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似乎还挂在睫毛上,但周围的空气却先一步变得干燥而温软。
安易若站在书房门前,指尖虚悬在半空。
这栋房子早该没有任何声音,可此时,门外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木地板被踩得轻轻一响。
一声。
又一声。
越来越近。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碰到门把手。
是幻觉吗?
"咔哒。"
门把手忽然自己转动起来。
安易若僵在原地,麻木地注视着现实的边界在眼前崩塌。
"呀!易若?"
门被推开,明琳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的头发只是随意挽在脑后,发丝仍旧乌黑。
眼角虽然已有细纹,却没有印象里那种怎么也散不去的疲惫。
"你这孩子,在家怎么不开灯?站在这儿吓死我了。"
明琳拍着胸口,随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安易若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眯起了眼。
灯亮起来以后,她才看清安易若的样子,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走廊外很快传来男人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紧接着,旁边又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哥哥?"
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明琳身后。
男人站在灯下。
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着一点暖光,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棕色衬衫。
安易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眼前这个人眼角甚至还有他记忆里熟悉的笑纹。
他看起来是那么普通,甚至连鬓角的白发都清晰可见。
而在那身影旁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少女探出头来。
安易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
"爸……?"
眼前的一切令他难以置信,他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那个本该只存在于泛黄相片里的人,正真实地皱着眉,用充满担忧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这孩子,怎么在家淋成这样?"
"快,亦音,去卫生间拿条大毛巾来。"
安姚城转过头吩咐道。
"好哒!"
安亦音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了。
双马尾在脑后轻轻甩动,拖鞋踩过木地板,啪嗒啪嗒地一路远去。
没多久,她抱着一条厚实的白毛巾跑回来。
"哥哥,给。"
她把毛巾递到他手里,随后靠在门框边,歪着头打趣。
"哥哥,你怎么出门没有带我,还忘记带伞了呢?"
安易若迟钝地接过毛巾。
指尖触碰到绒毛的柔软,温暖从手掌传到身上,那是真实的棉织品触感。
他攥着毛巾,任由水珠顺着发梢一滴滴落在地板上,迟迟没有动作。
窗外,原本狂暴的雨声逐渐变得淅淅沥沥,化作了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蝴蝶在轻吻窗棂。
他低头看向地板,那里没有灰尘,没有裂缝,而是整洁的实木地板。
墙上没有剥落的墙皮,而是贴着他和亦音儿时画的涂鸦。
窗外薄雾笼着村庄,远处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
"别发愣了,一会儿该着凉了。"
明琳见他不动,索性拿过毛巾,细致地覆在他的头上。
她隔着毛巾揉搓着他的头发,力道轻柔而果断,温热的手掌不时擦过他的耳廓。
安易若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没有躲开。
很暖。
"你爸去给你找干衣服了,等下赶紧换上。"
明琳抬起他的脸,替他擦掉下巴上的雨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易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的母亲。
明明有很多地方都不对。
可母亲的手还在替他擦头发。
那些问题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不久,安易若换上了一件透着清爽皂香的短袖。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清晰的痛觉顺着神经末梢传回大脑,没有丝毫滞后。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手掌无意识贴着扶手。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安姚城正坐在餐桌的一角,手里握着一支有些漏墨的钢笔,正专注地在牛皮纸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鸣声重叠在一起。
"换好了?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安姚城从笔记本上抬起头,顺手推了推眼镜。
"易若,快来帮妈端一下盘子!"
明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紧接着,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色泽金黄的大闸蟹走出来,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贴在鬓角。
"刚刚特意去市场挑的,个头都挺肥,你和亦音不是一直想吃嘛。"
"我还买了些青提,在水槽里泡着呢,一会儿洗了吃。"
沙发上,安亦音正毫无形象地踢蹬着双腿,抱着手机飞快地打字,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似乎在和朋友聊着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哥,你换个衣服怎么比女孩子还慢啊。"
亦音抬头白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亲昵的嫌弃。
没有人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
"哥,站那儿干嘛?"
