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水底看向看向天空,似乎世界与我们只是相隔了短短的一些距离。在肺里的空气要用尽的那一刻,问浮出水面,探出头。
她呼出那口气,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沿着下巴滴回水面,发出细碎的无数声的轻响。她浮着,四肢放松地展开,让水的浮力托住她全部的重量。这是一种很少有的感觉……什么都不用撑,什么都不用抓紧。
她侧过头,看向岸边。
常坐在那里,膝盖蜷着,下巴搁在手臂上,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太阳从常的身后偏过来,把她肩膀上的布料照成一种温吞的带一点透明的浅色。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问,像看一个已经回来了的东西。
问也没有说话。她把头转回去,仰面朝天,重新看着天空。
水的温度从后背渗进来,把她的体温和水的体温慢慢调成同一个频率。天空比她刚才在水底透过水看到的样子更完整了,蓝得更踏实,没有那种被拆碎的破碎感。
云很少,几缕淡得近乎透明的细丝,横在天顶偏西的位置,被人用极细的笔轻轻扫过一笔。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应该还很小。小到不记得那年是几岁,不记得那是什么季节,只记得那是一个下午,一个她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的下午。
她和常一起去一个水塘边。不是海,不是湖,只是某个不知名的水塘,长满了水草,水是浑浊的绿,能看到水面下浮动着细细的灰尘和碎叶。她们没有下水,只是坐在岸边,把脚伸进去,让水没过脚踝。
常那时候还很小,小到问可以把她整个揽在怀里。她记得常的脚趾在水里一缩一缩的样子,像鱼在试探水温,记得常被水底的软泥滑了一下,抓住她的胳膊时那种本能的,毫不犹豫的信任,记得常抬头问她。
“姐姐,水底下有什么?”
她当时回答了什么?问想不起来了。也许她说有水草,有石头,有鱼。也许她说有水下的天空。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的是什么。
她想,水底下有整个世界,一个和我们这里一模一样的、但被水泡过的世界。那里的树是倒着长的,根在天上,叶子在水底。那里的鸟飞得很慢,翅膀上挂着亮晶晶的水泡。那里的房子,门窗都敞开着,里面住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只是他们呼吸的是水,不是空气。
是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呢?问觉得自己曾经听到过海的声音,不是那种存在视频里或者是单纯的音频,就是那种真真正正的海的声音。
问浮在水面上,很久没有动。
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想要逃离的凉。是一种刚好能把皮肤表面那层薄薄的温度带走的凉,像是有人用很轻的力道擦去了她身上所有多余的知觉,只剩下存在本身。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云还是那几缕,几乎没怎么移动。
海……她想起了似乎是更久远的是,她哭闹着去找妈妈。哪个时候是什么来着?那个时候……常似乎在自己身边来着……不,不是的,常比自己小了整整六岁,从时间上看来,在那个时候,哭闹着找妈妈的时候,常还没有诞生。
那么……那是谁……问隐约有些印象,老爸问另一个人为什么不给她关于和他们一样的姓氏。
那个人回答。
“就和你们你一样,我不希望她和我们一样一辈子都被困在这片海滩……无是我们的命运,而不是孩子们的。”
轻轻划水的声音把问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偏过头,看见常已经把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试探性地把一只脚伸进水里,脚趾碰到水面时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了下去。
水在常的脚踝处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波纹,向远处扩散,撞在问的肩膀上,又散成更小的圈。
“不冷吗?”
问摇了摇头。她翻了个身,改成面朝常的方向,但仍是浮着,双臂在水面下轻轻划动,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你刚才在想什么?”
常没有回答,只是把另一只脚也放进水里,双脚悬在水面下,轻轻晃着。水很清,问能看见她脚趾在水下微微分开的样子,光穿过水面,把她的脚踝照成一种透明的带着淡青色的白。
“我在想……姐姐小时候是不是也带我去过这样的地方,和海一样的地方?”
问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让水托住她的后脑勺。天空在她脸上移动,云丝缓慢地变着形状。
“你记得?”
