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易若静静地坐在床头,手中的手机早已熄屏。
月光落在手稿和泛黄的剪报上。
——若有一日愿望消散,神种便会反噬宿主,将其逐渐侵蚀,最终化作"魔神"。
——他们不是不想离开,是不能。
安易若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道被父亲划得很重的横线,纸背甚至微微凹陷。
有一天。
黑色的车停在外面,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母亲脸色苍白,安亦音牵着他的手,小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以后,父亲消失了。
母亲禁止他们谈起和父亲有关的任何事情。
而自己,也在多年后推开妹妹。
夜风穿过窗缝,吹动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馆长骤然沉下去的眼神。
——他做过一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有些真相不会让事情变好。
安易若睁开眼。
月光照在事故照片上,爆炸中心那道人影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扭曲。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
请引领我,走向真相。
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中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柔和的亮痕。
安亦音推开房门。
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滑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很快又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她坐在床边,抚平叠好的衣物。
整齐的床单因她的轻触陷出浅浅折痕。
窗缝被悄悄关上,窗帘随之缓缓拉开,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就让窗户打开吧,念。"
窗户重新退开一点,远处传进几声狗吠。
安亦音侧过身,指尖还停留在那道浅浅的褶皱上。
今晚的安静既陌生又熟悉,或许有些不习惯,又或许没有。
转身离开时,走廊的灯光再度涌入,短暂驱散房间的阴影,也带走了月光的柔和。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衣物,然后离开。
门阖上的瞬间,光线退去,房间重新沉入夜色。
回到自己的房间,门锁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亦音侧身而卧,长发如墨,在枕边铺开。
"晚安,念。"
她拉起被角,手指在被子下方轻轻蜷缩,将自己裹在微小的安全感中。
"晚安,亦音小姐。"
墙壁传来电子智能管家的回应,带着机械的温柔。
"对不起,念。"
她耷着眼皮不肯闭上。
"昨天没有和你道晚安。"
"祝您有个好梦,亦音小姐。"
电子音再一次响起,安亦音闭上眼,房间只剩下心跳的节奏。
夜色褪去,清晨的光线被列车窗外的山影一层层切碎。
天蒙蒙亮,远处的村镇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铁轨在低沉中轰鸣,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安易若靠在窗边,黑色的山头在雾气里起伏,宛若守在天际的巨兽,死死压迫着他的视线。
铁轨两侧的林木在风中颤抖,树影被晨雾吞没,若有若无地贴近车窗。
安易若缓缓呼出一口气,窗上的薄雾模糊了他的倒影,玻璃上的影子一片散乱,仿佛连自己的轮廓也无法辨认。
他伸手去抹,却只让水汽拖出一条模糊的痕迹,愈发看不清自己的样子。
安易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光线在他眼底闪烁。
通讯录里,"亦音"两个字停在最上方。
他将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铁轨的节奏声一下一下击打着耳膜,他的呼吸在这种节奏里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在指尖的犹豫间逐渐暗下去,他又点亮,又熄灭。
雾气正沿着车窗缓缓凝结,水珠顺着玻璃滑落,他的目光也跟着一滴滴坠下去。
最终,他还是收起手机,把它扣在掌心里。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
雾色正浓,远方的村镇轮廓被吞没在灰白之间,像被人随意抹过的画纸,没有清晰的边界。
他凝视着那片模糊,眼前却浮现出安亦音的身影。
同样模糊,同样遥远。
雾中忽然闪过一丝晨光,把影像割得更加支离。
他将视线移开,一个念头反复拉扯。
这些事情,我去调查就够了。
亦音……
等找到父亲死亡的真相,再回去弥补,再陪伴。
列车穿过雾的缝隙,另一辆列车从反方向疾驰而来。
两车擦肩的刹那,车窗与车窗的玻璃重叠,倒影闪烁不定。
安易若看见自己的身影被映在那陌生的车厢里,仿佛另一个自己正隔着时空凝望而来。
恍惚之间,列车驶入隧道,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将车厢裹挟。
隧道口那唯一的光点,像一个遥远的梦境般被遗弃在身后,直至熄灭。
光线退尽以后,连车厢里的轮廓也一并消失了。
很快,连看见这件事本身也变得不再可靠。
安易若站起身。
不知何时,列车轰鸣的节奏声已彻底消融,耳边剩下的只有如深海般厚重的死寂。
在这片几乎没有边界的黑暗深处,一道人影正无声地剥离而出,向他走来。
那人影周身缠绕着一种诡异的光芒。
那并非照亮万物的光,而是一种比周围的黑暗更为纯粹的"黑"。
安易若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视线被那道人影死死锁住在这一刻,思维仿佛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抚平。
惊异、恐惧、困惑,这些本该有的情绪像是被那团黑光吸走了一般,只剩下一片如止水般的平静。
他并不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何不妥。
像置身梦中时,人总会自然而然地接受所有不合理之物。
他甚至本能地觉得,这道影子的存在,是这个世界此刻唯一的真理。
人影在他面前停下。
安易若试图聚焦视线,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
但那张脸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雾霭,无论如何努力,映入眼帘的始终只有一团模糊。
甚至连对方的形体,在感官中都变得暧昧不清。
仿佛对方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意识投射出的一个符号。
安易若只是平静地呼吸着。
脑海从未如此清净,连一丝杂念都无法升起。
仿佛只要这道人影站在那里,所有的思考都显得多余。
人影在安易若面前伫立良久,像是在审视他。
明明只隔着几步,安易若却始终无法确认两人之间真正的距离。
有时近在咫尺,有时又相距遥远。
"如果真相并不如你所愿,你依然会希望了解真相吗?"
没有空气的震动,也没有声带的摩擦。
这句话就像是一段凭空植入脑海的记忆,突兀却又极其自然地浮现。
那声音不辨男女,也听不出年岁。
平静得像早已知道他的答案。
"什么意思?"
安易若下意识地反问。
"如果得到答案的代价,是伤害珍视之人。"
"你。"
"还要继续吗?"
"我……"
安易若张了张嘴。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很远。
又好像就在耳边。
他看见母亲跪在棺木前。
死死抓着棺木边缘,指甲在漆面上划出细细的痕迹。
她一遍一遍叫父亲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她。
哭声仍在继续。
画面却一点点远去。
灵堂的门框出现在视野边缘。
门后,站着一个男孩。
他死死捂着嘴。
一动不动。
画面一晃。
安亦音蜷缩在客厅的沙发角落。
玄关那盏一直亮着的灯明灭了两下,随后与客厅一起熄灭。
什么是正确?
谁剥夺了永远?
为何非做不可?
最上策一开始又是否存在?
如果能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能知道父亲为什么死……
如果能找到那个源头……
是不是就还有什么能够挽回?
粘稠的黑暗骤然消散,一道强光迎面袭来。
黑暗被顷刻冲散,刺目的白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列车的轰鸣重新传入耳中。
安易若睁开眼。
车厢仍在轻轻摇晃。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漫长的梦,正在记忆深处迅速褪色。
他依稀记得那道人影。
也记得,对方似乎问过自己什么。
可当他试图回想时,只剩下一片空白。
安易若望向窗外。
列车已经驶出浓雾,晨光透过车窗落在身上。
窗外的山野逐渐清晰。
他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大概只是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