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绒这里有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书。这是个神奇的载体,上面记录了某某的故事,也记录了似乎是在灾难发生前的一切。在那些时候,雨不会像这样下了三天三夜都不会停止。
应该吧,也许这只是编写这些书的人一派胡言也说不定。
但对于有些浑浑噩噩过完这三天的常来说,有了这样一些的思考也总算是让脑细胞动工了吧。
好吧,其实南绒也是想要找过常想要说些事的。只是由于之前的那一小段推心置腹,导致有一些尴尬吧,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机会。
只有今天,常在书柜旁待着看着那些书的时候,才有机会聊一聊。
“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南边来的旅客带来的,像你这种从大陆深处来的反而少之又少。所以也没有什么讲诉你们那边的书。就比如这本,我记得是某位旅客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们那边对于世界起源的猜测。似乎从书上说的那场末日危机来看,包括我们之前所经历的加上末日加上现在这所有的时间来说,世界的起源算出来不过是区区一万多年前的一场黄昏开始的。”
“你相信吗?反正我是不怎么相信的,他们都把神当作唯一指定的救世主了。而有些从那里出来的人也在告诉我大陆深处似乎保存了人类为数不多的科技。”
“你们那里真的是这样吗,无常?”
能回答吗?常觉得自己并不能很好的回答,自己连姐姐都不了解,更别说她们一直生活的地方了。
要说记忆的话,也只有零星的几点,那些记忆似乎都要在和姐姐的旅行中消失了。
“不……我也不知道。感觉那些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且也没有什么好关心的。”
“是真得不关心吗?”
南绒可能是觉得常在转移话题,或者骗一骗自己吧。毕竟没有人能忘记自己的家乡,这是他看着这么多旅人来到这里得出的答案。
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对家乡都抱有同样的想法,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去想着家乡的那一片桑梓地。
“我不知道。我连自己的家乡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姐姐在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走。她没说过要回去,我也没问过。好像那地方从来就不重要。”
他没有看常,而是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雨水的轨迹,看它们汇成一条又细又急的线,像是带着某种执意要离去的决心。
“你不问,不代表不重要。我见过很多人,嘴上都说不回去了,结果晚上做梦的时候会喊出地名。”
常把书塞回书架上。她的手指划过一排书脊,触到一本皮面已经完全发硬的旧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渍。
“那本关于世界起源的书,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说的黄昏,是什么时候的黄昏?是某一天傍晚,还是一个时期?”
常转过头看南绒,她没有想到他会追问这个细节。
“我只是好奇。你觉得那个黄昏,是太阳落下去了,还是人类自己把灯关了?”
这应该是没有答案的一个部分,至少常知道自己没法得出答案。但是至少可以尝试着得到一个自己的答案。
“太阳落下去是自然的,但人类关灯……是决定不看了。如果黄昏就是那个结束一切的瞬间,那它应该不只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先决定不再注视这个世界了。”
“感觉挺有神秘色彩的。其实,我留在这里这么久,也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有些东西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回事。”
南绒把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回书柜底层,手在书脊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没有落在常身上,而是落在窗户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上。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那些书里写的世界,和我们现在经历的,其实是同一个世界。只是它们被写下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
常没有接话。她顺着南绒的视线看向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在表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某种反复书写又不断被擦去的文字。
“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南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话头被雨声压住了一点,以前的人写书的时候,雨在书里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写得好像雨是可以控制的。想让它下就下,想让它停就停。但我们现在……雨自己说了算。它想下多久就下多久,我们只能等。”
他说完这句话,站直了身体,像是要把这句话的重量从肩膀上卸下来。他走到窗边,打开窗。
雨顺着缝隙进入温暖的室内,却露出外面湿漉漉的向日葵田。
花盘低垂着,叶子被雨水压得紧贴着茎秆,像一群淋了很久却没有地方躲雨的人。
“无常,你觉得雨会记得它淋过的人吗?”
答案一定是不会的吧,不然雨应该会为每一个人感到悲伤。
南绒也知道是不会的,但是问出来总比没有问出来要好得多。
“南绒,你觉得雨停的时候,它会带走什么吗?”
“会,但也会留下什么。”
“留下什么?”
“湿的东西。还有……想走的人更想走,想留的人更想留。”
常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了摸那本书的轮廓。封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和半个月前刚拿到时那种冰凉的粗粝感已经不一样了。
雨声又小了一些,细微的间隙开始出现在雨与雨之间。
不是完全的安静,但已经有了一种即将结束的征兆。
南绒靠在窗框边,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的边缘。他看着外面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田野,很久没有动。常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看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浮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刻意压低,是一种"不确定要不要说"的试探。
“雨停了之后,我想去一个地方。离这儿不远,就在向日葵田的另一边。”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了常一个可以选择不追问的空隙。
“你要一起来吗?”
常把书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翻开了一页,又合上了。
“好。”
南绒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需要走很远,就在那边,有一处废弃的游乐园。很久以前建的,应该是灾难之后人们在这里重新活动的证明,但是嘛……我都说了是废弃了,你也猜到它的果了。”
等到雨停了,或者说雨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等着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被洗过的气味。那是一种干净得像是有人提前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拿走了的错觉。
等到雨不再是一生错过,不再是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