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安亦音站在镜子前，换了第四件衣服。
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意，第三件太幼稚。第四件——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浅蓝色的开衫，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随便。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又把头发放下来，扎起来，再放下来。
"亦音小姐，您已经换了四件衣服了。"
念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如果再换下去，可能会错过约定的时间。"
安亦音的手停在半空中，耳尖微微泛红。
"……念，你什么时候学会催人了。"
"从您第三次打开衣柜的时候。"
安亦音抿了抿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拿起包，走到玄关。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念，你说……我看起来像别人的妹妹吗？"
墙壁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
"根据我的分析，‘妹妹’这个身份不需要特定的外貌。"
"只要您和茗溪先生都认为彼此是兄妹，那么您就是。"
安亦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你这算什么回答。"
"诚实的回答。"
她摇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优剑智能的总部坐落在晴阳市的新兴科技园区。
整栋建筑以银灰色为主色调，线条简洁利落，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门口的广场上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雕塑，造型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像一枚即将发射的火箭。
安亦音站在广场边上，抬头看着那栋楼，这里就是创造出"念"的地方。
她期待之余，心里又有些紧张。
"亦音！"
沐茗溪从门口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两张工牌。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似乎也稍微打理过，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只是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你没事吧？"
安亦音看着他。
"没事没事。"
沐茗溪稳住身形，故作镇定地把一张工牌递给她
"这个你挂着，进去的时候保安可能会问。"
安亦音接过工牌，上面写着"家属参观"四个字，下面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照片。
不知道沐茗溪什么时候拍的，角度清奇，光线昏暗，她看起来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
"这个照片？"
"抱歉。"
"临时工牌要录照片，我当时只有这一张。"
沐茗溪挠了挠头。
"没关系。"
安亦音把工牌挂好。
"能来这里我已经很高兴了。"
沐茗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那……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大门。
沐茗溪刷卡，按指纹，安亦音跟在后面。
一切都很顺利，安亦音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目光在安亦音和沐茗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等一下。"
"沐茗溪是吧？这位是……"
"我妹妹。"
沐茗溪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公司不是有家属参观的名额嘛，我带她来看看。"
"哦？"
保安大叔挑了挑眉。
"你妹妹？你们长得不太像啊。"
沐茗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安亦音一眼。
安亦音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心跳却已经开始加速。
"表妹。"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表妹。"
"对，表妹！"。
沐茗溪赶紧接上。
"我姑姑家的，长得像姑姑那边的人。"
保安大叔又看了他们两眼，似乎在权衡什么。
安亦音屏住呼吸，指尖攥着工牌的边缘。
"行吧。"
大叔终于点了头。
"进去吧。"
两个人几乎是逃进了大厅。
"表妹……"
沐茗溪小声念叨着，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还好有你的解释。"
安亦音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沐茗溪也不敢多说了，赶紧领着安亦音往电梯方向走。
大厅比安亦音想象的要大得多。
地面是光洁的浅灰色大理石，穹顶高得能装下一整棵大树，阳光从巨大的天窗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沐茗溪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侧着身子替她挡住了一个端着咖啡匆匆走过的员工。
"小心。"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习惯性地护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安亦音注意到他的举动，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电梯口时，沐茗溪又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电梯门，等她进去后才松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那个……"
沐茗溪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指了指电梯按钮。
"我们先去研发中心？我平时在那儿办公。"
"好。"
安亦音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研发中心出现在眼前。
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断将空间划分为不同的协作区，员工们低声交谈，手中拿着轻薄的触控平板。
