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今昔

作者:对OI迷茫的算法人 更新时间:2026/9/6 18:47:34 字数:4608

午后的风从山坡另一侧慢慢翻过来,带着晒暖后的草木气味。

院子里的竹筛上铺满了山楂,红艳艳的一片,最边缘的几颗被风吹得滚了两圈,轻轻撞在竹沿上。

明琳坐在檐下,一边低头挑拣坏果,一边和隔壁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安姚城搬了把矮木椅,坐在院角修那台用了很多年的收音机。

后盖已经拆下来,螺丝和几根老旧电线散在脚边。

安亦音盘腿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半根冰棍,正低头给一只纸蝴蝶涂颜色。

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歪,像是早上起床时随手套上的。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肩膀落下细碎摇晃的光斑。

她一边涂,一边不满意地鼓起脸。

"哥哥,蓝色又涂出去了。"

安易若坐在她旁边,伸手接过那只皱巴巴的纸蝴蝶。

"你每次都下手太重。"

"那是因为纸太薄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本来就是嘛。"

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伸腿轻轻踢了他一下。

安易若从她手里拿过蜡笔,低头帮她重新描边。

安亦音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你怎么把边缘也涂花了。"

"是你先画出去的。"

"可是现在更难看了。"

她伸手把纸蝴蝶抢回来,举到阳光底下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满意。

"这是要送朋友 `的。"

"现在怎么办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尾音却拖得软软的。

安易若被她气笑。

"那你一开始别找我帮忙。"

安亦音低头看了看那只被两个人一起涂得乱七八糟的蝴蝶。

又看了看他。

"可是你画得比我好。"

风吹动安易若额前的碎发。

耳边是母亲和邻居断断续续的闲聊、蝉鸣声,以及父亲修理收音机时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

一切都平静得恰到好处。

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初秋午后。

安易若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门槛旁,看着安亦音低头给那只纸蝴蝶补颜色。

她画得很认真。

明明刚才还在嫌弃他把边缘描坏了,这会儿却又重新拿起蓝色蜡笔,一点一点把翅膀上的空白填满。

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嘴里叼着那半根已经快化完的冰棍,糖水正沿着木棍慢慢往下淌。

"要滴手上了。"

安易若忽然提醒。

安亦音看了一眼,赶紧把最后一小口冰棍咬掉,又在旁边抽了张纸擦手。

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给那只蝴蝶补颜色。

安易若坐在旁边。

看着她肩上的光斑,看着她因为不满而微微鼓起的脸。

看着她把颜色涂出边界后,又若无其事地用手指蹭了蹭。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几乎只是嘴角松开了一点。

可安亦音还是看见了。

她停下手里的蜡笔,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哥哥。"

"嗯?"

"你最近好像变得怪怪的。"

安易若怔了一下。

"哪里怪?"

"说不上来。"

安亦音抱着膝盖,歪着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就是感觉……变得有点感性。"

"总像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风吹过院子,竹筛里的山楂轻轻滚动了一下。

安易若沉默片刻,只低头笑了笑。

"可能是最近太闲了。"

"骗人。"

安亦音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再追问。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干燥的落叶。

安姚城终于把那台老收音机修好,伴随着一阵滋啦啦的杂音,里面缓慢地流淌出一首年代久远的老歌。

明琳听了两句,忍不住向婶子说笑。

"姚城就爱折腾这些旧东西。"

安姚城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因为听着让人怀念啊。"

收音机里的老歌还在缓慢地唱着。

安亦音身体微微晃动,跟着哼了两句。

安易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

蝉鸣,风声,老旧收音机偶尔冒出的电流杂音,还有亦音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的声音。

那个饱和而漫长的白日,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可这一刻,它又像从未离开。

午后的太阳还高高挂着。

院子里的影子缩在墙根,连屋檐下都浮着一层暖烘烘的热气。

吃过午饭后,安易若和安亦音一人占着沙发一边。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重播着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节目。

安易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机搁在旁边,已经有一会儿没动了。

安亦音抱着靠枕横躺着,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边,举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往下划。

忽然。

"终于到了!"

