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安易若便动身前往东楚市图书馆,那里被称作"解答世间一切疑问的终点"。
父亲生前是一名地质研究员,年轻时常年在外勘探,足迹遍及许多地方。
直到有了这个家,他才在峪山安定下来,进入山上的研究院工作。
父亲在家时,常会从那本写满字迹的手稿里挑出一些奇闻异事,当作睡前故事讲给他们听。
父亲去世后,那些手稿和其他遗物一起,被母亲封进杂物间后,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前一日下午,安易若推开杂物间的门时,阳光正斜斜穿过蒙尘的玻璃窗。
细小的灰尘漂浮在光束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木箱被放在角落,箱盖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蹲下身,伸手拂开灰尘,指尖很快沾上一层干涩的灰白。
锁扣早已生锈,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箱子里最上方,是几本厚厚的手稿。
熟悉的旧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夜晚。
床头灯散着温黄的光,父亲翻动纸页,安亦音靠在他身边打着瞌睡,而他强撑着不肯闭眼,只想把故事听到最后。
安易若取出最上面的手稿。
泛黄的纸张边缘微微卷起,父亲熟悉的字迹铺在纸上,沉稳、端正,偶尔在某些词句旁留下细小的旁注。
最上面的一册,记录着一个他从未听父亲讲过的故事。
传说,世界起源于一位被称为"极神"的神明。
人们相信,当有人以至诚的祈愿呼唤神明时,极神便会垂视人间,在祈愿者体内播下"神种",与其缔结愿望的契约。
神种会赐予祈愿者追寻愿望的力量。
然而,若有一日愿望消散,神种便会反噬宿主,将其逐渐侵蚀,最终化作"魔神"。
安易若的指尖停在"魔神"两个字上。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他继续往下翻。
极神沉眠在一座与世隔绝的海岛之上。
岛上的居民世代守护神明,从未有人离开。
这一行下方,被父亲用铅笔划了一道很重的横线,笔痕几乎透到纸背。
横线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他们不是不想离开。
是不能。
就在他准备继续翻下去时,一张被夹在手稿里的旧剪报忽然滑落下来。
安易若倾身捡起。
剪报已经很旧了,边缘枯黄酥脆,折痕处裂开几道细细的口子,油墨也褪得有些模糊。
他小心翼翼地将剪报展开。
最上方的标题映入眼帘。
《晴阳市港口深夜爆燃,国防部特别救援队伤亡惨重》
十五年前,新闻里曾经反复提到过这场事故,官方将其定性为危险品仓库爆燃引发的重大事故。
那场事故死了很多人,也被称作近几十年来最严重的港口灾难之一。
可是,父亲为什么会把这张剪报夹在神话手稿里?
安易若低头继续读下去。
报道显示,爆炸发生在晴阳市东侧的封锁码头。
国防部特别救援队进入现场后,在二次爆炸中遭遇重大伤亡,事故原因当时仍在调查。
国防部。
十五年前,父亲的遗体就是由国防部送回来的。
他们没有说父亲死在哪里。
没有说他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遗体会由国防部送回来。
他们只说,那是一场意外。
他继续往下看。
剪报右下角嵌着一张模糊的事故照片。
火光吞没了半座码头,浓烟从海面升起,吊机的钢架在爆炸中弯折成怪异的形状。
照片印刷粗糙,许多地方已经糊成一团。
可在爆炸中心的位置,有一道极不自然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
那道人影站在火光和水雾之间,身体周围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
由于照片太旧,安易若分不清那究竟是旧报纸的印刷失真,还是爆炸时留下的色斑。
可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那个人影站得太直了。
不像正在逃命。
也不像正在救人。
更像整场灾难都在绕着他发生。
安易若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剪报边缘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下意识想把剪报重新夹回手稿。
可就在他翻开纸页时,那句话正好落在眼前。
若有一日愿望消散,神种便会反噬宿主,将其逐渐侵蚀,最终化作"魔神"。
魔神。
爆炸中心的人影。
国防部。
父亲。
他几乎是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晴阳市港**炸事故。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可网上能找到的资料,几乎都是同一份官方通报。
事故原因被写作"危险化学品仓储管理失误导致爆燃"。
伤亡情况则只写着"多名救援人员因公殉职"。
没有一篇报道提到"国防部特别救援队"。
那张爆炸照片也不见了。
安易若又搜索剪报上那家报社的名字。
没有结果。
他换了几个关键词,晴阳市港口,特别救援队,爆炸照片,爆炸人影。
可无论怎么换,始终找不到那支救援队,也找不到那张照片。
安易若坐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他重新拿起父亲的手稿。
旧纸页在他指间轻轻颤动。
父亲死于七月二十日。
距离晴阳市港口事件,一个月零三天。
他不知道晴阳市港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留下它。
更不知道,父亲的死是否和此次事件有关。
可他已经无法再相信,父亲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网上找不到。
可十五年前留下来的东西,不只有网络。
