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半掩的轻纱帘,细碎地跌落在鹅毛绒毯上。
空气里浮动着微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跳跃。
宽大的单人床中央,蚕丝被隆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少女正深陷在梦境与清醒的边缘,一截如初春新雪般细腻的胳膊从被褥边缘滑落,无意识地垂在床沿。
指尖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红。
她没有醒。
反而在下一束阳光慢慢爬上枕边时,又往被子深处缩了一点。
"亦音小姐,太阳已经爬过您的第三排书架了。"
"如果您再不睁眼,它就要越权去亲吻您的额头了。"
念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尾调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
"唔……念,把窗帘关上好不好?"
被子里传出一声软糯的嘤咛,安亦音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只留下几缕凌乱的长发散在枕边。
窗帘没有合上。
晨光仍旧沿着床沿一点一点爬近。
她在被子里不满地动了动,上半身藏得严严实实,两只脚却从另一头露了出来,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过了一会儿。
被子里才又传来她有些困倦的声音。
"念……"
"今天已经是假期的第五天了。"
念的声音依旧温和地响在房间里。
"如果您继续维持这种‘蘑菇’状态,您的肌肉群会向我发出抗议的。"
"我已经为您规划了植物园的路线,那里只有风,没有您讨厌的喧嚣。"
"可是……"
被子轻轻动了一下。
安亦音终于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凌乱的长发铺在枕边,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朦胧。
她没有去看窗外。
视线越过床尾,落在墙角那枚微微亮着的状态灯上。
"我只想让你陪着我……"
她把下巴重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在家里,哪也不去。"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灯光悄悄暖了一些。
像一个没有形体的拥抱。
"我会陪着您的,亦音小姐。"
念轻声回答。
安亦音眼睛弯了一点。
可下一秒,念又继续说道。
"可您不能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
安亦音脸上的那一点笑意顿时停住。
"念……"
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点不满。
"外面的桂花开得很甜。"
念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它们也在等着见您一面。"
晨光沿着床脚又向前挪了一点。
"哪怕只是去吹吹风,好吗?"
安亦音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坐起身。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鹅黄色棉质睡裙,坐起来以后,被角还懒懒地搭在腿上。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她小声地答应,手指还停在被子边缘,没有立刻松开。
"但是,如果人很多的话,我就立刻回来,好吗?"
房间安静了一瞬。
"那是您的权力,亦音小姐。"
安亦音望着墙角,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手指在晨光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眼睛仍有些睁不开。
随后才慢吞吞地下床。
柔软的地毯陷下浅浅的脚印。
她往窗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乱糟糟堆在床上的被子。
窗外的街道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自行车从树影下穿过去,远处有人牵着孩子经过路口,早餐店刚升起的白汽在阳光里缓慢散开。
安亦音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在冰凉的窗面上。
玻璃里映着她刚醒不久的脸,也映着身后墙角那一点柔和的灯光。
她的视线在两者之间停了一会儿。
"念。"
"我在。"
"我去洗漱啦。"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亮着的状态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厨房里正在准备酒酿小圆子,那是您最喜欢的甜度。"
"我会保证洗漱后它依然是最佳口感。"
安亦音转身往浴室走。
"知道啦。"
浴室里很快响起温水声,磨砂玻璃后的雾气一点点漫开。
尽管心中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抵触与担忧,但因为那个无处不在的声音,那份如影随形的鼓励给予了让她安心的温度。
洗漱、换衣。
整个过程几乎不需要思考。
念的声音在每一个步骤间隙轻轻响起。
"水温适宜。"
"衣物已根据今日气温调整。"
"外出路线已规避人流高峰。"
安亦音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像是把自己交给一套温柔的流程。
等一切准备妥当,她站在镜子前停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少女已经收拾整齐。
她看着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随后拿起放在桌边的小包,走向玄关。
鞋已经整齐摆在门边。
安亦音换好鞋,手掌落在门把上。
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念。"
"我在。"
她低着头,手指在门把上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嘴角才弯起一点很浅的笑。
"我出门了啦。"
"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亦音小姐。"
门被打开的瞬间,空气的变化是明显的。
没有念的声音,没有恒定的温度,没有被安排好的节奏。
阳光变得有点直接,风也不那么温柔。
她下意识把手指缩进袖口,脚步迟疑。
初秋的植物园滤去了夏末的白亮,阳光从高高的树冠间漏下来,在地砖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褪去了潮湿,微凉的风带着一点干爽的草木气味。
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缓慢铺开,混在风里,拂过游人的衣角。
安亦音独自走在铺满细碎石子的步道上。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也很慢,双臂习惯性地贴在身侧。
每当有嬉闹的孩童从身边跑过,她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子,让出足够宽敞的距离。
直到喧闹声远去,才重新迈开步子。
风稍微大了一些,她抬起手,轻轻将被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没有念替她过滤这些声音,最初那一点不适应也跟着浮了上来。
转过一道弯,一阵馥郁却不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几株繁茂的桂花树静静伫立在步道旁。
细小花簇藏在浓绿的叶片间,风一吹,便如一阵无声的急雨般簌簌落下。
安亦音停在了树下,仰起头。
澄澈的眼底,映着满树的碎金。
一片米粒大小的桂花晃悠悠地飘落,她抬起手,让那点柔软的微黄落入掌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许久没有动。
周围游人的笑语声仍在,却像一下子离她很远。
只有风穿过枝叶,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从她耳边轻轻拂过去。
她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如果念也可以看到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彩色飞盘骨碌碌地滚过石子路,轻轻撞在安亦音鞋边。
她低下头,刚弯腰把飞盘捡起来,不远处的草坪上便响起一声惊喜的欢呼。
"哇!棉花糖姐姐!"