她一下坐起来。

安易若被吓得抬起头。

"什么到了?"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踢到茶几腿,整个人凑过来,把屏幕举到他眼前。

"快递。"

她眼睛亮亮的。

"哥哥,陪我去拿。"

安易若朝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日光仍旧白晃晃的。

"晚点再去吧,太阳还这么大。"

"不行。"

"现在就要去嘛。"

她说完已经转身跑回房间。

没一会儿,套着一件浅色防晒衣跑了出来,连帽子也一并戴上,拉链一路拉到下巴,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蹲到玄关穿鞋,鞋带胡乱系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走啦。"

安易若和她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

山里的午后安静得厉害。

太阳直直压在头顶,土路被晒得发白,两侧的草叶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

安亦音走在前面,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却一点都不慢。

快递点在镇子入口,是一间不大的门面,玻璃门被太阳照得晃眼。

安亦音报出取件码,老板从里间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两秒,又抬头冲他笑。

"回家再看。"

"买的什么?"

"裙子。"

安易若没再问。

她抱着盒子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

回去时,太阳开始一点点向山后偏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横过了半条土路。

树下那架旧秋千还在。

风吹过来,秋千空着,轻轻晃着。

"好久没荡秋千了。"

她把快递盒往安易若手里一塞,跑过去坐上木板,两只手抓住绳子,回头看他。

"哥哥,你推我。"

安易若把盒子放到树根旁的草地上,走到她身后,双手抵上秋千的绳子。

秋千被轻轻推出去。

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随着秋千一起一落,忽明忽暗地掠过她的肩膀和发梢。

她晃了两下,脚在地上点了一下,等秋千慢下来。

"这里好无聊。"

安易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里不好吗?"

亦音没有回头,秋千又荡起来。

"也不是不好。"

秋千荡到高处时,她的声音也跟着扬起来。

"就是……什么都好远。"

秋千落下来,她的声音也跟着一低。

"买东西要下山。"

"想看电影也要去镇上。"

她抓紧秋千绳,又轻轻往高处荡了荡。

"想吃点没见过的东西,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她仰起头,看槐树叶间漏下来的那一小块天空。

"想去看看海。"

秋千又荡起来的时候,风掀起她帽檐下的碎发。

"想看看很大的城市。"

"还有下雪特别大的地方。"

风从远处吹过来,头顶的槐树沙沙响了一阵。

安易若站在她身后,手上还保持着推秋千的姿势,却没有再动。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亦音没有回头,腿还在一下一下地晃。

秋千慢下来,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

"对了,今天傍晚河坝边有烟花。"

"哥哥陪我去吧。"

安易若点了点头。

"好。"

她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秋千也跟着轻轻晃。

"那你再推高点。"

他应了一声,手掌重新抵上秋千绳,轻轻往前送。

秋千荡起来,又慢悠悠地落回去。

"再高点!"

他应着,手上却没有用力。

木板比刚才高了一些,却仍没荡到多高,便又慢慢落了回来。

"再高点嘛。"

"小心摔了。"

他嘴上应着,手里的力道却始终收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

风从耳边过去,秋千在半空里划着小小的弧,始终没荡到最高处。

秋千落回最低处,他握着绳子的手才轻轻松了一下。

亦音在秋千上等了一会儿,脚点了点地,跳了下来。

"没意思。"

她弯腰把树根旁草地上的快递盒拎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风把她的防晒衣吹得鼓起来。

"回家啦。"

安易若站在原地,看着秋千还在晃。

他伸手握住绳子,让木板慢慢停下来。

傍晚的时候,村里开始放国庆烟花。

河坝边早早围满了人,小卖部的灯牌亮着暖黄的光,孩子们举着会发亮的塑料风车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第一束烟花升上夜空,金色的火光骤然炸开,细碎地铺满半边天空。

安亦音站在人群里,被突然炸开的烟火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又忍不住抬起头看。

烟火的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整片夜空都落在了里面。

安易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侧脸,忽然有些出神。

"哥哥。"

"嗯?"

