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积压已久的云层不堪重负,细密的雨丝连成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晴阳市笼罩在潮湿的青灰色中。
雨水顺着窗户滑落,留下一道道交错的痕迹,模糊了远处的霓虹。
房间里,安亦音放下笔。
她松开手时,中指侧面已经被笔杆压出一道很深的红痕。
吧嗒。
作业本被她合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的雨没完没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一声接着一声。
她起身推开卧室的门,二楼的走廊没有开灯,尽头沉在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里。
当她的脚尖踏出房门,触碰到冰冷走廊的一瞬间,灯带如涟漪般逐一亮起,为她铺开一条通往楼下的窄路。
同时客厅的顶灯也缓缓点亮,柔和地驱散了空荡的黑暗。
"亦音小姐,检测到环境湿度上升,已为您开启除湿模式。"
电子智能管家"念"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平稳而温和。
安亦音陷在柔软沙发里,她把抱枕抱在胸前,下巴轻轻抵着一角,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
"念,你说……东楚市现在也在下雨吗?"
安亦音轻声问,声音细若游丝。
"东楚市目前为晴天,预测这周都会是好天气。"
念停顿了一下,墙角的感应灯轻微闪烁。
"我讨厌下雨,下雨总是那么喧嚣。"
安亦音抿了抿嘴,把抱枕抱的紧紧的。
窗户的隔音能力悄然升高。
淅沥的雨声一点一点淡了下去,最后只剩模糊的闷响。
"亦音小姐,从哥哥离开起,您的情绪状态一直低于平时。"
"既然这么想念,为什么没有开口让他留下来?"
安亦音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有真正停留。
她松开了一点怀里的抱枕,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边缘的绒毛。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了。"
她垂下眼帘,手指还在一点一点揪着那撮绒毛。
"念,你陪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她轻柔的呼唤,等待着念的回应。
"三年了。"
"我是由优剑智能设计的电子智能管家,'念'是亦音小姐你为我起的名字,我的职责是照顾亦音小姐的生活。"
安亦音把脸贴进蓬松的抱枕里,轻声笑了一下。
"念,你知道吗?"
"其实我以前……"
"是个很任性的孩子。"
安亦音的眼神微微晃动,思绪坠入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哥哥在读高三,为了每天能再多挤出一点时间学习,他决定住校。"
"我当时虽然不愿意,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可是,那种名为"家"的地方,一旦少了一个人,就会变得陌生。
大雨如注,重重地砸在路面上,溅起一片嘈杂的响声。
街上只剩几辆车在艰难挪动。
雨刮器一刻不停地左右摆动,却还是擦不净不断扑上来的雨水。
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彼此心照不宣地拉开更远的距离,警惕地避开伞沿甩出的水渍,生怕这浑浊的雨水沾上身体半分。
"才过了一个星期,我就受不了了。"
"家里每天都静悄悄的,待在家就好像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
安亦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坦白一件错事。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天,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个人打车去了哥哥的高中。"
"我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
"可是,高中的校园那么大,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间教室,哪间宿舍……"
"我只记得雨好大,衣服鞋子里全是水。"
"我就站在操场边的那个旧凉亭里等,越等越怕,最后缩在角落里哭。"
"后来呢?"
念轻声问。
"后来,查寝的老师发现了我,把我带到了值班室,才找到了哥哥。"
安亦音说到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回家后我连着烧了四天,哥哥也被迫请假了四天"。
"再后来……"
"他就没再住校了。"
她顿了顿继续小声的说。
"哥哥每天都很晚才到家,晚到我早就睡着了。"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又已经去学校了。"
"我们其实还是很少见面。"
她低着头,一点点将抱枕上被揉乱的绒毛抚平。
"可是我却感到很安心。"
"因为我知道,每天晚上,都有他陪着我我。"
"每天早上,桌上都有为我准备的早餐。"
说到这里时,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眼底那层淡淡的阴霾也冲散了些许。
倾盆的大雨令下班的青年在门口驻步不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雨是何时下起,又何时才会停下?
潮湿的气氛使面馆的少年无所事事,趴在桌上闷闷不乐,雨为何如此激烈,为何不再温柔?
