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一天之中最为严肃的时刻，朝阳带着它特有的无比毒辣的语气降临在这个时间点。这是有别于夜晚，有别于其他时间的时刻。
或许是因为越到南边天气就会更加闷热，即使有着空调也不能缓解一下，所以常早早的醒了过来，也正好遇见了朝阳的毒辣。
空调……
常望着天花板很久，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南绒这里的补给站休息。
撑起身子，靠在墙边，抹去额头上那一层绵密的细汗。
虽然还没有完全地清醒，但是却能感受到朝阳，听到一声声低低地呜咽。
这声音不像是人，而是动物。
动物……
常的意识恢复了过来，她记得南绒才在昨天和她介绍过来着。
“这是我朋友给我唯一的念想，说起来他也走了很久很久了。久到连它也老态龙钟咯。”
唯一的念想为什么在呜咽呢？又有什么事让它伤心呢？
常揉了揉脑袋，决定下床去看一下。
“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没有，我一直都醒得这么早的。”
“那就好……”
南绒明哲一点点的顺着它的毛发。它并不好过，而南绒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心常的事，所以也就任由着常站在他的身边。
“它快不行了。”
“为什么，昨天不都好好的……”
“生命就是这样的。所以常，你可以帮我去找一部手机吗？就是一个黑色的长方体，你见过没？”
对于手机这种东西常在以前还是见过的，只是她没能拥有一个，姐姐在带她出门的时候也没有专门带上。
常和它对视上，浑浊的眼眸快要占据满整个眼球。
它的呜咽仍在继续，而且是那种轻微，连续，包含着最后生机的。
“它等了很久了，即使骗骗它也好……啊，在我的房间里，我的床头柜里。忘记把位置告诉你了。”
常其实想问一下原因的，很明显现在不是时候。
床头柜那里，那一部手机和一个相册躺在一起。能看出岁月在两者身上已经留存了很多痕迹，可它们保存的依旧很好。
能被一直的记住究竟是一种折磨，还是一种幸福？
“谢谢你了。让这个孩子最后没有感到遗憾什么的。”
南绒将手机开机，即使很久没有使用电量也还是满的。
没来得及改变的壁纸就和没来得及说出的话一样，就这样留在这世界上，就这样留在逝去的人的心中。
很有可能是累了，它的呜咽在渐渐变小，像是放弃了所有的希望，又像是不带有任何的念想。
说来也奇怪，动物在某些时候比人类更通人性。这究竟是多少年来驯化的成果，还是更深层次的不带理性的情感？
这终究是一场漫长的仪式。
“嘟嘟啊……”
这是从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像是穿越了某种时间的禁制，直直抵达了它的内心。
那是一声绝非悲鸣，也绝非呜咽的声音。
它只是在回应着。
“嘟嘟啊……”
没有回应所以再次询问，也因为没有回答所以再次地回应。
“嘟嘟啊……”
询问的声音愈发大声，而回应也是如此。
常只是撇了一眼，视频中没有出现南绒提到的那位朋友的身影，只有拍摄着名叫嘟嘟的它。
老态龙钟的它与曾经的那个它似乎重合在了一起，只是回应过去的是现在。
等了很久，询问和回应仍然在继续。只是南绒拍了拍常的肩，示意她和自己出去一下。
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空间，还有着那一份时间。
只不过常看见了，它快要溢出来的泪。
“呼啊……可真是难熬啊……”
“它到现在还在怀念着，你提到的那个他吗？”
“是的，它无时无刻都在想他。在它看来自己不是被扔下了，而是被遗弃了。”
“这也是你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吗？”
“一半一半吧。”
两人顺着墙蹲下来，也一起尽量把另一边的事抛在脑后。
“在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只是那么小小的一只，当它眯起眼睛的时候，我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美丽，在它的眼中我们确实是可以这样解释的。这像是我强加的，但是确实从感觉上来说是这样的。”
“那另一半呢？”
“无常，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一下你。你为什么又会这样义无反顾的奔向大海呢？”
常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的答案在现在看起来很轻浮。
“其实你不用说我其实也能猜出来七七八八的，没有人会在路上抱着绝对纯粹的姿态。而你，无常，你或许是带着某个人的执念上路，或是遗憾，又许是那一份说不清的关系。我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嘟嘟，也不只是为了让埋葬在这里的他不孤单。我是害怕了，害怕继续走下去，害怕继续之后还是这样的。我没法忍受现在的姿态，也没有拥有重新开始的勇气。相比之下，你比我更加得勇敢。”
些许是自嘲，又像是真正的嘲笑。无论从哪一点，常都能感到那一份伤感。
在南绒看来这是一种逃避，可常自己何尝不也是在逃避的样子。只不过一直走下去，必须把这些东西先遗忘，这就是逃避。
“唉……”
这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长到连常和南绒都不知道是谁先发出来的。
而两人面对这样的场景，一个选择在叹息后望向窗外，一个选择深深地把自己埋入双腿之间。
时间在静默，人们在流逝，这是没法改变的。
在最后是南绒先动了身。他走了进去，抱出一块白布，把它轻轻安葬。
“你拿到汽油就准备直接离开了？”
“是这样的。”
南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铁锹往傍边一放。
“外面要下雨了，看起来很大，黑压压的一片。在等一段时间再走吧。”
雨，是一片大雨。也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会在何处停止。
但现在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黑压压一片的常，确实又再次想起了姐姐。
这雨似有一种魔力，能够把人轻易地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