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当大会已经连续开了两周。
说是“大会”,其实规模没那么夸张——五个人,五个便当盒,午休时在屋顶围成一圈。三枝同学每次都在,每次都是便利店便当,每次都说“创作者的时间不能浪费在做饭上”。月岛学姐吐槽过一次,她的回应是推了推眼镜:“便利店便当的营养成分表清晰可见,热量和盐分一目了然,是最理性的选择。”
“三枝,”月岛学姐夹了一块炸鸡塞进嘴里,“你其实只是不会做饭吧。”
“……不是不会。是效率问题。”
“那就是不会。”
“不是。”
しずく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团,膝盖碰了碰我的膝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黑羽学姐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煎蛋夹到三枝的便当盒里,动作快得像在做实验。三枝低头看了看那块煎蛋,沉默了,然后把它吃了。
我以为这就是日常。我以为三枝このみ会一直用“效率”当借口吃便利店便当,一直用“创作需要”当挡箭牌躲在镜头后面。直到那个周末。
周六下午,我骑车去学校拿忘在教室里的笔记本。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樱花树已经彻底绿了,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体育馆那边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我拿到笔记本准备走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贴了一张传单。粉色的纸,印刷得很精美,标题写着「第二回·全国高校同人漫画大赏·募集要項」。
下面是参赛规则。作品必须是未发表的原创漫画,页数要求是三十二页以上,截止日期是——下周。三枝同学没有提过这件事。这么大的比赛,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三枝このみ——情报网覆盖全校、连黑羽学姐几点几分喝草莓牛奶都记录在案的三枝このみ。这种级别的比赛消息她一定在公告贴出来当天就知道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传单,上面的截止日期像倒计时一样刺眼。下周。她最近每天晚上都在画分镜——我在群聊里看到的已读时间经常是凌晨两三点。白天她还能在上课时记笔记、在便当大会上推眼镜说“便利店便当最理性”。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睡过觉。
手机震了。黑羽学姐的私聊。
「朝仓。现在有空吗。有事想和你确认。」
「有空——学姐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因为我也在。体育祭善后文件归档。刚才在窗口看到你的自行车。」
「学姐周末还来学校——等等,善后不是早就做完了吗?」
已读。没有回复。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
「还有一些收尾工作。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鞋柜旁边。公告栏前面。」
不到三分钟,黑羽学姐从行政楼那边走过来。她穿着便服——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她的步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一起看着那张粉色传单。
“全国高校同人漫画大赏。”她念出标题,语气淡淡的,“三枝没有提过。”
“学姐也注意到了?”
“嗯。上周就注意到了。这张传单是上周一贴出来的。按照三枝的情报收集速度,她应该在上周一上午九点之前就掌握了这个信息。但她没有在任何群聊里提过。私下也没有。”她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所以我确认了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这个比赛的投稿截止日期是下周五。第二。参赛作品必须是未发表的原创漫画,页数要求三十二页以上。第三。三枝目前的作品——《柑橘与蓝空》——只有第一卷,页数是二十八页。不够。”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会议记录,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如果要参赛,必须在截止日期前完成至少四页新内容。加上她正在画的第二卷分镜,总工作量会非常大。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学姐,你连页数都数了?”
“……确认是必要的。不是关心。只是数据。”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耳尖有一点点粉色。
“学姐,你明明就是在关心——”
“没有。”
“那为什么要来公告栏这里?”
沉默。然后她轻声说:“因为你不是也在这里吗。”她没有看我,看着公告栏上的传单,“……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猜你注意到了。所以过来确认。”
黑羽有栖的“确认”——就是“我想和你一起想办法”的同义词。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学姐,三枝同学最近每天都熬夜画分镜。群聊已读时间经常是凌晨两三点。便当大会她也只用便利店便当凑合。她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黑羽学姐转过头看着我。紫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反光,很清澈。“已经在做了。月岛和深森,我已经通知了。她们应该在来的路上。”
“学姐你什么时候——”
“昨晚。看到三枝凌晨三点在群里读了消息但没有回复。觉得有问题。提前做了准备。”
这个人。嘴上说“不是关心,只是数据”,结果昨晚就已经开始部署了。我笑了出来。黑羽学姐皱了皱眉,“……笑什么。”“学姐,你真的是——”“不是。说过了。”
月岛学姐骑着自行车到了校门口,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しずく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便当盒——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还带了便当。四个人在公告栏前面集合,把粉色传单的内容重新确认了一遍。
“很简单。”月岛学姐把纸袋放在地上——里面是备用工具和缝纫材料,“她需要帮手。我们就是帮手。三枝这家伙什么都自己扛,从开学到现在,同人展的企划、摄影、排版、印刷,全是她一个人。这次她大概又想一个人搞定。”
“……她说过。”しずく轻声开口,“同人展结束之后。我问过她,画漫画累不累。她说——不累。因为是喜欢的事。”她顿了顿,“……但喜欢的事,也会累的。”
“所以她需要有人帮她说这句话。”月岛学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她家。”
“等等——你们知道她家在哪吗?”