安亦音仰着头,小声感叹。

"今年比去年好看。"

"嗯。"

"不知道明年还会有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夜空,像只是随口提起。

安易若却顺着她的话,很自然地想象了一下明年的样子。

也许还是这样的风。

还是这样的凉夜。

河坝边还是会站满人。

安亦音大概依旧会被第一声烟花吓一跳,然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抬头看。

"明年也一起看吧。"

安易若安静地望着那些光。

烟火升上夜空绽放,短暂照亮每个人的脸。

"好啊。"

又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金色的光从两个人脸上一闪而过。

烟花散场时夜色已深。

回家的路上,安亦音抱着一袋没吃完的糖炒栗子,踩着月光慢吞吞往前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

烟花散去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火药味。

安亦音低头剥开一颗栗子,小口小口地咬着,脚边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

秋夜安静得仿佛没有尽头。

回到家后,明琳去厨房热牛奶,安姚城坐在客厅翻报纸。

安亦音则蹲在沙发旁边翻找电视遥控器。

"奇怪,明明白天还在这里……"

"东西乱丢找不到了吧?"

"才没有。"

安亦音头也没抬地反驳。

就在这时。

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安易若低下头,手机正在茶几边轻轻震动。

屏幕微微亮着,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住了他。

"哥哥,你手机响了。"

安亦音蹲在沙发旁抬头看他。

安易若迟疑了一瞬,才按下接通。

电话那头很安静。

只有一道极轻的呼吸,断断续续地贴在耳边。

过了很久。

才传过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哥哥。"

安易若微微一怔。

"……嗯?"

"没什么……"

女孩像是在辩解,尾音一点点低下去。

安易若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胸口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我想你了。"

窗外的风忽然远去。

客厅里的电视声、翻报纸的声音、厨房里热牛奶的细响,都像隔了一层遥远的水幕。

安易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女孩的声音才又轻轻问。

"你……"

"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安易若脑海里一片空白。

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身体里被剥离出去了。

他下意识地想叫她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没有出现。

他明明觉得这个声音那么熟悉,熟悉到像流淌在血液里。

可他却忽然想不起那张脸。

想不起她是谁。

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声音难过。

"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胸口那阵无法解释的酸痛,越来越清晰。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安易若的呼吸开始发乱,心脏像被什么死死攥紧。

沙发旁,安亦音终于找到了遥控器,正疑惑地看着他。

"哥哥,是谁呀?"

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

厨房里也传来杯子碰到台面的轻响。

可那些声音全都离他越来越远。

电话那头依旧安静。

只有那道微弱的呼吸还停在耳边。

过了很久。

久到连呼吸都开始疼痛。

安易若终于颤抖着张开嘴。

声音扭曲得几乎不像自己。

"你是……"

"谁?"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没有回应。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遥远而悲伤的潮汐。

安易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却已经无声地划过他的脸颊。

下一秒。

无数记忆像失控的洪流轰然撞进脑海。

下雨的夜晚。

雨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

空荡的房子。

小声说"晚安"的声音。

那个总喜欢缩在沙发里的少女。

那个总是笑着说"没关系"的少女。

那个明明害怕孤独,却从不敢挽留他的少女。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贯穿。

安易若猛地跪倒在地,呼吸剧烈紊乱。

手机从掌心滑落。

"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父亲抬起头。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安亦音有些不安地站起身。

"哥哥?"

安易若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死死咬住牙,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破碎几乎停止。

明明那个声音那么熟悉。

明明只要听见她开口,胸口就会疼得发颤。

可刚才却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

安易若死死憋住气。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一点一点崩塌。

即使是在这样的梦里。

即使是在这样温暖的地方。

我也依然……

不敢面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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