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莉莉安的故事,常确实不知道多少,就连问也忘记的差不多了。
不如这样说,在常的视角中莉莉安只是一个……陌生人。如果问看见这些故事的话,她应该会有一些印象,来自以前回忆的印象。
海边的麦田,这是一个属于两位女孩的故事,或许她们早就该忘记了。
海风是咸的,但麦田是甜的。
这是莉莉安记住的第一件事。在她还不需要去记住任何事的时候,海风就已经在吹了,麦田就已经在摇了。她坐在门槛上,膝盖并拢,脚踝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看着那些麦穗被风压向同一个方向,又松开,又压向同一个方向。
她那时候在想,麦子也会累吗?
母亲说不会。麦子没有腿,不会跑,所以也不会累。莉莉安当时觉得母亲说得不对,但她没有反驳,只是继续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被风吹了一遍又一遍的麦穗,心想,它们一定很累,只是说不出话来。
父亲走的那天,麦田也是这样摇着。
莉莉安记得那天父亲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膝盖并拢,手搭在膝头,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握住什么他已经快握不住的东西
母亲站在灶台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锅里的水烧开,又让它们凉下去,又烧开。水汽模糊了窗户的一小片,又在风里散掉。
父亲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那种声音莉莉安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不是骨节摩擦的脆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松脱了的声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安以为他在看母亲,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在看那片麦田。
风正从海的方向吹来,把麦穗压向同一个方向,又松开,又压向同一个方向。父亲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勒出膝盖的轮廓。
然后他走了。
母亲没有追。她的手搭在莉莉安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但没有追。当天黑的时候,她们在麦田深处找到了父亲。他躺在一处被麦穗压倒的空地上,像曾经那样,呼吸很轻,轻到分不清是呼吸还是风。他的手里攥着一把麦粒,已经干透了。
母亲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麦粒落在泥土上,有几颗滚进麦秆的缝隙里,再也找不到了。母亲把他的手放平,然后站起来。
“回去吧。”
莉莉安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些滚落的麦粒,心想,它们终于可以不用再跟着风摇了。
后来麦田还是在摇。海风还是咸的。
母亲没有再提起父亲,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但莉莉安知道母亲记得,因为母亲会在每个黄昏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麦穗被风压弯又直起。母亲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蜷着,和父亲离开那天的姿势一样。
某天的某一日,莉莉安翻到了父亲的日记……不,那应该不算是日记,只是父亲随手记录的一些东西。
他提到了他的弟弟,去了内陆深处,说那里有可以医治他们这种隐性疾病的方法。
母亲是在她整理父亲遗物时走过来的。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莉莉安知道她在身后。母亲的气息是那种旧棉布和灶灰混合的味道,从她记事起就没有变过。
“你翻到了。”
不是问句。
莉莉安把手中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纸页已经脆了,边缘泛着那种被海风反复咬过的黄褐色。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停在父亲写下的那一行字上。
莉莉安没有回答,母亲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麦秆干燥的气息。莉莉安看见窗外的麦田正在摇晃,那些麦穗被风压向同一个方向,又松开,又压向同一个方向。
“妈。”
“嗯。”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母亲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麦田。过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才开口。
“知道。但他走的时候,不让我告诉你。”
莉莉安合上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有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那个位置。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麦田在风里起伏,像一片被拧紧又被松开的海。
“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窗关小了一些,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咽声。她转过身,看着莉莉安。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是一种极淡的褐色,像被冲淡了的茶。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要去,我不会拦你。”
麦子是在第二天清晨割的。
莉莉安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起的床。她醒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烧好了水,窗台上放着一小袋晒干的麦粒,用粗布扎着口。母亲坐在门槛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膝头,手指微微蜷曲着。姿势和她看麦田的时候一样。
莉莉安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我去割。”
母亲没有看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镰刀是父亲用过的,柄上已经被磨得光滑,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凹陷,那是父亲手掌留下的形状。莉莉安走进麦田的时候,露水还挂在麦穗上,打湿了她的脚踝和裤脚。她握住一把麦秆,镰刀划过,发出干燥的、干脆的声响,像骨头被轻轻折断。
她割了很久。麦穗在身后堆成一小垛。风从海的方向来,吹着她汗湿的后颈,带来一阵短暂的凉意。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门槛上,小小的一个身影,像是被时间留在那里的一件旧物。
莉莉安把镰刀放下,走回屋前。
“妈,我明天就走。”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她。那目光很慢,慢到像是要穿透莉莉安的皮肤,看见她身体里面那些正在流动的东西。然后母亲伸手,把莉莉安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别到耳后。
“路上带的麦粒,我晒干了。够你吃一阵子。”
莉莉安想说点什么。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把脸埋在母亲的膝盖上。那股旧棉布和灶灰的气息涌上来,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母亲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梳过她的头发。
那天黄昏,莉莉安又去了麦田深处。
就是父亲最后躺着的那块地方。麦穗比别处矮一些,颜色也淡一些,像是那一片土地还在慢慢消化着什么。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泥土是松的,带着傍晚残留的暖意。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找,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在这里坐一会儿。
她坐了很久。天色从橘红变成紫灰,又从紫灰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深蓝。风一直没停,把麦穗压向同一个方向,又松开。莉莉安伸出左手,指尖碰了碰最近的那株麦穗。麦粒已经饱满了,带着一点青涩的甜味。
她想起父亲攥着的那把麦粒。
“你走的时候,也在想什么呢?”
风没有回答她。它只是继续吹着,把麦穗一遍又一遍地压下去,又放开,像是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只是她还没有学会怎么听。
第二天早上,莉莉安走的时候,母亲没有送她。
她背着那袋麦粒,怀里揣着父亲的笔记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灶台边,正往锅里加水。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没有回头。
莉莉安没有喊她。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麦田边缘那条小路往外走。
小路通向一条土路。土路通向一条更宽的、铺着碎石的旧公路。公路两旁种着白杨,树皮上刻满了名字和日期,大多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有些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
莉莉安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
麦田还在那里。但远远看去,它已经变成了一片起伏的金色平面。风从海的方向来,把麦穗压向同一个方向,又松开。她看见几只鸟从麦田里飞起来,有的衔着一颗麦粒,有的什么也没衔,只是迎风起舞。
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过的一段话。没有上下文,没有日期,就那么孤零零地待在某一页的中间,像是随手写下的,又像是刻意留下的。
"鸟飞过麦田的时候,有的衔起一颗麦粒,有的则迎风起舞,矢口否认。但它们都会飞走。麦田知道这一点,所以从不挽留。"
风从背后推着她,带着海盐和麦秆干燥的气息。她把那袋麦粒往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前方是灰白色的公路,两侧是正在变黄的树叶。或许还会有更远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山峦。
莉莉安没有回头,但风声里夹着细碎的鸟鸣。
她加快了一些脚步。
公路在她面前延伸着,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里。两旁的杨树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东西送行。
但她知道,麦田已经不在了。她口袋里只剩下一小把晒干的麦粒,和父亲笔记本里那些不会出声的文字。
麦田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在风里摇着,在黄昏里等着。母亲还会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头,看着那些麦穗被风吹弯又直起。也许有一天,麦田也会忘记她。也许不会。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是走着,背着干透的麦粒,穿着一双被露水打湿又晒干的布鞋。风从海的方向来,又往山的方向去。它经过她的时候,她听见了父亲笔记本里那句话的回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句承诺。
但她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有一个人。那个人,是父亲的弟弟。是她从未见过的叔父。
而麦田,还在她身后,静静地摇着。飞过麦田,有的衔起一颗麦粒,有的则迎风起舞,矢口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