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从山坡另一侧慢慢翻过来,带着晒暖后的草木气味。
院子里的竹筛上铺满了山楂,红艳艳的一片,最边缘的几颗被风吹得滚了两圈,轻轻撞在竹沿上。
明琳坐在檐下,一边低头挑拣坏果,一边和隔壁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安姚城搬了把矮木椅,坐在院角修那台用了很多年的收音机。
后盖已经拆下来,螺丝和几根老旧电线散在脚边。
安亦音盘腿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半根冰棍,正低头给一只纸蝴蝶涂颜色。
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歪,像是早上起床时随手套上的。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肩膀落下细碎摇晃的光斑。
她一边涂,一边不满意地鼓起脸。
"哥哥,蓝色又涂出去了。"
安易若坐在她旁边,伸手接过那只皱巴巴的纸蝴蝶。
"你每次都下手太重。"
"那是因为纸太薄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本来就是嘛。"
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伸腿轻轻踢了他一下。
安易若从她手里拿过蜡笔,低头帮她重新描边。
安亦音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你怎么把边缘也涂花了。"
"是你先画出去的。"
"可是现在更难看了。"
她伸手把纸蝴蝶抢回来,举到阳光底下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满意。
"这是要送朋友 `的。"
"现在怎么办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尾音却拖得软软的。
安易若被她气笑。
"那你一开始别找我帮忙。"
安亦音低头看了看那只被两个人一起涂得乱七八糟的蝴蝶。
又看了看他。
"可是你画得比我好。"
风吹动安易若额前的碎发。
耳边是母亲和邻居断断续续的闲聊、蝉鸣声,以及父亲修理收音机时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
一切都平静得恰到好处。
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初秋午后。
安易若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门槛旁,看着安亦音低头给那只纸蝴蝶补颜色。
她画得很认真。
明明刚才还在嫌弃他把边缘描坏了,这会儿却又重新拿起蓝色蜡笔,一点一点把翅膀上的空白填满。
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嘴里叼着那半根已经快化完的冰棍,糖水正沿着木棍慢慢往下淌。
"要滴手上了。"
安易若忽然提醒。
安亦音看了一眼,赶紧把最后一小口冰棍咬掉,又在旁边抽了张纸擦手。
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给那只蝴蝶补颜色。
安易若坐在旁边。
看着她肩上的光斑,看着她因为不满而微微鼓起的脸。
看着她把颜色涂出边界后,又若无其事地用手指蹭了蹭。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几乎只是嘴角松开了一点。
可安亦音还是看见了。
她停下手里的蜡笔,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哥哥。"
"嗯?"
"你最近好像变得怪怪的。"
安易若怔了一下。
"哪里怪?"
"说不上来。"
安亦音抱着膝盖,歪着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就是感觉……变得有点感性。"
"总像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风吹过院子,竹筛里的山楂轻轻滚动了一下。
安易若沉默片刻,只低头笑了笑。
"可能是最近太闲了。"
"骗人。"
安亦音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再追问。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干燥的落叶。
安姚城终于把那台老收音机修好,伴随着一阵滋啦啦的杂音,里面缓慢地流淌出一首年代久远的老歌。
明琳听了两句,忍不住向婶子说笑。
"姚城就爱折腾这些旧东西。"
安姚城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因为听着让人怀念啊。"
收音机里的老歌还在缓慢地唱着。
安亦音身体微微晃动,跟着哼了两句。
安易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
蝉鸣,风声,老旧收音机偶尔冒出的电流杂音,还有亦音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的声音。
那个饱和而漫长的白日,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可这一刻,它又像从未离开。
午后的太阳还高高挂着。
院子里的影子缩在墙根,连屋檐下都浮着一层暖烘烘的热气。
吃过午饭后,安易若和安亦音一人占着沙发一边。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重播着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节目。
安易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机搁在旁边,已经有一会儿没动了。
安亦音抱着靠枕横躺着,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边,举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往下划。
忽然。
"终于到了!"
