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
清晨的阳光落在透明的电话亭玻璃上，折出一小片晃眼的亮色。
少女单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在电话机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侧过脸，隔着玻璃往外看。
天很蓝，几片白云慢慢地挪。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落到脸上却是软的。
隔着半个操场，食堂的门已经开了。
几个学生端着豆浆和油条走出来，边走边吹气，热气在晨光里晃成一小片白。
少女耳侧那枚星星形状的发夹，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穿着校服，袖子宽出一截，手指从里面露出来，捏着话筒线。
教学楼顶上的钟指着七点四十。
离第一节课还有一会儿。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道还带着困意的声音。
"怎么啦，亦音？"
她把后背靠到玻璃上。
"早安呐，哥哥。"
阳光爬进了电话亭里，落在她手背上。
她换了一只手拿话筒，脚尖在玻璃门内一下一下地点着。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先响了起来。
安易若站在洗手台前，手机被随手搁在一旁的杯架上。
"早啊，亦音。"
电话亭里，少女的脚尖又轻轻点了两下。
"你才起来吗？"
她的尾音轻轻扬起来，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牙刷上挤了一段牙膏。
安易若凑近镜子，看见自己头顶翘着的一撮头发，随手压了两下。
"对啊，今天没课。"
他含着牙刷，说得有些含糊。
"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你猜？"
她回答得很快。
然后没声音了。
那头的广播还在响，偶尔夹进几声很远的自行车铃。
"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安易若照着镜子，把牙刷从左边换到右边，泡沫顺着嘴角挂下来一点。
"嘻嘻。"
"昨天做了个梦，想告诉你。"
他把嘴里的泡沫吐进池子，伸手拿起杯子，接了半杯水。
"是什么梦？"
安亦音眨了眨眼。
电话线被她绕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又松开。
"梦里哥哥把我丢下了——"
"好过分哦。"
安易若嘴里还咬着牙刷，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肯定是因为你不听话。"
"才不是呢。"
安亦音立刻站直了一点。
"是哥哥做得不好。"
安易若低头漱了口。
水声短暂盖住了电话里的广播。
安亦音又把电话线缠上指尖。
"梦里还有另一个我。"
她认真想了想。
"哥哥把另一个我丢下，来到我们家。"
"反正乱七八糟的。"
安易若把杯子放回架子。
旁边还摆着另一只杯子，杯身贴着一枚星星贴纸。
"然后呢？"
"对了。"
她的语气忽然得意起来。
"梦里哥哥垂头丧气的。"
"还是我陪你到处玩。"
"最后我还给你买了好多零食呢。"
"哦。"
安易若随口应了一声。
"你还挺大方。"
"对呀。"
安亦音笑眯眯地点头。
紧接着，她的声音忽然甜了几分。
"所以——"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她停了一下。
"顺带给我买点零食。"
"我可听到你刚刚说没课的。"
"我说怎么给我打电话呢。"
安易若清了清嗓子，扯过一旁毛巾擦脸。
"没钱。"
电话亭里的少女脸一下鼓了起来。
"哼，我才不信。"
她转过身，把脸朝向玻璃外来来往往的人。
"你就是不想来看我嘛。"
安亦音索性不说话了，听筒里只剩下远远近近的人声。
"亦音？"
没人应。
"喂？"
那头还是只有操场上的人声。
又晾了他几秒，她才拖长声音。
"还是梦里的哥哥好。"
"我说什么他都答应。"
安易若把手机从杯架上拿下来，重新贴回耳边。
两边就这么僵持了两秒。
"好啦，好啦。"
安易若笑了一声。
"我抽空回来看你就是了。"
他拿着手机往卧室走，嘴里还不忘嘀咕。
"回来一趟车费多贵呀。"
安易若走到窗边。
窗帘被他随手拨到一旁。
他伸手推开窗户。
窗外的天空干净得几乎没有杂色。
大片白云缓慢地从蓝天上飘过去。
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起窗帘轻轻晃动。
安易若扶着窗沿，看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真好啊。"
"对呀。"
电话那边立即传来少女的回应。
"没有我，你现在还在睡懒觉呢。"
安易若笑了一声。
安亦音也抬起头。
玻璃外也是一片晴朗。
阳光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发间那枚小小的星星泛起一点微光。
远处，往教学楼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抱着书从食堂门口跑过去，有人还叼着没吃完的油条，急匆匆地汇进通往教学楼的人群。
她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天空。
确实是个很好的天气。
"奇怪。"
电话那头，安易若忽然开口。
"咱妈也给我打电话来了。"
他把手机稍稍拿远。
厨房里，一锅白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明琳站在桌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还停在拨号界面。
"怎么还不接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安姚城一边整理衬衫袖口，一边从楼上走下来。
"他有自己的作息。"
"这么早就别打扰他了。"
明琳抬起眼。
"你倒是挺看得开。"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没有挂断，只把手机随手搁在餐桌上。
安姚城从她身边经过时，明琳忽然伸手。
"等一下。"
她替他把有些歪掉的衣领翻好，又用手指把领口压平。
安姚城低头看了一眼。
"好了。"
明琳退开半步。
安姚城转身往玄关走去。
明琳回头看了看锅里的粥。
"不在家吃早饭吗？"
"不了。"
安姚城弯下腰换鞋。
"今天有个早会，得早点过去。"
"这样啊。"
明琳没有再说什么。
玄关的门被推开。
清晨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窗边的纱帘轻轻晃了一下。
安姚城刚要迈出去。
身后传来明琳的声音。
"一路顺风。"
安姚城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笑了笑。
"嗯。"
昨夜凝在草叶上的露水还没有完全散去。
阳光从山脊另一边漫下来，泥土和树叶上泛起湿润的亮色。
安姚城沿着村路往外走。
到了村头，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旁那栋废弃多年的老宅已经塌了大半，腐朽的门牌倒在地上。
安姚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风从残破的屋檐间穿过去。
再没有别的声音。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
目光越过老宅，投向更远的群山。
晨雾正在一点一点散开。
山野深处，一条浅色的道路沿着起伏的山势缓缓向前。
绕过树林。
越过山坡。
一直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山路在晨光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远处明亮的天色。
电话亭外，学生们已经陆续往教学楼走去。
安亦音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我要回教室了，先挂啦。"
"嗯。"
"拜拜。"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少女笑了笑。
"再见。"
听筒轻轻落回原位。
少女走出电话亭，汇入清晨来往的人群。
那枚小小的星星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很快，便消失在人群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