"可是我发现,他其实并不开心。"
念悄悄调低了客厅空调的风速。
水珠沿着玻璃缓缓滑落,将窗外摇晃的树影一次次拉长、扭曲。
她垂下眼睛。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
"看见哥哥刚回来。"
"他以为我已经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才继续。
"他站在玄关很久。"
"没有开灯。"
"就那么站着。"
她抚摸抱枕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后来他才慢慢走进来,把书包放下。"
"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
她轻轻抿住嘴唇。
"哥哥好像很累。"
安亦音抱紧抱枕。
"我知道哥哥每天都很努力。"
"学校、考试、未来……"
"他好像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她声音越来越轻。
"可我总觉得,是因为我……"
"他才不得不每天回来。"
安亦音沉默了很久。
抱枕上的绒毛被她一点点压倒,留下凌乱的指痕。
"念。"
"你说……"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散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学校找他。"
"如果我没有淋雨生病。"
"如果我再懂事一点。"
她盯着自己陷进绒毛里的手指。
"哥哥是不是就不用放弃住校了?"
一滴眼泪砸进抱枕的绒毛里。
"我以前一直觉得。"
"哥哥回来陪我。"
"是一件让我很安心的事情。"
"可是后来我总会想……"
她声音不知不觉带上哭腔。
"会不会……"
"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安心。"
"那些连自己声音都听不见的夜晚,对哥哥来说只有窒息。"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早已泛红,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黏在一起。
"念。"
"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就已经在给他添麻烦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几乎只剩气息。
"念。"
"我是不是……"
"很任性?"
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此刻透着藏不住的惶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念没有立刻回答。
空调温度被调高了一度。
沙发旁的落地灯也更暖了一些。
柔和的光落在女孩肩头,像有人轻轻替她披上一层毯子。
"亦音小姐,在我的逻辑判断里,'懂事'并不是一个用来苛求孩子的词。"
"您当时只是一个需要陪伴的、年仅十二岁的女孩。"
"渴望至亲在身边,是生命中最正当的本能,而非错误。"
念的声音不再是从扬声器里传出的波段,倒像是一个长辈在耳边的温言软语。
"可是……"
她把半张脸埋进抱枕,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泪水沿着眼角滑进绒毛里,很快没了踪影。
"正是因为我的不放手,才让他那么想逃离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个字几乎闷进抱枕里。
"所以我应该要学会长大。"
"学会懂事。"
"我不应该让哥哥感到为难……"
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房间里的光影轻轻跳动,墙壁上的电子屏幕缓缓亮起。
画面里的小女孩笑着张开双臂,几乎占满了整块屏幕。
"您一直都是个非常优秀、非常体贴的孩子,亦音小姐。"
"甚至……体贴得让人心疼。"
念轻声说。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的。只要您需要,我会是暖气,是闹钟,是窗帘后的光。"
"念?"
安亦音抬起头,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厨房里已经热好了一杯可可,想要尝一下吗?"
念的语气回归平常,那是一种充满机械电子,又独特于安亦音的声音,是陪伴她很久,已经逐渐习惯的声音。
雨雾中,一把大伞向躲雨的青年走来,伞下的小身影一边蹦跳,一边朝他用力的招手。
雨帘下,粗犷的大叔为无精打采的少年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碗中卧着一颗褐色的卤蛋。
雨水只是单调的滴答,是看得见的形体,是逐渐听不见的声音。
安亦音抹了抹眼角,对着空荡的房间轻轻笑了一下。
她走到厨房,端起念为自己准备的热可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那股暖流似乎顺着血液一点点渗进了心里。
她端着热可可走到窗边。
杯中升腾的蒸汽与窗外渗进的寒意在玻璃上交织,很快就结起了一层厚密而洁白的水雾,将这一方小天地包裹得更加私密而安全。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层湿润的水雾。
指尖传来的微凉让她缩了缩手,但随即她露出一丝调皮而温柔的笑意,在雾面上缓缓地划动着。
随着指尖的游走,水汽汇聚成晶莹的水滴,顺着透明的划痕蜿蜒流下。
她先是画了一个圆圆的轮廓,接着点上两点,再勾勒出一抹向上扬起的弧度。
一个简单却明亮的笑脸很快出现在雾面上。
在笑脸的旁边,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了那个字:
念。
在这些数不清的、冷清的雨夜里,是这个连自己声音和形体都不具备的智能管家,无处不在的给她回应。
"谢谢你,念。"
安亦音喝了一口可可,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真的很温暖。"
"我是电子智能管家念,我会永远陪伴照顾亦音小姐。"
念的声音在柔和的灯光下回荡,仿佛也在隔着电子波段,回馈着女孩那份温柔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