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泥滩村已经待了十三天。
她没有去数,是村长在某个傍晚补网时随口说的:“你来了有十三天了。”她正蹲在灶边刮鱼鳞,听见这话,刀在鱼身上停了一下。十三天,像从海里漂来的一块烂木头在干燥的空气中剥落,她在日常中慢慢发现自己的异常。
每天天亮,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起床,把仓库门掀开一角,门开太大海风吹着冷,看海。然后去村长家干活。切鱼,削土豆,挑水,擦地,洗网。
她学会了补网。是村长隔壁的渔妇教的,她叫玛拉。原本按理说补网这种私人化的东西都不会让外人来做,但是村长是个鳏夫,他之前一直让玛拉补,她就住隔壁,方便。现在少女来了,他让少女补,至少不能让她饿死。
玛拉一开始对有人抢了她的外快多少有些不满,可看到少女的断臂和右眼,又心软了。少女的右眼视力极差。这也是学补网的时候才发现的——因为右眼的缘故,距离感是缺失的,左手被梭尖扎破几回。血冒出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以为一会儿就止住了。可那血只是渗,很慢,不凝。像从皮肤底下逃出来就不肯回去。针眼大的伤口,她过了三天才愈合。期间一直渗血,不多,但总在。像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坏了。
玛拉看见了少女的伤口,没说话。她以为马上就愈合了,直到第二天她教少女补网发现她左手的伤口分毫未动,所以她动了,带来一小罐药膏,黑乎乎的,闻着像烧焦的海藻和鱼油混在一起。“祖传的,”她说,“涂上。”少女涂了,伤口还是在渗,只是慢了一点。玛拉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从北边逃出来的?”北边是吸血鬼的地盘。少女摇头说她不知道,玛拉把药膏盖子拧紧,“我活了四十五年,没见过一个人流血是那种流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住了。”,声音低得像海浪冲过石缝,
住进仓库的第二天,她的假肢又能动了。其实之前一直能动,只是她不知道。那天她蹲在滩上捡柴,假手忽然自己弯了一下,像被海风推开的门。她吓了一跳,一屁股坐进沙里,看那只手慢悠悠地张开,又合上,关节发出极细的“嚓”声,像在试自己的力气。她没告诉任何人。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着用假手,只做很轻的活:按着鱼、抵住网绳、扶稳木盆。几天后她发现,这只假手单纯论力气甚至比自己原装的手还要好。抓握麻利,稳当,只是补网这种精细活做不了。
第四天,她差不多熟悉了假手。村长看见她用右手削土豆,说:“你这个假肢是高级货。”
他说这话时正蹲在门槛上补一只破竹篓。海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他脚边的竹条轻轻滚动。少女坐在石阶上,用左手和假手配合着剥一簸箕毛豆。假手夹住豆荚,轻轻一拧,豆子就落进木碗。动作不生疏,甚至比左手还稳。她听见村长的话,手上没停,只“嗯”了一声。
“我年轻时候去过镇上,见过一个铁手艺人,专门给那些打仗回来的兵做手。木头的、铁的都有。最贵的那种,能抓筷子。”村长用竹刀削着篾条,没抬头,“但你这只,镇上没人做得出来。光那圈金纹,就不像人做的。”
安卡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淡金色的纹路在暗处泛着温吞的光,不扎眼,但越看越不像匠人刻上去的。那些线条太细、太顺,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又像某条河的支流被按在了手腕上。她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接口处。凉的。一直是凉的。
“它能干很多活。”她说。
“它还能自己动,”村长接了一句,“正经假肢哪有自己动的。你这种前臂完全缺失却能活动手指的假肢,我这么多年年只听说过那些圣城的大人物在用,好像还要靠一个叫魔法的东西驱动。”
在外面赶潮的时候孩子总是要先缠着她,她穿着水手们穿的粗布衣服,原本的裙子卖掉了,钱花在了村长的被子上。她在这个小小渔村来说太高了,一百七十八公分,买不到合身的女人用的衣服,只能先穿着男人的旧衣,然而意外的有安全感。
身上的衣服衣摆长,袖子也长,海风一吹就空荡荡地鼓起来。她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和半截假手。阳光一照,金纹从粗布下透出来,像被破布包住的旧烛台。
孩子们总是围着她的假手转,看着上面的金纹囔囔着固定的几句话。“你让它动一下!”“它是不是金子做的?”“我能摸一下吗?”“我也想要一个。”
要不然就是想摸摸她金色夹着樱红挑染的头发,或者盯着她极为罕见的赤瞳看。她不高声,也不赶人,只把假手抬起来,慢慢张开,再慢慢合上。孩子们就发出一小片压低的惊呼,像看见海面上跳出一条透明的鱼。
少女没有融入这里,这种小村庄都是排外的,而少女又是那么的特殊。
男人们和她保持距离,不搭话,但目光会在她经过时多停一瞬。妇人们不主动招呼她,只在井边洗衣服时把木盆往旁边挪一挪,不碰到她的。她路过时,说话声会低下去,等她走远,又慢慢升起来,像潮水绕过一块新出现的礁石。
一百七十八公分的个子,比村里最高的男人还高一点。金发,樱红色的挑染,一双赤瞳,左边比右边的亮,脸刚捞出来的时候惨白,现在变成了冷白,右手前臂断了,而且切口极为平整,是被砍下来的,不是那种会出现在渔村的被鱼咬没,生病坏死了被截肢,或者天生不存在,这种伤口是当兵的身上才会有的,而少女又长得某些小国的公主,不是大国,大国的发色和眼睛不会这么奇怪,不会失忆了从海上飘来。总之少女不像当过兵的家伙,她身上的故事更加复杂。她像某种被诅咒的名画,所有人都在看,但没人伸手去碰。
除了孩子。孩子不排外。孩子只看她好看,看她新鲜,看她的假手比看海还着迷。在一堆孩子里面有个叫小礁最安静,不囔囔,只蹲在旁边,等别的孩子都散了,才走过去,把白天捡到的小东西塞进她手心。一枚被磨得极薄的贝壳,一个海玻璃,一片半透明的鱼骨。而少女收下也安静,两个人就这样不说话的一个给一个接,她把那些小物件放在仓库窗台的一只破陶碗里。碗渐渐满了。