旧报纸。
地方志。
馆藏档案。
安易若抬起头,杂物间里的尘埃仍在阳光中缓缓漂浮。
于是第二天清晨,他带着父亲留下的手稿和剪报,来到了东楚市图书馆。
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像透明的画框,将澄澈的曦光揽在光洁的大理石上,泛起细碎温柔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旧书页与新印油墨的清雅气息,偶尔夹杂着轻柔的读书声。
整整一上午,安易若不断更换检索词:极神,神种,魔神,国防部特别救援队,港**炸照片……
结果却出奇地一致。
关于"极神"的搜索没有任何有效记录。
关于"神种"和"魔神"的条目,不是游戏设定,就是早已失效的空链接。
关于晴阳市港口的资料倒是很多,却全部停留在同一份官方通报上。
事故原因已查明,相关责任人已被追责。
安易若重新摊开旧剪报,视线落在那行已经发灰的标题上。
《晴阳市港口深夜爆燃,国防部特别救援队伤亡惨重》
可图书馆的系统里,搜不到"国防部特别救援队"。
也搜不到那张爆炸现场的照片。
甚至连剪报所属的旧报社,都只剩下一个语焉不详的注销记录。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睛已经有些发酸。
窗外的太阳升到最高处,灼热的光线穿过落地窗。明明冷气仍在运转,安易若却觉得空气一点点闷起来。
他蹙眉揉了揉太阳穴,靠回椅背。
图书馆顶楼,馆长办公室里,一台常年待机的电脑屏幕忽然亮起。
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后台程序弹出红色警报。
"同学。"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他回过头。
一位身穿浅色条纹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
男人体态修长,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见安易若回头,他温和地笑了笑。
"打扰了。"
男人的目光从桌上的手稿和剪报上掠过,很快又移开视线。
"我是这里的馆长。"
安易若下意识将手稿往自己身前拢了拢。
馆长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
"我刚才路过时,看见你在这里查了很久。"
"馆藏系统年头有些久,关键词偏一点,经常什么也搜不出来。"
他说着,俯身看向屏幕。
"是在找地方志?旧报刊?还是民俗资料?"
安易若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
"我想找一些关于……神话传说的资料。"
"神话传说?"
馆长轻轻重复了一遍。
"神话范围很广,普通检索确实不好找。"
"很多旧资料只按地区、年代和民俗类别归档,不一定录入故事名称。"
馆长直起身。
"要是知道大概流传在哪个地区,会好找很多。"
安易若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馆长。
"可能……和海岛有关。"
馆长想了想。
"沿海民俗、岛屿祭祀,还有一些地方志里收录的古老传说,都有可能。"
馆长没有立刻再问,只是伸手点开了一个新的检索页面。
"海岛这一类,我可以先从沿海地方志里排。"
他停了一下。
"如果还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关键词,也许能再缩小范围。"
安易若的手仍搭在手稿上,却没有再往身前收。
"传说里……提到过一位神明。"
"山神,海神,还是创世一类?"
安易若停了一下。
"创造世界的神明。"
听见"创造世界"几个字时,馆长的目光似乎停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常。
安易若抬起眼。
"您知道这个神话?"
"类似的资料,我以前见过一些。"
馆长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检索终端。
"馆里有不少早年的地方志和旧报刊没有完全数字化,单靠关键词很难找。"
"我办公室还留着以前的纸质索引。"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看看。"
他看了眼检索屏幕,又看了眼手里的剪报。
片刻后,他将手稿和剪报收好。
"麻烦您了。"
"不麻烦。"
馆长转身向楼梯走去。
安易若跟了上去。
图书馆的顶楼比下面安静许多。
他们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馆长走在前面,脚步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馆长办公室的门牌很小,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推门进去后,里面并不宽敞。
靠墙摆着一组陈旧的沙发和茶几,对面是一整面书架,几排书脊已经褪色。
最里面是一张深色书桌,收拾得很整齐,桌上只放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以及一台已经熄灭的电脑。
窗帘半拉着。
午后的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一道细窄的亮线落在地板上。
"地方有点小,别介意。"
馆长侧过身,对着沙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易若坐下后,馆长并没有坐到他身边,而是绕回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签字笔。
他坐下,按了一下笔尾。
咔哒。
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刚才说的那个神话……"
馆长抬起眼。
"可以从头讲给我听听吗?"