“知道。上次同人展的参展申请上写了地址。在我那份执行委员会存档里。”黑羽学姐已经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导航,“从这里骑车大概十五分钟。走吧。”
黑羽有栖。体育祭执行委员长。把所有文件都存档了,包括同人展参展申请的备份。这个人当执行委员长不是没有道理的。
三枝このみ的家在老住宅区的一栋旧公寓里,三楼最里面的那一间。门牌上只有手写的「三枝」两个字,字迹和她在便签上写“透明人也是人”时一模一样。黑羽学姐按了门铃。等了很久,久到月岛学姐开始不安地换脚。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三枝このみ站在门缝后面。没戴眼镜。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别在耳后,而是散乱地垂在肩上。穿着皱皱的家居服,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见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她愣住了。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绿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完全不加掩饰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游刃有余,是疲惫、意外,和一点点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你们。怎么知道地址。”
“黑羽学姐查的。同人展参展申请。”我说。
“……黑羽学姐。那份文件是三个月前的。”
“体育祭执行委员保留所有活动相关文件的存档。以备不时之需。”黑羽学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
三枝このみ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败给执行委员长了。”
“不是败。”黑羽学姐说,“是准备不足。你应该料到我会查。”
“我可以进去吗。”しずく轻声说。怀里抱着便当盒,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三枝,“……带了便当。你还没吃午饭吧。”
三枝看着しずく,又看了看便当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门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小。一张书桌占据了半个屋子,桌上堆满了分镜稿和参考书,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未完成的漫画页面。墙边堆着好几个空饭团包装袋和空咖啡罐——便利店饭团,每天都是。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被子没有叠,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细框眼镜盒。唯一整齐的,是书桌正中央——那里放着一张照片。银杏树下的便当。和我们每个人都有的一张,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工作台。”月岛学姐环顾了一圈,没有用玩笑的语气,而是认真地看着那些稿纸。
“……嗯。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第二卷?”
“……嗯。还有——”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没说完。
我走到书桌前。屏幕上是漫画软件的分镜页面。不是《柑橘与蓝空》第二卷。是一个全新的故事——没有蓝发粉瞳的女主角,没有学姐们,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是黄昏的天空。标题是手写的四个字:「第四种颜色」。
“这是比赛的投稿作品。”我说。
她没有否认。站在房间中央,没戴眼镜,散着头发,黑眼圈很重。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连续熬夜之后肌肉疲劳的颤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全国大赛,截止日期是下周。你一个人画三十二页的新作,还要同时画第二卷。为什么不叫我们帮忙。”
她沉默了。
“……因为这不是你们的事。这是我的事。同人展是我自己报名,摄影是我自己拍,排版是我自己排。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创作者需要独立完成自己的作品。不能依赖别人。”
“这不是依赖。”黑羽学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合作。同人展是我们一起参加的。cos服是月岛缝的。便当是大家一起做的。创作者是你在当,但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而且。”月岛学姐靠在墙上,“你天天记录我们,说我们是素材。那我们帮你一次,不也是素材吗。互惠互利。这个词我是跟谁学的来着——算了,反正不是跟你学的。”
“……嗯。ゆず说过。努力不会白费。”しずく把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热腾腾的饭团整齐排列,章鱼香肠腿翘得刚刚好,“……等待也不会白费。三枝同学等了很久。一个人等了很久。现在不用等了。我们来了。”
三枝このみ看着便当盒,看着那张银杏照片,看着我们。她的绿眼睛在没有镜片遮挡的情况下,慢慢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她低下头,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手指碰到了鼻梁,然后意识到眼镜不在那里。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无奈。
“……太狡猾了。你们。明明我才是那个说话让人哑口无言的角色。”
“跟女主角学的。”黑羽学姐说。
