说得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头上的发夹从三个变成了四个——左边小花(浅紫),右边星星(银),中间月亮(银白),现在在蓝色小花旁边多了一个粉色的小花。黑羽学姐送了三个,しずく送了三个。不对——しずく送的是两个新的,加上开学第三天那个旧的,也是三个。她们俩送的数量居然一样。
手机震了。群聊「光谱」。
三枝同学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素材已获取。银杏树、雨、伞。以及之后发生的——算了,这个先不记录。不是所有素材都需要公开。有些东西,应该留在当事人的记忆里。」
月岛学姐:「???发生了什么?有人能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今天しずく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了?」
しずく:「……被雨淋了。没带伞。然后ゆず追上来给我撑伞。」
月岛学姐:「就这样?」
しずく:「……就这样。」
三枝同学:「补充:しずく平时不打省略号。今天用了三次。其中含义,请自行理解。」
黑羽有栖:「……明天屋顶便当。不要忘了。」
我盯着黑羽学姐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也许她猜到了,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她说的是“明天屋顶便当不要忘了”,但她想说的可能是别的东西——一如既往地用“工作”来转移话题。
我关掉群聊,打开しずく的私聊。「しずくちゃん。今天的事。谢谢你。」
已读。很久没有回复。然后——
「……这边才是。谢谢ゆず追上来。如果ゆず没有追上来,我可能会在雨里站到感冒。」
「那怎么行!下次记得带伞——」
「……嗯。下次带两把。一把自己用。一把给ゆず。」
「为什么是两把——」
「……因为今天两个人挤一把伞,距离太近了。会忍不住想再亲一次。」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的灯看起来像月亮,又像银杏叶,又像她掌心里那个粉色的发夹。心脏还在为别人而跳,但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被女孩子亲了。被深森しずく亲了。
我是直的。一直都是直的。开学第一天还在期待交到男朋友、在樱花树下故意掉手帕、看到月岛学姐的耳钉只觉得“好帅”、被黑羽学姐扶住时只是心跳加速。但那是心跳加速,这是——整个胸腔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满的,涨涨的,酸酸的。她排练过的告白,她特地去订的发夹,她说“看到ゆず和别人说话会有点难过”时声音里的颤抖,还有那个吻——凉凉的,软软的,带着雨水和她嘴唇的温度。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恋爱。但我知道,如果她再在雨里站一次,我会再追上去。不是因为伞。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淋湿。是因为我看到她湿透的肩膀和颤抖的手指时,胸口会痛。是因为她的吻落在我嘴唇上的那一秒,我没有想推开她。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しずく的私聊。
「……排练。辛苦了。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今天的吻,没有NG。」
「……ゆず。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用重新来一遍。一遍就够我失眠一个星期了。」
良久。
「……我也是。今晚会失眠。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那就一起失眠。」
「……嗯。一起。」
我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把手机贴在胸口。失眠也没关系。明天屋顶便当大概会被三枝同学看出什么,月岛学姐大概会追问个不停,黑羽学姐大概会比平时更沉默。没关系。
今夜的雨停了,她送的第四个发夹在枕边闪着粉色的光。和那对淡蓝色的旧发夹,和黑羽学姐送的小花、星星、月亮,一起——在黑暗里发出各自的颜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全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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