她一下坐起来。
安易若被吓得抬起头。
"什么到了?"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踢到茶几腿,整个人凑过来,把屏幕举到他眼前。
"快递。"
她眼睛亮亮的。
"哥哥,陪我去拿。"
安易若朝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日光仍旧白晃晃的。
"晚点再去吧,太阳还这么大。"
"不行。"
"现在就要去嘛。"
她说完已经转身跑回房间。
没一会儿,套着一件浅色防晒衣跑了出来,连帽子也一并戴上,拉链一路拉到下巴,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蹲到玄关穿鞋,鞋带胡乱系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走啦。"
安易若和她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
山里的午后安静得厉害。
太阳直直压在头顶,土路被晒得发白,两侧的草叶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
安亦音走在前面,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却一点都不慢。
快递点在镇子入口,是一间不大的门面,玻璃门被太阳照得晃眼。
安亦音报出取件码,老板从里间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两秒,又抬头冲他笑。
"回家再看。"
"买的什么?"
"裙子。"
安易若没再问。
她抱着盒子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
回去时,太阳开始一点点向山后偏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横过了半条土路。
树下那架旧秋千还在。
风吹过来,秋千空着,轻轻晃着。
"好久没荡秋千了。"
她把快递盒往安易若手里一塞,跑过去坐上木板,两只手抓住绳子,回头看他。
"哥哥,你推我。"
安易若把盒子放到树根旁的草地上,走到她身后,双手抵上秋千的绳子。
秋千被轻轻推出去。
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随着秋千一起一落,忽明忽暗地掠过她的肩膀和发梢。
她晃了两下,脚在地上点了一下,等秋千慢下来。
"这里好无聊。"
安易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里不好吗?"
亦音没有回头,秋千又荡起来。
"也不是不好。"
秋千荡到高处时,她的声音也跟着扬起来。
"就是……什么都好远。"
秋千落下来,她的声音也跟着一低。
"买东西要下山。"
"想看电影也要去镇上。"
她抓紧秋千绳,又轻轻往高处荡了荡。
"想吃点没见过的东西,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她仰起头,看槐树叶间漏下来的那一小块天空。
"想去看看海。"
秋千又荡起来的时候,风掀起她帽檐下的碎发。
"想看看很大的城市。"
"还有下雪特别大的地方。"
风从远处吹过来,头顶的槐树沙沙响了一阵。
安易若站在她身后,手上还保持着推秋千的姿势,却没有再动。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亦音没有回头,腿还在一下一下地晃。
秋千慢下来,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
"对了,今天傍晚河坝边有烟花。"
"哥哥陪我去吧。"
安易若点了点头。
"好。"
她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秋千也跟着轻轻晃。
"那你再推高点。"
他应了一声,手掌重新抵上秋千绳,轻轻往前送。
秋千荡起来,又慢悠悠地落回去。
"再高点!"
他应着,手上却没有用力。
木板比刚才高了一些,却仍没荡到多高,便又慢慢落了回来。
"再高点嘛。"
"小心摔了。"
他嘴上应着,手里的力道却始终收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
风从耳边过去,秋千在半空里划着小小的弧,始终没荡到最高处。
秋千落回最低处,他握着绳子的手才轻轻松了一下。
亦音在秋千上等了一会儿,脚点了点地,跳了下来。
"没意思。"
她弯腰把树根旁草地上的快递盒拎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风把她的防晒衣吹得鼓起来。
"回家啦。"
安易若站在原地,看着秋千还在晃。
他伸手握住绳子,让木板慢慢停下来。
傍晚的时候,村里开始放国庆烟花。
河坝边早早围满了人,小卖部的灯牌亮着暖黄的光,孩子们举着会发亮的塑料风车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第一束烟花升上夜空,金色的火光骤然炸开,细碎地铺满半边天空。
安亦音站在人群里,被突然炸开的烟火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又忍不住抬起头看。
烟火的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整片夜空都落在了里面。
安易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侧脸,忽然有些出神。
"哥哥。"
"嗯?"