偶尔能看到几台小型巡检机器人无声地穿梭在过道中，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
"这边是我的工位。"
沐茗溪指着一个角落，桌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和一只缺了耳朵的马克杯。
"你平时……就在这里工作？"
安亦音视线扫过去。
桌下塞着几盒没拆封的速食粥和压缩饼干，旁边靠着一只折叠颈枕。最里面还卷着一条薄毯，边缘露出半截一次性洗漱包。
"对。"
沐茗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点乱，你别笑。"
安亦音看着那只缺了耳朵的马克杯，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杯子……你还在用？"
沐茗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笑了。
"嗯，是小力送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
安亦音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沐茗溪看着她那个浅淡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但他马上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研究桌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今天不是周末吗？"
安亦音轻声问道，目光落在一个正专注盯着电脑的员工身上。
"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
"其实周末不用来的。"
沐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家都是自己过来的。"
安亦音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沐茗溪想了想，像是在努力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有时候一个东西做到一半，会一直想着它。"
"明明回家了，也会想，那个地方是不是还能再改一点。"
他说着笑了一下。
"然后想着想着，就又回来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而且……如果我们做出来的东西真的能让别人生活得轻松一点，不是挺厉害的吗？"
"为了别人吗……"
安亦音看着认真的沐茗溪，低声重复了一句。
"那个……你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沐茗溪被她看得有些脸红，说完就快步走向茶水间，背影看起来有些慌张。
安亦音站在原地，看着沐茗溪走远。
片刻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工位。
那只缺了一角的马克杯安静地摆在桌边，杯身上留下不少细小的划痕，却被洗得很干净。
沐茗溪回来时，手里端着两杯水。
安亦音正站在窗边，隔着落地玻璃望向园区外的街道。
"给。"
沐茗溪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安亦音刚伸出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小心，很烫。"
说完，他换了个不那么烫的位置握住杯子，重新递给她。
"拿这里就好。"
"……谢谢。"
安亦音接过水杯，杯壁仍带着温度，却并不烫手。
"不客气。"
沐茗溪端起自己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落进研发中心，几台巡检机器人沿着过道无声驶过。
他们在研发中心待了没多久，沐茗溪就提议去展示厅看看，安亦音没有反对。
展示厅比研发中心热闹得多，各种智能设备在展台上运行着，屏幕里播放着炫酷的宣传片。
几个参观者正在体验最新的智能家居系统，有人对着空气挥手，窗帘就自动拉上了。
他们正经过一个智能家居展区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后面拍了拍沐茗溪的肩膀。
"茗溪！今天又不休息吗？"
沐茗溪转过身。
"张哥。"
他指了指身旁的安亦音。
"我带我表妹来参观。"
张哥的目光落在安亦音身上，推了推眼镜，眼睛亮了一下。
"稀奇啊，大忙人。"
"周末居然不坐工位上了？"
张哥笑了起来。
"经常见你工位上几周都不挪窝。"
"我还以为你已经准备把公司当宿舍了。"
沐茗溪有些无奈，赶紧摆手。
"最近事情比较多。"
"不打扰你们了。"
张哥挥了挥手，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难得知道给自己放个假，就好好休息。"
"别逛到一半突然又想起哪个地方能改，然后转头跑回工位。"
"不会的。"
沐茗溪答得很快。
张哥看了他两秒，显然不太相信。
一旁，安亦音始终低着头。
她像是在认真研究面前的智能音箱，视线停留在屏幕上许久没有移动。
张哥拍了拍沐茗溪的肩。
"好好带你表妹逛逛。"
"嗯，谢谢张哥。"
张哥很快消失在展示厅另一侧的人群里。
等张哥走远了，沐茗溪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安亦音。
沐茗溪站在原地，像是还有些不好意思。
"张哥说话一直比较夸张。"
安亦音从展台前抬起头。
"嗯。"
她看了他一眼，那道安静的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瞬。
随后，她重新看向前方的展区。
"我们继续走吧。"
"好。"
沐茗溪点点头，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经过一扇紧闭的玻璃门时，安亦音注意到门后的区域和别处不太一样。
灯光更暗，墙壁是深灰色的，门上贴着一张警示牌："核心研发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那边是做什么的？"
安亦音随口问了一句。
"哦，那是人形机器人项目组的地盘。"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边。"
沐茗溪也向四周看了看。
"他们在做一种高度仿生的人形机器人，听说是现在公司最接近真人动作的一代。"
"今天好像有测试。"
他话音未落，玻璃门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
门侧的警示灯突然由绿转红。
紧接着，急促的报警声响起。
沐茗溪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把安亦音往身后拉了拉。
玻璃门后。
测试区中央，人形机器人站在一片被黄色警戒线圈出的空地上。
身高大约一米七，外壳是光滑的哑光金属，四肢比例和真人几乎无异。
正前方的巨大屏幕上，十几组参数不断跳动，运动轨迹、关节负载、姿态偏差被一道道曲线铺满。
可它此刻的动作却完全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流畅。
左腿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身体却在下一秒骤然向另一侧倾斜。
