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诗人,一位远道而来的诗人,一位不知道从哪里出发远道而来的诗人,一位从来也不肯留下自己姓名的诗人。”
这是晨最喜欢的一句,同样也是暮在晨推荐这边书之后最喜欢的一句。
听说是出自一本来自前世的小说。啊,不如说他们也搞不明白这是一本自传,还是出现在只有故事之中才会拥有的,属于诗人的故事。
当然,常自己也不可能知道这到底属于什么。她只是拖住暮,让她迎来一份惊喜罢了。
或许暮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是单纯陪着演戏。只不过更大的可能也是,今天的行程是暮早就计划好的一环。
沉睡在边陲的一座前文明的巨大电塔,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和一位早就熟悉它的朋友。
“你知道它的故事吗?”
“我不可能会知道的吧……”
“没错,我也不知道。”
常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暮,远远地看着这个巨大的残骸在大地上分割出两个世界。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需要……比如我们应该永远也无法修理好它。但是你会修理一些车,应该也可以来试试修理这里。”
“这两个不能一概而论吧,况且我也是门外汉,相比姐姐来说。”
那座电塔就在前方,比常在路上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细,都要高。它不像以体积压人的东西,而是以一根孤零零的垂直,在天地之间划出一道不肯弯曲的线。
它锈成了一种很深很暗的赭色。塔基部分已经裂开,几根斜撑的钢梁从不同角度扎进土里,姿态歪斜,像是有人试图把它拆掉,拆到一半又放弃了。塔的顶端还挂着几根断掉的电缆,风一吹就大幅度地摇晃,甩出细碎的、金属丝特有的那种尖细的啸声。
常推着暮绕着塔基走了一圈。轮椅的轮子碾过碎石和干草,发出细小的咯吱声。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那些交错的钢梁,目光顺着结构的走向一路攀升。
“三天前你刚到镇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你从东边那条路进来,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包,一个装东西,一个装得很少。你看见镇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减速,是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你当时在楼顶?”
“没错,这里能看见很远的地方,看见我无法企及的那些地方。”
常把轮椅停在一处还算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塔基旁边有一块倒下的标牌,生锈的铁面上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和一段说明文字,大部分已经剥落。常弯下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读出来。
“里面的东西还算完善,至少大人们在其他人的帮助下修好了一些,但是感觉距离能用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常推着暮穿过一道被拆掉了一半的铁丝网,沿着一条窄窄的碎石坡往下走。坡面很陡,轮椅的轮子碾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连续的咯吱声,像某种从地底升上来的私语。常放慢了脚步,手牢牢扶着轮椅的推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暮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扶住了轮椅的侧板。
“你怕我摔下去?”
“你摔下去,我也得跟着。”
“好吧,担心是对的。在小时候,我们也时常在这里摔倒。”
坡底是一处开阔的圆形空间,被钢架和锈蚀的斜撑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穹顶。顶部的几块金属板已经脱落,午后的光从缺口里漏下来。
暮自己转动轮椅往前走了一小段,停在一根主立柱前面。立柱上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区域,大约一掌宽,像是被什么人的手掌反复握过、蹭过,锈迹都被磨掉了,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本体。
“有人来过。”
“很多人来过。 我以前也握过。小时候,晨带我来。那时候塔基还没裂得这么厉害,斜撑也还能爬上去。晨爬到第三根横梁就不敢动了,在上面喊我上去,我说我不上去,我就在下面等你。”
暮把手掌贴上那块发亮的区域,她的手掌比那个磨痕小了一圈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下来了,说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说起来,那时候我还小,晨也小,镇上人比现在多。有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年轻人,什么话也不说,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在塔下面转。后来有一天他爬上去了,在上面待了一整个下午。下来之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走了。”
“他后来回来过吗?”
暮摇了摇头,她的手在轮椅的扶手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没有。但晨一直记得他。晨说那个人走的时候,把身上所有的纸都烧了,灰留在塔基下面,风一吹就散了。”
常蹲下来,在那根立柱的底部摸了摸。碎石和干土之间,似乎确实有一层极薄的,几乎与泥土混为一体的灰白色粉末。
“所以你们喜欢那句,是因为这个?”
“一半一半。晨说那位故事里的那位诗人不肯留下姓名,是因为名字会把人锁住。你叫什么,你就得是什么。你不说,你就什么都可以是。”
暮把轮椅转向常,阳光从缺口照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腕搭在扶手上,那几道浅白色的旧痕在光里比平时更清楚。
“那你呢?你信吗?”
“一半一半吧。”
“怎么拿我自己的回答来回答我啊,这是绝对的作弊呐!”
“这不是作弊,这也只是一种借用。”
两个人没有继续争论这个问题的详细答案,而是一起摆弄起被拼接在一起的那个可以被称之为东西的东西。
“怎么看这样也不像修好的样子啊……”
“你也有这种感觉?这不对啊,明明我是按照他们所说的步骤一点点来的啊……”
“嗯?”
常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转身来到暮的身后,握住把手,把她往后面拉了拉。
“唔?”
暮在惊讶的同时也有些尴尬,不能说是尴尬吧,这是一种自己把自己撒的谎戳破了的凝重。
轮椅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两声短促的咯吱声。暮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扶在侧板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搭在膝盖上。
“说吧。”
常的声音不重,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暮没有立刻开口。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画着那个小小的圆,一圈,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也画不圆的句号。阳光从穹顶的缺口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把那几道浅白色的旧痕照得近乎透明。
“那块立柱上被磨得发亮的地方……我跟你说了谎。我说很多人来过,说我也握过,说晨爬到第三根横梁就不敢动了。这些都没错。但有件事我没说。”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掌心朝上,平放在膝盖上。阳光正好落在她的掌纹里,那些交错的线条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年轻人,他在塔那里转了半个月,每天画圆圈。我那时候小,但我记得一件事。他每天画完圆圈之后,都会蹲在那根立柱旁边,把手贴在上面。就这里。”
暮把手掌贴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区域,手掌比磨痕小了一圈。
“然后他会说一句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我记得他的嘴唇动的样子。”
“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晨说他看见那个人走的时候,把身上所有的纸都烧了,灰留在塔基下面。但有一张没烧。”
暮从衬衫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边缘已经发脆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面。
“这张纸我拿了。晨不知道。他以为我什么都没留。”
“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什么都没写。”
暮把纸展开。纸是空白的,只有最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褐色痕迹。常凑近去看,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空白的纸。
“那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他把其他的都烧了。只留了这一张。一张空白的纸,我不懂为什么,但我拿了。我一直带着。”
暮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她看着常,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是一种极淡的褐色。常被这样看着心里隐隐有些发毛,但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这样。
“或许修好了这里就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也能明白你们口中的那些故事在你们的生命中又有着什么样的分量了吧。”
也许那是一首歌吧……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是突然想到的?还是早就知道的一种答案?谁也说不准,常也说不准。
“好吧……以后至少带一些专业的人士来吧……”
“你怎么和晨说出一样的话啊……我知道这一点,可是……”
轮椅被常推向前面,挨着,不远,刚刚合适。
这是一段被消磨的时间,在以前人们会这样消磨时间。现在会,以后或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