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没有放过我。
它把我从校场上拎起来,扔回那些日复一日的清晨。天不亮就起,绕练场跑十圈,劈剑一千次,刺击一千次。灰影从四周围上来,一个接一个被我打掉。我赢得很快,很干净。然后回到宿舍,把手浸进冷水里,看血丝从指缝间慢慢散开。
记不清是第几天了。
梦里也许根本没有“第几天”。时间在这里不是往前走的,是往下的,像陷进一片很厚的泥地,越动越沉。
我坐在练场边的石条上,夕阳把影子拉长,一直拉到墙根。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沙尘卷成旋。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那截永远也握不暖的剑柄贴在手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黄蜡似的,像在皮肤外面另长了一副骨头。
就因为这双手,我得在天不亮的时候爬起来,在别人还睡着的时候对着一片空场子挥剑。练出来的东西却什么用也没有,宴会上给人助兴,校场上给人看个热闹。
有个声音从身体里浮上来,很轻,在胸口以下的位置,像复苏的死尸从棺材里面爬出来: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想用这把剑做什么,你练了这么多年,到底练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它,我回答不了。只是把剑从石条上拿起来,起身,走回场中央。步子很慢,但是不乱,步法比我一团糟的内心优先级更高。
我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朝空气里劈了一剑。剑很快,风被切开,又合上。一点痕迹也不剩,像嘲讽我。于是我劈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徒劳地越劈越快,快到肩膀发酸,快到胃猛地一缩,酸意混着那股熟悉的恶心直往上翻。
真的想吐。胃里翻着,喉咙发苦。不是累的,是恶心。
对这只胳膊、这把剑、这个站在空地里对着空气发狠的自己。我明知道这些都没用,可还是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我就得面对那个空。一整天,一整个梦,一整个少年时代,全都是空的。
没有歃血为盟的友谊,没有蚀骨焚心的爱情,没 有 舐 犊 情 深 的 亲 情。
只有剑,只有这该死的剑。只有麻木的挥动,甚 至 连 个 观 众 都 没 有,至于那些看我练剑、崇拜我的人,那谈不上观众,最多是麻木的挥动的一节罢了。
我不知道这个梦的意义在哪,把我可悲的无意义的惹人发笑的少年时期抛出来有什么意义。
然后又觉得可笑,自己花了一生去做练剑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现在却连个梦都逼问有什么价值吗。
只有这一件事可做,只有挥剑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才能小一点。可挥剑这件事本身,又让我更恶心。
一个只在剑术这种无用的东西上有天赋的天才,一个只会舞剑不受期待的嫡长子,一个靠做自己最厌恶的事情逃避的弱者。
风又吹过来,带着很淡的铁腥味。我闭了闭眼,把那个声音按回水底,放空。
对,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把呼吸拉长,把视线放远,看墙头上的天,看天边最后那一点红。
让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剑的重量,只有剑劈开空气的啸声。
天暗了下去。校场边亮起几盏灯,光从远处斜斜地照过来,在我的脚边投下一小片昏黄。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些。
那股恶心感已经被压下去了,像把一块石头推进了更深的水里。我知道它还在,可只要我继续走,继续保持这个空无一物的步子,它就不会再冒出来。
然后我停住了,这个动作不存在于我的回忆之中。
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动衣摆,但吹不散周身那股沉滞,仿佛故意从那里绕过去。沙尘从脚边滚走,细细的,像在等。然后,我转了过来。
转身既不僵硬,也不慌乱,像戏剧主角谢幕致礼一样优雅。脚尖陷进沙里,碾出半道弧线,腰胯跟着打开,肩线缓缓转正。
我的脸从半明半暗的灯影里浮出来。
我终于注意到了。
原来我的脸上也浮着灰色的雾。
和练场边所有人一样的雾,蒙在我的脸上。从额角到下颌,从前额到鼻梁,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贴着我的五官,把表情吞得干干净净。原来我也一直是这样的,原来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不是因为没有表情,而是有东西被盖住了。
被这梦,被这双旁观的眼睛,被某个比我更高、更远、更耐心的人,用一层极薄的灰雾遮着。
而我脸上的雾在动,不是被风吹散的,是从被遮住的脸的内部,先动的是我的眉心。
极细地一拧,雾面跟着皱起,裂开一条缝。接着那裂缝朝两侧崩开,灰雾从额头和鼻梁上剥落,一片一片往下坠,打湿的纸似的。
我的眉毛、眼睛、颧骨、嘴角,一寸一寸从雾下面露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
空。那下面先出现的是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眉头平着,视线散着,嘴角没有弧度。
和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场宴会结束后的校场中央,一模一样。
可它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短得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才是错觉。
然后,空碎了。
眉心皱起来,越来越紧,皮肉挤得发白。眉毛压下,两只眼睛沉进阴影,赤色的瞳孔接近液态,像两汪沉积了太久的血,浓得化不开。
眼珠定定地朝着七步之外——从莱昂纳多身体里抽离,旁观着这一切的我的位置,不眨,也不转。
眼眶在轻轻跳。不是累,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薄的皮下面一下一下地撞。眼尾绷得发亮,皮肉扯到了极限,随时会从那里渗出血来。下眼睑浮着一层极淡的红,从眼底往上漫,刮过似的。
灰雾已经完全不见了。没有遮挡,没有延迟,没有旁观的滤镜。
我在最后看清了自己真正的表情。
那张脸被怒意占满。不是要扑上来撕咬的那种,是被压了太久、只能从眉骨和眼眶的轮廓里一点点渗出来。无声无息的,像地面裂开之后,地下水沿着那些纹路慢慢往上涌。我谁也没扑,谁也没碰,只是朝自己那边站着,整个人绷着,把那副真面孔一分一分地推到自己眼前。
“……”
我张开嘴巴想要给自己传达些什么,然而在第一个音节出现之前。
梦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