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安卡拉

作者:zzhloc 更新时间:2026/8/13 22:44:23 字数:2669

第十四天早晨,她在一种奇怪的感觉中醒过来。

海还在响。可海声和往常不一样,像隔着一层厚布,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冒出来,把外界的一切信息都歪曲了。

海声变成了水滴滴落的声音,就是那种潮湿逼仄的地牢里,水滴“滴答、滴答”的滴落声。地牢的滴答声——少女意识到了,在她的脑子里,这被扭曲的声音是和她牢这个意象同时出现的。

她拍了两下脸颊,从半睡半醒中挣脱出来。脑子清醒了,不过留下了一个声音。有人叫了一个字,不是完整地叫,是刚开了个头就被掐断了。

那个字像一个气泡从深水里升上来,在快要浮到水面时破了。她只听见一声“莱——”,然后就是空荡荡的回响。

侧颈莫名其妙发凉。她摸了摸自己的侧颈,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就是有很多圆柱形的小伤疤,大概是在海上漂流的时候被木头刺的。

之前没有这种异样感的。她起来总是很早,起床后先坐在床上对着东边的太阳发呆,然后在“嗒”“嗒”“嗒”的背景音下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

这对少女而言是每天必要的环节:放空脑子里那些杂音,不去想自己为什么少了一只手,不去想自己的右眼为什么看不清东西,不去想自己的伤口为什么好不了。放空,只是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今天的生活。

今天起得还是很早,却没有心情对着太阳发呆了。那声“莱——”不是逐渐消失的,而是被突然卡住,被cut掉了,像换胶卷。是自己掐住的——少女反应过来。

没有心情看太阳了,因为那些“嗒”“嗒”“嗒”的背景音又让她恶心了。

她得找点什么东西把它忘掉,反正不能再坐着发呆。

今天来村长家的时候早了一个小时。然后她看见玛拉和村长都在,他们在一起收拾。

村长家比仓库大得多,是用石头和灰泥垒起来的三间平屋,屋前有一片被海风刮得发白的空地,搭着晾鱼的旧木架,挂着几张深色的网。

玛拉坐在门槛上,把一捆捆晒干的羊栖菜分好,用草绳扎成小把。

村长蹲在院里,给一只豁了口的木桶换箍。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腥味和干海藻的气味。

“今天来得早。”村长说,头没抬。

安卡拉站在院外,像刚上岸的人不知道脚该往哪里踩。她“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早晨的沙。

玛拉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比昨天还白。”她把一小把羊栖菜扎紧,扔进筐里,动作和前几天缝衣服一样利落,少女突然意识到自己见到玛拉的时候她总是在干活。而玛拉见到自己总是在发呆。

“昨晚没睡好?”

“今天早上起床精神不好。”少女说。

玛拉“嗯”了一下,然后把身边的一个空竹筐推了推:“坐。会择这个吗?把发霉的挑出来,烂根的也剪掉。”

安卡拉坐下来,从筐里抓起一小把。羊栖菜深褐色,晒得半干不干,有些地方起了白霜,有些根须上还粘着碎贝壳。

她的假手按住一把,左手慢慢挑。刚坐下时,腰背是松的,可没过一会儿,身体就自己调整了姿势——腰挺起,背拉直,肩胛骨轻轻向后压。她自己没察觉。

阳光从海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亮。右眼在光里更显得暗,像一颗不反光的旧珠子。她的左眼却亮得惊人,虹膜红得像被夕阳浸透。玛拉瞟了一眼,没多看。

“我想起来你还没名字。”玛拉忽然说,手上的活没停。

安卡拉抬头,海风把几根金发吹到嘴角。她没说话。

玛拉停了一下,用草绳在扎好的羊栖菜上绕了两圈,打结时用牙咬住绳子一端,含含糊糊地说:“这村里,没名字的人上不了沙滩。喊人都没法喊。”

“对。”村长在院子中间补了一句,把桶箍敲了几下,“死了连碑都没法刻。”

玛拉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讲点好听的。”

“事就是这么个事。”村长说着,把桶箍套紧,桶板上挤出一小股混着沙粒的浑水。

安卡拉低下头,继续挑羊栖菜。她的假手按着菜,左手把发霉的茎一点一点摘掉。那些霉灰沾在手指上,灰绿灰绿的,带着潮气。

她想,如果自己一直没名字,死了是不是真就变成“那个从海上漂来的高个子女人”。这个念头不让她害怕,反而有点轻松。没有名字,就不用回答“你是谁”。可她马上又想,自己连“是谁”都答不出来,名字又有什么意义。

“你想叫什么名字。”玛拉说。

安卡拉抬起头,看到玛拉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很直接的、不加修饰的神情,像在给一只受伤的海鸟取名字。

名字。她没想过。这十几天里,没人正经叫过她什么。“喂”“那个谁”“高个子”,这些就是她的代号。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当玛拉问出这句话时,她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玛拉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里的羊栖菜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咸腥,把门槛上的干菜吹得沙沙响。

“那就叫安卡拉。”玛拉说,“我们这儿的土话,意思是——从海上来的人。”

“安卡拉。”村长的声音从院里传过来,“行,挺好。比叫高个子强。”

“你应一声。”玛拉说,“以后我和村长喊安卡拉,你多应几声。村里人就知道你叫这个了。”

她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个词从喉咙里推出来:“安卡拉。”

三个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把她整个人从海里捞了起来。这个从海上来的无名少女,到现在才算真正被打捞上岸,只要抓住这个名字,这个渔村伸出来的救生杆,就能慢慢从那些溺死在水下的过往中拉出来。

“嗯。”所以她几乎是急切地应了一声。

没人再说话。海风把晾鱼架上的网吹得摇了一下,又落下去。安卡拉低头继续挑羊栖菜。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一根很细的绳,从玛拉手里丢过来,缠在她手腕上。不勒,但是能感觉到。

小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过来了。

她先看见的是他的影子,小小的,从墙角那边慢慢移过来。他没有跑,也没有出声。脚底踩着泥地,发出粘稠的“塌塌”声。他站在村长家门槛外一点,不进来,只探着身子看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手指曲得紧紧的。

玛拉看见他,有点不耐烦:“你又来干什么。我先干完活才能陪你寻宝。”

小礁没应。他看了看玛拉,又看了看村长,最后把目光转回安卡拉身上。然后他迈过门槛,走到她旁边,没有贴得太近,只在她右手边坐下。坐下时很轻,像怕把什么吓跑。

他仰起脸看她,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才出声:

“安卡拉。”

很小声。不是在喊,是在确认。

安卡拉低下头看他。他眼里没有起哄的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小心的认真。她点点头。

“嗯。”

小礁把手伸过来,张开。掌心放着一颗很小的海玻璃,淡蓝色,被磨得没有棱角,像一小块凝固的海水。他把它放进她左手心里,然后把手缩回去,继续坐着,不说话。时不时紧张地瞧村长,这个爷爷他不认识。

海风从门口进来,把安卡拉的金发吹到小礁肩上。小礁没动,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很小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自然提起来的那种表情。

安卡拉把海玻璃握在手里。它还是温的,带着孩子手心的温度。

“谢谢。”她说。

小礁没应声。他已经低头去玩自己脚边的一根干草,好像刚才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办完了,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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