安亦音晃了晃脚。
"吃饭啦。"
安易若站在楼梯口。
过了几秒。
他慢慢走下来,拉开了餐桌旁的椅子。
餐桌中央,大闸蟹蒸腾出的白气氤氲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生姜与紫苏味。
明琳正低着头处理蟹腿,动作很慢,剪开蟹壳时还会仔细避开碎刺。
安易若看着她,一时有些陌生。
"亦音,这只蟹钳肉多,先给你。"
明琳将剥好的蟹肉放进安亦音的碟子里,又转头看向安易若。
"易若,姜茶在手边,趁热喝一口暖暖胃。"
"刚才淋了雨,别着凉。"
安亦音低头拨了拨碟子里的蟹肉,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妈妈,你给哥哥也挑一个。"
她说话时声音轻灵,语气里满是家里最小那个孩子才有的娇气。
安姚城在这时合上了厚厚的地质笔记。
他摘下黑框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细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
安易若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扣着桌沿。
眼前的一切太自然了。
自然到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怀疑。
他看向母亲。
安亦音不小心把蟹汁蹭到袖口上,明琳轻轻"呀"了一声,抽出纸巾,低头替她一点点擦掉。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母亲这样了。
安姚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筷子,指甲边缘有常年野外工作的粗糙痕迹。
他注意到安易若在看自己,便温和地笑了笑,顺手夹了一块沾了醋汁的姜片放进嘴里,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安易若的视线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安姚城在野外勘探时留下的。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翻动,手臂僵硬地抬起,指尖一点点向父亲的方向挪动。
他想问问,那张藏在手稿里的神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想确认,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他的手在靠近父亲衣袖的时候,迟疑的停住了。
明明还没有碰到,指尖却已经能感觉到父亲身上的温度。
如果他开口,如果他碰触,这个完美的、有温度的、连醋香都如此细腻的世界,会不会像烟雾一样被他亲手驱散?
安姚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转过头来。
"怎么了?是不是蟹不合胃口?"
安易若的手颤抖了一下,在空中划过一道生硬的弧度,最后只是虚虚地落在了盛放残壳的瓷碟边际。
他低垂下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
"没……很好吃。"
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尾音微微发颤。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更轻了,像是某种低声的吟唱。
安易若听着母亲叮嘱亦音不要挑食,听着父亲偶尔插入的冷笑话,他慢慢收回手,重新拿起了筷子。
大闸蟹的壳很烫,剥开时冒出的热气带着鲜甜的脂香。
姜醋的酸辣味钻进鼻腔,刺激得让人想流泪。
安易若低头咬了一口蟹肉。
紧实、鲜美、温热。
舌尖传来的反馈感如此细腻,以至于他无法相信这只是大脑的幻觉。
如果神明的力量是为了创造这样的虚幻,那这虚幻,是否比冰冷的真相更值得被称为"神迹"?
如果……那是梦呢?
如果那个失去父亲、母亲变得沉默、家一点点散掉的世界,才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呢?
如果眼前的这些温热、这些琐碎,才是他从未离开过的现实?
他不敢去验证了。
神明……神话……
在这个充满了蒸汽的、极致温柔的夜晚面前,真相突然变得无足轻重。
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窗外,不知何时收起了淅沥的雨幕。
潮湿的水汽在微凉的夜风里悄然消散,沉重的云层被风一点点推开,露出了深邃如墨的夜空。
几点清透的星光穿透薄云散落下来,宛如揉碎的钻尘,静静地坠在枝头尚未滑落的雨滴里,折射出微小却清朗的芒。
在夜色与残存的薄雾中,错落有致的村庄安静地蛰伏着。
一盏盏橘黄色的灯火在朦胧中依次亮起,晕染成一片片柔和的光晕,顺着起伏的地势蔓延开来。
风过林梢,远处的树影跟着轻轻摇曳,不知谁家院子里传出几声悠长而轻缓的犬吠,随后又归于沉寂。
夜风彻底吹散了最后一缕残雾,视野在旷野中无限拉长。
在这辽阔无垠的夜幕下,远处的地平线隐没在柔和的夜色里,将画面一分为二。
上方,是璀璨闪烁、浩瀚深远的漫天星河;下方,是星星点点、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
星光与灯光在天地间遥相呼应,各自占据了半个世界,在这无垠宁静的天地间,高处的星芒与低处的微光渐次隐没在深邃的墨色里,只余下村庄沉稳而悠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