小力一路从草坪那边冲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前还贴着几缕跑湿的头发。
安亦音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个之前在公园走丢的孩子。
"是你呀,慢一点跑。"
她俯下身,把飞盘递给他,声音也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小力接过飞盘,抱在怀里,眼睛亮亮地仰头看她。
"姐姐你还记得我!"
"记得。"
她轻轻点头。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小力!跟你说了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扔飞盘……"
一个高瘦的青年从前面快步追了过来。
他身上挂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水壶,臂弯里还夹着一件小孩的外套。
因为跑得太急,衣领微微有些歪斜,看上去像个手忙脚乱的后勤补给站。
青年停在小力身后,刚想伸手去擦额头的汗,视线却落在了安亦音的脸上。
他愣了一下,抬到一半的手停在额前。
几秒后,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猛地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在身侧局促地擦了擦,随后非常郑重地向前弯下腰,鞠了一个略显生硬的躬。
"上次在福利院……真的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他直起身,站得仍旧有些拘谨。
"我叫沐茗溪,那天小力走丢,多亏了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安亦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和他之间重新留出一点距离。
"没关系的。"
她的视线稍稍垂下,声音轻柔。
"只是恰好遇到。"
说完,她轻轻点了点头,身体已经微微侧向步道另一边。
小力却完全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那点拘谨,已经一把拉住沐茗溪的衣角,兴奋地指着她。
"茗溪哥哥!她就是那个给我买好大好大棉花糖的姐姐!"
沐茗溪被小力拽得一个踉跄,赶紧伸手扶住小力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别乱动。"
他说着把挂在身前的儿童水壶取下来,倒了小半杯温水递过去。
"先喝水,喝得太急要咳嗽的。"
小力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刚想抬头继续说话,沐茗溪已经把杯子稍稍挪远了一点。
"先咽下去。"
小力鼓着腮帮子看他。
沐茗溪也不催,只等他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才重新把杯沿送过去。
安亦音站在两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沐茗溪的动作谈不上温柔,杯沿却始终跟着小力的动作轻轻调整,怕水洒出来,也怕他喝得太急。
"茗溪哥哥真的给我买了个大飞机。"
小力喝完水,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说答应小力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沐茗溪刚把水壶盖好,听见这句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不用到处说……"
小力完全没理他。
"而且他前几天天天都要去公司,今天终于不用工作啦,所以才带我出来玩!"
优剑智能。
安亦音原本已经准备移开的视线停住了。
掌心里那朵小小的桂花被风轻轻吹动。
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个有些拘谨的青年身上。
那是创造出"念"的地方,是每天清晨唤醒她、每夜对她道晚安的那个声音的故乡。
"小力,别一直缠着人家。"
沐茗溪把水壶重新挂好,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安亦音。
"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太阳将桂花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沐茗溪站在原地,却迟迟没有说出告别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打着什么腹稿,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那个……院长以前一直跟我们说,别人帮过你,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着不自觉站直了一些,认真得像是在汇报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
"你可能觉得只是顺手帮了个忙,但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作为感谢。"
安亦音微微摇头。
"不用的。"
她停了一下,又认真重复。
"真的不用。"
沐茗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然后才认真开口。
"那……有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让我表达感谢?"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不然这件事,我大概会一直记着。"
旁边的小力忽然举起手。
"茗溪哥哥说,别人帮过你,就不能装作忘记了!"