三枝抬起头看着她。然后转向我。我也点了点头。“跟学姐们学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朝仓同学。你是我理想中的女主角。开朗、笨拙、嘴硬、善良。但我现在发现——女主角不止一个。黑羽学姐也是。月岛学姐也是。しずく也是。你们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而我一直在记录你们,却忘了记录自己。”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站在空教室里的女孩,“这个比赛。我想画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不是《柑橘与蓝空》,不是记录别人的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但我画到一半发现——自己的故事,比别人的故事更难画。因为没有人帮我按下快门。”
“那就让我们帮你按。”我把她桌上的分镜稿拿起来,是那张还没画完的跨页——空教室,黄昏的光从窗户洒进来,戴眼镜的女孩站在窗前,画面只完成了背景,人物还只是草稿,线条断断续续,“这张跨页还差上色和勾线。月岛学姐可以帮你整理台词。黑羽学姐可以帮你核对页码和印刷规格。しずく可以做夜宵。我来——帮你把这个女孩画完。”
“……你会画画吗。”
“不会。但我可以坐在旁边。就像你在图书馆看我一样。这次换我看着你。”
她沉默了。窗外的夕阳正在从橘色向紫红过渡。楼下的街道传来小孩踢球的嬉闹声。然后她摘下并不存在的眼镜——又忘了——然后点了点头。
“……好。帮我。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
那天晚上,三枝このみ的房间灯火通明。月岛学姐坐在地板上整理台词,把她那些过于理性的大段独白改成更像高中生会说的话。黑羽学姐坐在角落里核对页数和印刷规格,手里拿着尺子精确到毫米。しずく在厨房煮味噌汤,饭团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我坐在三枝旁边,看她画画。她的手指在数位板上飞速移动,屏幕上那个站在空教室里的女孩渐渐清晰——眼镜、绿眼睛、纤细的手指,和自己一模一样。
“朝仓同学。你刚才说——你也要帮我画。”
“对啊。虽然我不会画画。”
“那你怎么帮。”
“用嘴。”
“……什么。”
“这张跨页。这个女孩站在空教室里。但画面太孤单了。窗外的夕阳很美,但她一个人看着窗外太寂寞了。应该有人和她一起看。”
“可是这个场景的设定是她独自——”
“设定可以改。创作者的最高原则不是忠于设定,是忠于真实。”我指了指屏幕上的草图,用她说过的话反驳她,“这是你刚才说的。你自己的故事,应该加入你自己的真实。你的真实是什么?”
她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真实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以后也不是。”
“那就画进去。窗外,远处,可以隐约看到四个人的轮廓。不用很清楚——只要让看的人知道,她不是一个人。窗外的世界很大,有人在等她。那就是我们的位置。”
她盯着屏幕。然后开始在数位板上画。窗外,远处的楼顶上,四个小小的影子。一个扎马尾的,一个短发的,一个长发飘飘的,还有一个头上有好几个发夹的。她的线条依然精准,但比平时更慢、更小心。每画一笔都在确认——这些人在这里是可以的。这种构图是允许的。这种幸福是属于她的。画完之后她放下笔。
“……完成了。”
我们全部凑过来看。跨页的标题写着:「第四种颜色」。画面里,戴眼镜的女孩站在空教室窗前,窗外是绚烂到近乎炽烈的夕烧。而在远处的楼顶上,四个人影并排站着,正在朝这边挥手。
“这张跨页。”月岛学姐轻声说,“比你以前画的都好。”
“……嗯。比银杏树那张还好。”しずく说。
黑羽学姐没有说话,但她把自己的那份煎蛋放在三枝的手边。和上次在屋顶便当大会时一样,但这次三枝立刻就吃了。
周一放学后。第二音乐室。
三枝このみ在群聊里发了通知:「放学后。第二音乐室。有话想说。不是取材,不是创作。只是三枝このみ本人想说的话。」和信上的字句一样,但这次是发给所有人的。
我们四个人坐在音乐室里。课桌椅推到墙边,三角钢琴的防尘罩被掀开了一角,黑板上还残留着上次的板书。三枝站在窗边,戴着眼镜,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那个周六下午判若两人。
“全国高校同人漫画大赏。投稿已于今天上午完成。作品标题——『第四种颜色』。页数三十六页。是全新的原创漫画。”她推了推眼镜,“这不是《柑橘与蓝空》的续作。这是另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只会记录别人的创作者,终于学会了记录自己。关于四个女主角——在现实中——教会了她这一点。”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那张跨页的复印件。「第四种颜色」。空教室里戴眼镜的女孩,窗外绚烂的夕烧,远处楼顶上四个人影。
“这张跨页是我一个人画不了的。需要四个人帮忙。”她看着我们每个人,“黑羽学姐帮我核对了印刷规格和页数分配。月岛学姐帮我整理了所有台词。しずく做了三天的夜宵。还有——朝仓同学,你帮我画了窗外那四个人影。我不会画自己,也不会画别人和我站在一起。是你告诉我——她们一直在那里。”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在微微用力。然后她摘下眼镜放在钢琴盖上。和那天一样。但这次——她面对着所有人。
“所以。作为答谢——不。不是答谢。是个人意志,和个人感情。”
她走近一步。绿眼睛里没有反光,没有距离,只有一个终于从镜头后面走出来的女孩子,最真实的表情。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嘴角。是嘴唇。和しずく那次不一样——しずく的嘴唇带着雨的凉意,她的嘴唇是干燥的、温热的。和月岛学姐那次也不一样——月岛学姐亲完之后用玩笑当盾牌,她没有。她退后一步,重新戴上眼镜,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月岛学姐张着嘴,手里掉了一颗扣子。黑羽学姐端着记录板,笔悬在半空中凝固。しずく安静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浮起了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三枝。”月岛学姐第一个开口,“你这是在所有人面前——”
“是的。在所有人面前。我是最后一个,但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创作者不再躲在镜头后面。这就是我的第四种颜色。”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月岛,“月岛学姐。不用再假装摸鱼了。你的反应会进入我的记录。”
“……谁管你的记录!”