安易若看了眼他手里的笔。
馆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手里的笔,笑了笑。
"只是随手记几个关键词。"
"这种旧传说经常名字不同,内容却很接近。你把大概讲一遍,我或许能想起来在哪见过。"
安易若将手稿的内容大致讲完后,馆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纸上记下的几个词,笔尖停在"魔神"二字旁,没有落下。
午后的光被切成一道细窄的白线,落在书桌边缘。
安易若双手交叉,垂着头。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
这句话出口后,他自己也觉得陌生。
"你有把这个故事告诉过别人吗?"
馆长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语调里没有多少起伏。
安易若抬起头。
"没有。"
馆长握着签字笔的手指微微松开。
很快,他将面前那张白纸翻了过去。
"那就好。"
安易若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馆长没有立即回答。
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光停在书桌一角,把那支签字笔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别再告诉其他人。"
"还有这些东西。"
馆长看了一眼安易若怀里的手稿。
"不要继续查了。"
安易若盯着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您明明知道。"
馆长没有说话。
安易若身体微微前倾。
"您知道这个神话,对吧?"
"知道一些。"
"那晴阳市港口呢?"
"……"
"国防部特别救援队呢?"
馆长依旧沉默。
安易若的手一点点攥紧。
"我父亲的死可能和这些事情有关。"
"十五年前,国防部把他的遗体送回来,只告诉我们,那是一场意外。"
"可是现在我发现,他留下的手稿里夹着晴阳市港口的剪报。"
"剪报上有国防部的救援队,有那张照片。"
"现在却什么都查不到。"
他说得越来越快。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为什么这些东西后来全都不见了?"
馆长静静看着他。
许久。
"安姚城。"
安易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
馆长抬眼看着他。
"他做过一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安易若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馆长的声音依旧平静。
"相信自己看到的不公,相信自己的善意,也相信只要一件事情是错的,就应该由自己去改变。"
"这有什么问题?"
馆长沉默片刻。
"一个人的见识、判断、善意,都有边界。"
"可有些人偏偏会把自己的那一点确信,当成足够改变一切的理由。"
"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救人。"
"却很少问一句,如果错了,谁来承担后果。"
安易若死死盯着他。
"您到底想说什么?"
馆长抬起眼。
"你现在和他很像。"
办公室安静下来。
安易若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死的。"
"可你已经不满足于答案了。"
馆长说。
"你开始怀疑所有你无法接受的东西。"
"官方说是意外,你不相信。"
"公开资料查不到,你就认为还有东西被藏起来。"
"现在有人告诉你别再往前走,你还是觉得,只要自己想知道,就应该继续。"
安易若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总觉得,如果自己不去做,就没人会去做。"
"总觉得那些既有的规则太慢、太冷漠、太不近人情。"
"所以他相信自己应该迈出去。"
安易若声音发紧。
"那又怎样?"
馆长沉默了一下。
"一个人迈出去很容易。"
"可他身后牵着多少人,他未必看得见。"
安易若死死盯着他。
"所以在您看来,规则就不该越过去?"
"可以质疑。"
馆长说。
"可以反对。"
"可以要求改变。"
"但不能只因为自己确信正确,就擅自替所有人承担一个他们没有选择过的结果。"
安易若沉默。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可我爸死了。"
"十五年了。"
"你们只留给我们一句意外。"
"然后就要我们继续生活。"
安易若抬起眼。
"可我们根本没有继续下去。"
馆长皱起眉。
"有些真相不会让事情变好。"
"那你们又有什么资格隐藏真相?"
馆长看着他。
"安易若。"
"一个国家不能靠每个人自己判断什么是对的。"
"有人负责判断风险,有人负责维持秩序,也有人负责承担那些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的选择。"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知道所有事情。"
"普通人应该好好生活。"
"上学,工作,回家,陪自己的家人。"
"他们没有必要被拖进那些足以毁掉生活的事情里。"
安易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那您呢?"
馆长没有说话。
"您承担的是什么?"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门被推开。
走廊的光落进办公室。
安易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唐仰光仍坐在原处。
很久,他才靠进椅背。
方才一直挺直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枚旧军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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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他才拿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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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易若。"
对面没有声音。
唐仰光望着窗外。
"我是唐仰光。"
"今天的话,你可以不信。"
唐仰光停了一下。
"但先别继续查。"
"如果有一天你还是决定查下去……"
他看着桌上的军徽。
"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