安亦音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轻轻落在小力身上。
"茗溪先生……真的很在乎小力。"
她轻声说。
风从桂花树间穿过,几朵细小的花落在安亦音肩头。
沐茗溪点头。
"他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家人。
听见这两个字,安亦音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墙角那一点柔和的指示灯,忽然从记忆里闪过。
"我会陪着您的,亦音小姐。"
她垂下眼,掌心里那朵桂花被轻轻拢住。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下来。
她没有离开。
只是站在那里。
她有一个念头,一个在心底盘旋了很久的念头。
可她太害怕给人添麻烦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声带。
"小力之前说过……你在优剑智能工作。"
沐茗溪愣了一下。
"嗯,是的。"
安亦音张了张嘴。
"如果……"
声音停住。
她的视线慢慢落到脚边的石子路上。
"如果不麻烦的话……"
沐茗溪立刻挺直了一些。
"不麻烦!你说!"
风从桂花树间穿过去,细小的花落在两人之间。
她抿了抿唇。
"我想……去优剑智能参观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逾越,又很快补充道。
"如果不方便的话,就当、当我没有说过。"
沐茗溪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优剑智能的参观啊……"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公司平时不对外开放,保密要求挺严的。"
"平时能带进去的,基本只有登记过的家属。"
家属。
这个词让空气轻微停顿了一瞬。
安亦音的手指轻轻收紧。
"原来是这样。"
她重新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的,是我提出了过分的要求。"
"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看见她已经准备转身。
沐茗溪忽然有些着急。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提到的规定重新过了一遍。
"那要不……"
沐茗溪忽然开口。
这个办法听起来实在有些奇怪。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假扮兄妹,可以吗?"
树叶还在响。
两个人却谁都没有动。
只有桂花从枝间轻轻落下来。
两秒钟后,沐茗溪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着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女孩说出了怎样唐突的提议。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他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胸前一通乱摆,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
"不不不!不是!我绝对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我发誓!"
他急得连声音都有些劈岔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登记形式的话……"
"如果你真的很想去的话……"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他。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会因为怕自己误会,而慌成这个样子。
那份一直维持得很好的沉静,在这份笨拙的慌乱面前,忽然轻轻松了一下。
随即,一抹淡淡的绯红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长长的睫毛在秋日微微颤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很久。
她轻轻点头。
"可以。"
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午后的阳光 温柔地笼罩着桂花树下的两人,满树的碎金在风中闪烁。
沐茗溪愣住了。
"真的……可以?"
她没有再说第二次。
只是低下头。
"嗯。"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个人都显得有点局促。
像两个不擅长靠近别人的人,突然被放在同一片安静里。
不知道该看哪里。
不知道该站多近。
也不知道下一句话该从哪里开始。
但谁也没有离开。
沐茗溪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稍微稳了一些。
"那……下周六可以吗?"
他抬头看她。
"我在公司门口等你。"
安亦音抬起头,看着他,然后轻轻点头。
"好。"
沐茗溪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秒,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
"对了,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万一当天有什么变化,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安亦音顿了一下。
然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日光已经从树冠间移到了步道中央,桂花树下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不少。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告别。
只是一个约定,安静地落在空气里。
像风里的一点浅香,明明很轻,却久久没有散去。
回到家时,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亦音小姐,欢迎回家。"
念的声音从玄关响起,像等候多时。
"今天外出体验如何?"
安亦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会儿。
"桂花……很好闻。"
她想了想。
"还有,我见到了上次那个小孩子。"
念没有打断她。
客厅里没有再响起任何提示音,连送风声都安静了下来。
安亦音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拜托了他的哥哥一件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去优剑智能看看。"
停了一下。
"需要……假扮兄妹。"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瞬。
然后,念才重新开口。
"这是您第一次向外界提出请求。"
"……第一次?"
"是的。"
念停了一下。
然后说。
"我很高兴。"
安亦音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白天落进去的那朵桂花,早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
可她还记得自己站在树下,说出那句话时,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的感觉。
那双手今天没有被拉回去,也没有完全伸出去。
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失去什么
只是多了一点……被允许的痕迹。
她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像是在确认。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会因为她走出一步就崩塌。
只是会多出一点风,一点不确定,一点……需要慢慢习惯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