安亦音仰着头,小声感叹。
"今年比去年好看。"
"嗯。"
"不知道明年还会有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夜空,像只是随口提起。
安易若却顺着她的话,很自然地想象了一下明年的样子。
也许还是这样的风。
还是这样的凉夜。
河坝边还是会站满人。
安亦音大概依旧会被第一声烟花吓一跳,然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抬头看。
"明年也一起看吧。"
安易若安静地望着那些光。
烟火升上夜空绽放,短暂照亮每个人的脸。
"好啊。"
又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金色的光从两个人脸上一闪而过。
烟花散场时夜色已深。
回家的路上,安亦音抱着一袋没吃完的糖炒栗子,踩着月光慢吞吞往前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
烟花散去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火药味。
安亦音低头剥开一颗栗子,小口小口地咬着,脚边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
秋夜安静得仿佛没有尽头。
回到家后,明琳去厨房热牛奶,安姚城坐在客厅翻报纸。
安亦音则蹲在沙发旁边翻找电视遥控器。
"奇怪,明明白天还在这里……"
"东西乱丢找不到了吧?"
"才没有。"
安亦音头也没抬地反驳。
就在这时。
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安易若低下头,手机正在茶几边轻轻震动。
屏幕微微亮着,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住了他。
"哥哥,你手机响了。"
安亦音蹲在沙发旁抬头看他。
安易若迟疑了一瞬,才按下接通。
电话那头很安静。
只有一道极轻的呼吸,断断续续地贴在耳边。
过了很久。
才传过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哥哥。"
安易若微微一怔。
"……嗯?"
"没什么……"
女孩像是在辩解,尾音一点点低下去。
安易若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胸口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我想你了。"
窗外的风忽然远去。
客厅里的电视声、翻报纸的声音、厨房里热牛奶的细响,都像隔了一层遥远的水幕。
安易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女孩的声音才又轻轻问。
"你……"
"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安易若脑海里一片空白。
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身体里被剥离出去了。
他下意识地想叫她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没有出现。
他明明觉得这个声音那么熟悉,熟悉到像流淌在血液里。
可他却忽然想不起那张脸。
想不起她是谁。
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声音难过。
"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胸口那阵无法解释的酸痛,越来越清晰。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安易若的呼吸开始发乱,心脏像被什么死死攥紧。
沙发旁,安亦音终于找到了遥控器,正疑惑地看着他。
"哥哥,是谁呀?"
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
厨房里也传来杯子碰到台面的轻响。
可那些声音全都离他越来越远。
电话那头依旧安静。
只有那道微弱的呼吸还停在耳边。
过了很久。
久到连呼吸都开始疼痛。
安易若终于颤抖着张开嘴。
声音扭曲得几乎不像自己。
"你是……"
"谁?"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没有回应。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遥远而悲伤的潮汐。
安易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却已经无声地划过他的脸颊。
下一秒。
无数记忆像失控的洪流轰然撞进脑海。
下雨的夜晚。
雨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
空荡的房子。
小声说"晚安"的声音。
那个总喜欢缩在沙发里的少女。
那个总是笑着说"没关系"的少女。
那个明明害怕孤独,却从不敢挽留他的少女。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贯穿。
安易若猛地跪倒在地,呼吸剧烈紊乱。
手机从掌心滑落。
"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父亲抬起头。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安亦音有些不安地站起身。
"哥哥?"
安易若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死死咬住牙,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破碎几乎停止。
明明那个声音那么熟悉。
明明只要听见她开口,胸口就会疼得发颤。
可刚才却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
安易若死死憋住气。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一点一点崩塌。
即使是在这样的梦里。
即使是在这样温暖的地方。
我也依然……
不敢面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