“黑羽学姐。手中的笔可以继续动。记录我不介意。”
“……没在记录。笔只是正好停在这里。”黑羽学姐的语气冷淡如常,但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しずく。”三枝转向她,“你的夜宵饭团——明太子的咸度刚刚好。下次便当大会,我会带自己做的饭团。”
“……嗯。等你。”
然后三枝走到我面前。
“朝仓同学。第一卷是记录你的故事。第二卷是记录我们所有人的故事。但『第四种颜色』——是记录我从镜头后面走到你面前的故事。你用嘴帮我画了跨页的最后四个人影。那四个人影里——有你。你在画里。我也在画里。从今以后,每一页都在。”
我伸手碰了碰嘴角。被她亲过的地方在发烫。
“三枝同学。刚才那个——也是排练过的吗。”
“……不是。是即兴发挥。”
“创作者也即兴发挥?”
“偶尔。因为你。”
“这就结束了?”月岛学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抗议,“三枝,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了ゆず,然后就想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阶段性报告。”
“什么阶段性报告,你这是偷袭。而且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偷袭。”月岛学姐把掉在地上的扣子捡起来,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生气,更像是在用玩笑消化刚才的冲击。她走到三枝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个人立场已经公开。”
“不只是这个。”月岛学姐摇了摇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痞气,“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躲在镜头后面了。你说你是最后一个,但最后一个也有最后一个的规矩。”
“……什么规矩。”
“便当大会。从下周开始,你不许再带便利店便当。”
“……食材采购需要时间。而且我的料理技能——”
“我教你。”黑羽学姐放下笔,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煎蛋。和上次一样。从火候开始。练到不焦为止。”
三枝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绿眼睛微微睁大。“……黑羽学姐。你上次说不是关心我。”
“这次也不是。只是数据。你的营养摄入数据显示便利店便当的盐分偏高。作为创作者,身体也是创作工具。”
“……败给执行委员长了。”三枝轻轻笑了一下,转向しずく,“しずく。夜宵饭团,明太子口味,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嗯。三角形的。模具可以借给你。”
“模具——上次你给朝仓同学用的那个吗。”
“……嗯。同一套。洗干净了。”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还残留着刚才被亲时的温度。三枝このみ站在那里被月岛学姐吐槽、被黑羽学姐安排训练计划、被しずく承诺借饭团模具——她的眼镜已经重新戴好了,但这次镜片没有反光,绿眼睛清澈而平静。不是记录者的平静,是终于被看见的人的平静。
“等一下。你们说的这些——”月岛学姐忽然插嘴,“煎蛋训练、饭团教学、便当大会——这些不都成了三枝的素材吗?她以后画进漫画里怎么办。”
“……当然会画。全部。”三枝推了推眼镜,“这是创作者的特权。但这次——会先征求本人同意。不再是单方面的记录。是共同创作。”
“什么叫共同创作?”
“就是——你们每个人都在这部漫画里,不是作为素材,是作为作者之一。第二卷的封面设计会征求月岛学姐的意见。体育祭场景的台词会请黑羽学姐审校。便当场景的分镜会给しずく提前看。还有朝仓同学——”她转向我,“你负责最终审核。因为你是我理想中的女主角,也是让我决定从镜头后面走出来的那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四个月前在图书馆给我递纸巾的那个人,现在站在我面前,被所有人围着,不再是观察者,是被观察者之一。
“那我有一个要求。第二卷里,你要把自己画进去。不是作为记录者。是作为光谱上的第四种颜色。和我们一样的颜色。”
“……已经画了。那张跨页。”
“那张跨页是『第四种颜色』的,不是《光谱》的。《光谱》第二卷里也要有你自己。不是窗外远处的影子,是站在我们中间。”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推了推眼镜。“……了解。女主角的意见,已采纳。不过,画自己的表情确实比画别人难。可能需要练习。”
“可以对着镜子练。”
“……嗯。已经开始练了。”
月岛学姐把缝纫工具收回纸袋里,拍了拍手:“行了,今天的意外收获——三枝当众告白兼当众亲ゆず。这在便当大会历史上是第一次,建议载入史册。”
黑羽学姐合上记录板,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已记录。”
しずく站起来,走到三枝面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三枝同学。欢迎加入。正式。”
“……加入什么?”