第九天,小礁把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石头放在少女手上的时候终于对少女说了第一句话。“玛拉是我妈妈”然后拉着少女准备带她参观他的百宝箱。被她以还要去赶潮打住了,然后约好了晚上小礁再带她去看。
那天晚上,少女陪小礁看了他收藏的一个又一个宝物,和交到她手上的东西相似,都是各种漂亮的小物件。小礁在家里话很多,会一件件描述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些东西的,这些东西多么的有价值,少女还是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的“嗯”几句。
小礁把全部东西一个个介绍完之后,用那种孩童特有的天真的残忍,说他想用百宝箱换少女的假肢。
屋里很静。油灯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海风从门缝挤进来,把灯苗吹得歪了一下。少女坐在小凳上,看着小礁。他的眼睛很亮,像所有宝物里最亮的那一个。他没有恶意。他甚至觉得自己在提一个公平的买卖。百宝箱是他的全部。假肢只是少女身上一个不流血、不会疼、看起来漂亮得过分的东西。
少女笑了笑,告诉小礁不行。让这个小家伙明白自己要靠假肢来正常生活,不能交给他。
小礁似懂非懂的笑了一下,露出一小排不太齐的牙。他从百宝箱里挑出那颗最亮的、会闪光的石头,放在她膝盖上,说:“那换摸一下。”
少女没说话。她伸出手,假手轻轻张开,让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小礁把脸凑近,没碰,只看着。
“它不会被摸坏吧。”
少女点点头肯定之后小礁才上手抚摸。
小礁的指尖先落在假手手背上,很轻,像在试探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然后他慢慢往下摸,摸过指节的弧线,摸到指尖,最后用自己小小的手掌包住了假手的食指。
“凉的。”他说。
少女没动。假手也没动。她怕自己一动,这个孩子就会缩回去。油灯把光铺在小礁脸上,他半张着嘴,像在摸一条不咬人的银鱼。
“里面在响。”小礁又说。
少女侧了侧耳。她什么也没听见。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像很轻的哨音。
“是很远的那种响。”小礁松开手,退后一点,认真地看着她,“像有人在里面敲。”
少女把假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膝上。淡金色的纹路在灯下暗了暗,又亮起来。她发现假肢真的在响,而且声音很清晰。“叮”像女人用指节敲打桌子的声音,这个声音九天一直在响,而她没注意到。她把假肢的声音当成了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你不怕它吗?”她问。“冰凉的,还会自己响”
小礁摇头。“它好看。”
少女没再说话。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不重,像海水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翻。她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压回去。
小礁已经低头去摆弄他的百宝箱,把被翻乱的小物件一样样放回去。他放得很慢,像那些东西真的很值钱。那颗最亮的石头还搁在少女膝盖旁。她把它拿起来,放回小礁手边。
“你留着。”她说。
小礁抬起头,有点意外:“你不喜欢吗?”
“喜欢,”少女说,“所以放你这里。你替我收着。”
小礁想了一下,点点头,把石头收进百宝箱最底层,用一小块旧绒布裹好。然后他对少女说:“那你下次来,还能看到它。”
“好。”
她起身时,小礁已经有些困了。玛拉从里间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礁一眼,没说什么,只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小礁肩上。然后招呼少女和她进内屋。
“村里人怕你。”玛拉进来把刚刚正在补的衣服又拿回手里继续缝补,一边找针线一边说。
少女坐在床沿上,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灶火吹得轻轻一晃。她说:“我知道。”
“不是嫌你,”玛拉咬断线头,“是怕。这地方太偏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少女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有伤,右手是假的。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越不说话,他们越怕。”玛拉说。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玛拉抬起头看她,油灯的光在眼睛里一动不动,像一小片凝固的海。
“可你站在那儿,就像从北边来的。”
少女没接话。北边。吸血鬼的地盘,赤瞳。她知道玛拉在说什么了,她像一只能在阳光下行走的吸血鬼,赤瞳这个瞳色在人类里面太稀有太稀有了,而且她又有太多疑点。
“你知道村里的传闻吗,那群嚼舌根的八婆造谣你是吸血鬼,用邪术控制了村长,还要把村里的男人全拐走吃掉。估计是她家老公和她对骂的时候把你和她作比较,把这八婆惹毛了。”
“我会小心的。”少女最后回答。
玛拉把衣服抖开,折好,放在一边。她没再说北边。只轻轻叹了口气,像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漏掉的那一点声音。
少女回到仓库。门半掩,海潮声从远处漫上来,稳定而低沉。她坐在窗边,看那碗贝壳和海玻璃。月光落进去,蓝的、白的、薄薄的绿,像盛了一小片海底。她伸出假手,用指尖随意的拨动贝壳,想听听它们碰撞时清脆的响声。
“嗒。”假肢的声音
她又拨了一下。
“嗒。”还是假肢的声音
那声音原本是让她安心的背景音,不知道为什么,被小礁点出来,让她发现原来一直有个声音在安抚她之后,她莫名觉得这个声音很恶心——大概是烦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