“不记得。就是有一种……感觉。像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我没推开,但是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问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天空,看着那些云丝被风扯得更细更散,几乎要融进蓝色里。
她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水下有整个世界,一个被水泡过的,倒着长的世界。
问知道常不可能去看过海,海只是一个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即存在自己的脑海,也同样存在于常的脑海。
“常,你以前问我,水底下有什么。我当时跟你说,水底下有另一个世界。”
常的脚趾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浮在水面的姐姐。问没有看她,仰面朝天的姿势,下巴和喉结的线条连成一道平滑的弧线,水在她耳边轻晃。
“我现在觉得,那不是骗你的。”
常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问,看着姐姐的身体在水面上舒展的样子,那种完全放松的、把自己交给水的姿态。她很少看见姐姐这样。
“那个世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远。它就在记忆的最深处。你只要潜下去,就能看见。树是倒着长的,根在天上,叶子在水底那里的房子门窗都敞开着,里面住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
常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滴从脚趾落下,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看着那些坑慢慢平复,一圈一圈的波纹向远处扩散,撞在姐姐的肩膀上,又散成更小的圈。
“那他们快乐吗?”
问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水从她的耳侧滑落,沿着下颌的弧线滴回水面。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是一种温润的深色,像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看了常很久,久到风把水面的反光吹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片。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不着急。”
“不着急什么?”
“不着急上岸,不着急回家。”
问把头转回去,重新仰面朝天。
“因为他们知道水底下也有天空。和上面的一模一样,只是被水泡过了,变得慢一些,软一些。他们不用着急浮上去换气。他们可以一直待在那里,看着倒着的树慢慢长,看着翅膀上挂着水泡的鸟慢慢飞。什么都可以慢一点。”
风从水塘的另一侧吹过来,把问的身体往岸边推了一点。她没有动,任由风和水推着她,像一片被水流带动的叶子。常看着姐姐的侧脸,看着水光在姐姐的颧骨上晃动成碎金。
“姐姐,你想去那里吗?”
问沉默了很久。久到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风把她的身体又推近了一些,久到岸边的那棵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拂过问的肩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
“以前想。现在不太想了。”
“为什么?”
问翻了个身,由仰面变成面朝常的姿势。水在她胸前漾开,衣领被浸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方。
她没有回答,而是仔细地看着常的脸,像看一件她以为自己已经看熟了,却总在某一个角度发现新东西的事物。
“因为你在岸上。”
常的脚又放回了水里,这一次她让水面没过脚踝,一直漫到小腿中段。水比刚才凉了一些,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看着姐姐在水里慢慢靠近,水波的纹路在两人之间交织又分开,如同一种无声的对话。
“那你呢?你想去吗?”
问在离常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手在水面下轻轻划动,维持着平衡。
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水下的轮廓。光穿过水面,把她的皮肤照成一种透明的淡色,像某种半透明的石头。
她动了动脚趾,看着光在水下变换着形状,看着细碎的灰尘在光的柱子里缓缓上升,又缓缓下沉。
“我不知道。但如果那里有你在,我可以去。”
问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她的表情很平,像水面被风刚刚抚平后的那种均匀的亮度。她只是看着常,看了很久。
然后她朝岸边游过来,双手撑在岸边的泥地上,从水里坐起来。
水从她的肩膀和脊背滑落,在身下汇成一滩深色的痕迹。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和常并排,肩膀对着肩膀,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们都没有说话,看着另一边。柳树的枝条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一只水黾从水面划过,细长的腿在水面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那如果我们都去了呢?”
问偏过头看她。常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水面,看着那只水黾越走越远,在身后留下一串细不可见的波纹。
“那就不叫去了。那叫回来了。”
常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姐姐湿漉漉的头发,看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姐姐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坚定,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水本身一样的确定。
“回来?”
问把湿透的额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整张脸。
“嗯。如果我们在一起,不管在水底下还是地面上,都叫回来了。”
柳树的枝条被风吹动,几片细长的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打了个旋,然后停住。水黾已经走远了,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几乎要融进水面的反光里。
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身体往姐姐那边靠了靠,肩膀碰着肩膀,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姐姐皮肤上残留的水的凉意,以及底下那层正在慢慢涌上来的体温。
风偶尔来,把水面揉皱一会儿,又松开。光在水面上跳跃着,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亮片。她们并排坐着,看着那片水,看着水底那个倒着的、慢半拍的世界。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沉下去了。沉下去,像石子落进水底,碰到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别人听不见的声响。然后停在那里,等着水慢慢地把上面的灰尘一层一层地盖上去。
没有变成别的什么,只是沉淀下去了。
仅此而已……
“啊,原来那本不是你,也不是我啊。而是和我们血脉相连的,另一个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