“……光谱。第四种颜色。你刚才自己说的。”她把便当盒递给三枝,“……最后一个饭团。明太子。给你的。练习的时候参考这个味道。”
三枝接过饭团。低头看了看,然后轻轻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然后她推了推眼镜。“……嗯。误差零点三克以内。可以复现。”
“你连吃都能量出误差?!”月岛学姐瞪大了眼睛。
“目测。不是精确测量。精确需要天平。”
“你居然真的在考虑用天平?!”
“当然。创作者需要方法论。”
音乐室里爆发出笑声。月岛学姐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黑羽学姐转过头去但肩膀在轻轻抖动,しずく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三枝このみ站在笑声的正中央,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明太子饭团,耳尖红了。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在镜头后面。她站在自己的颜色里,和我们一起笑着。
放学后的夕阳把音乐室染成深橙色。黑板上那几小节《月光》还在,三角钢琴上的防尘罩被谁不小心掀开了一角,露出黑白琴键。三枝走到钢琴前,用食指轻轻按了一个键。很轻,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创作者应该一个人。一个人观察,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完成。但周六那天你们来我家,月岛学姐坐在地板上整理台词,黑羽学姐用尺子量页边距,しずく在厨房煮味噌汤,朝仓同学坐在我旁边说‘窗外应该有人’。那个瞬间——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不如一群人。”
她合上琴盖。
“所以这张跨页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是五个人的。黑羽学姐,月岛学姐,しずく,朝仓同学——可以在这张跨页上签名吗。”
黑羽学姐从记录板上抬起头。“……签名?”
“嗯。作为共同作者。这张跨页,是我们五个人一起完成的。创作者署名——三枝このみ。然后下面,四个人的名字。可以吗。”
月岛学姐抓了抓后脑勺:“我的字很丑。”
“……我的也是。”しずく轻声说。
“……我不习惯在非正式文件上签名。”黑羽学姐说,但她已经走向了钢琴。
三枝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跨页的复印件放在钢琴盖上,从笔袋里取出四支笔,排成一排。黑羽学姐第一个拿起笔,在画面右下角——最靠近戴眼镜女孩的位置——端正地签下了「黑羽有栖」。月岛学姐接过笔,在旁边签了一个大大的「月岛レナ」,字迹张扬得和她本人一样。しずく拿起笔,在月岛学姐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小小的「深森しずく」,字迹纤细,和她说话的声音一样轻。
最后笔传到我手里。我看着那张跨页——空教室,黄昏,戴眼镜的女孩,窗外远处楼顶上四个小小的人影。而右下角已经有了三个人的名字。我在最下面签了「朝仓ゆず」。
三枝看着四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四个人名字的上方——创作者署名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写下「三枝このみ」。然后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眼镜图标。
“……完成了。真正的共同创作。”
她把那张跨页贴在音乐室的黑板上,用磁铁固定。退后几步,和我们一起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洒在那张跨页上,把“第四种颜色”几个字照得发亮。
月岛学姐第一个开口:“这张画——比银杏树那张还好。”
“……嗯。好很多。”しずく说。
黑羽学姐没有说话。但她把那份始终没有放下的煎蛋再次放在了三枝手边。
三枝看了看煎蛋,又看了看我们。然后推了推眼镜。“……下周便当大会。我会带自己做的饭团。明太子口味。误差正负三克以内。不——这次不用天平。因为误差本身,也是便当的一部分。这是しずく刚才教我的。”她转向我,“朝仓同学。第二卷的封面,会是今天画的这张图。空教室里的第四种颜色。”
“那标题呢。”
「光谱。第二卷。第四种颜色。」
“和第一卷不一样。”
“是的。第一卷叫《柑橘与蓝空》——以你和月岛学姐为主。第二卷叫《光谱》——以所有人为主。包括我。”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绿眼睛里映着黑板上那张跨页,映着窗外的夕烧,映着我们四个人的影子,“创作者,正式加入光谱。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