机械臂随即大幅甩动，手肘却重重撞上墙面。
"砰！"
墙体瞬间凹下去一块。
机器人刚刚站稳，右臂又毫无征兆地抬起，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护栏上。
整条护栏猛地向内弯折。
"动作控制异常。"
一名工程师已经冲到墙边的安全面板前，抬手按下红色按钮。
"切主电！"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械响动，测试区内几排灯光同时熄灭。
人形机器人身体猛地一顿。
高高抬起的机械臂停在半空。
走廊里只剩下刺耳的警报声。
几个人同时停住动作，目光死死盯着它。
下一秒。
机器人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垂下去的头颅猛地抬起。
"还在动！"
"储能单元没有完全释放！"
负责控制台的工程师迅速划动屏幕。
"切断驱动输出！"
"指令发出去了，没有响应！"
另一侧，厚重的隔离门开始从墙体内部缓缓合拢。
"先封测试区！"
机械门沿着轨道迅速推进。
就在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机器人突然向前跨出一步。
它的动作依旧紊乱。
身体明显向左倾斜，右腿却在下一刻爆发出远超正常行走所需的力量。
金属脚掌重重踏在地面。
整具身体猛地向前冲去。
"退后！"
负责现场的工程师厉声喊道。
机器人撞上尚未完全闭合的隔离门。
"轰！"
沉重的撞击声沿着整条走廊炸开。
门体剧烈震动了一下。
控制终端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所有访客立刻撤离！"
"安全组已经过来了，别靠近测试区！"
隔离门后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比刚才更重。
门框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银白色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沐茗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拉住安亦音的手腕。
"走！"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了？"
沈秋率先停在测试区出口。
她的视线只在现场扫了一圈，便迅速落到控制台不断跳动的参数上。
沈春紧随其后。
沈优剑却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正冲向走廊另一端的人形机器人身上。
一步。
两步。
机器人的右腿每次踏下，躯干都会向左侧偏移。
左肩随后抬高。
右臂滞后。
接着由腰部强行把重心重新拉回。
"主电呢？"
沈秋已经站到了控制台旁。
"切了！"
负责测试的工程师语速极快。
"蓄能还剩百分之二十一，驱动总线有三个节点失去响应，右髋反馈从刚才开始就不正常！"
沈秋俯下身。
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跳动。
"右髋反馈延迟多少？"
"最高三百四十毫秒。"
"不是延迟。"
沈优剑忽然开口。
他仍盯着走廊里的机器人。
"反馈停了。"
工程师猛地抬头。
沈优剑已经向前冲去。
安亦音被沐茗溪拉着往后跑，但她跑得没有他快。
她的运动鞋在地板上打滑，差点摔倒。
沐茗溪感觉到了她的踉跄，放慢了速度，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安亦音勉强站稳。
可只是这一瞬的停顿，身后的金属撞击声已经骤然逼近。
沐茗溪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人形机器人正以极其怪异的姿态向前冲来。
几步之间，原本还隔着一段距离的银白色身影已经逼近。
前面的走廊还有很长一段。
沐茗溪没有时间思考。
他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一把带着安亦音靠向旁边的墙面。
安亦音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贴上冰冷的墙壁。
沐茗溪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尽可能贴近墙面，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他将安亦音完全挡在自己和走廊之间。
沐茗溪的呼吸很乱。
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
安亦音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沐茗溪下意识地俯下身体，将安亦音护得更紧了一些。
机器人右腿再次落地。
身体向左倾斜。
左腿为了修正重心，猛地向外踏出半步。
沈优剑没有减速。
就在机械臂抬起的瞬间，他突然改变方向，从机器人的右后侧切入。
银白色手臂几乎擦着他的肩膀扫过。
风声尖锐地掠过耳侧。
下一秒。
机器人为了重新捕捉重心，上身猛然向左旋转。
沈优剑像是早已经知道这一动作会发生。
他侧身避过旋转的肩部，从机器人身侧穿了过去。
前方。
沐茗溪仍死死挡在安亦音面前。
"低头！"
沈优剑厉声喝道。
沐茗溪几乎本能地俯下身体。
安亦音还没来得及反应，沈优剑已经从两人侧前方切了进来。
机器人右腿猛然蹬地。
整具身体向前扑出。
沈优剑一脚踹进机器人刚刚完成补偿、尚未重新稳定的腰胯连接处。
"砰！"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机器人的身体顿时偏离原本方向。
银白色的躯体擦过墙面，重重撞在另一侧的护栏上。
钢制栏杆瞬间凹陷。
"走！"
沈优剑没有回头。
沐茗溪愣了一瞬，立刻抓住安亦音的手腕。
"快！"
安亦音被他拉着向后退去。
她回过头。
沈优剑已经重新站到机器人与两人之间。
机器人缓慢撑起身体。
右腿在地面拖过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沈优剑盯着它。
"右腿落地比刚才慢。"
沈秋迅速抬眼。
"多少？"
"大概零点二秒。"
"右肩呢？"
"摆幅没变。腰部补偿提前了。"
沈秋低头看向屏幕。
"右髋反馈彻底丢失。"
她的手指迅速划过几组参数。
"左膝峰值扭矩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七。它在用左腿补右侧缺失的反馈。"
沈春已经拉开另一台调试终端。
"控制权限。"
测试负责人没有迟疑，立刻刷过身份卡。
权限界面跳开。
"你想改什么？"
沈春盯着不断震荡的姿态曲线。
"左踝阻尼。"
工程师猛地转过头。
"不能动。现在姿态环已经不稳定，再改左踝，可能直接把补偿放大。"
"我知道。"
沈春的手已经落在控制参数上。
沈秋看了一眼当前负载。
"最多加百分之六。"
"八呢？"
"左膝会过载。"
"七。"
沈秋停顿不到半秒。
"可以试。"
测试工程师看向两人。
"这不在应急预案里。"
沈春笑了一下。
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
"预案已经没用了。"
他敲下确认。
"优剑。"
走廊中央。
沈优剑微微压低重心。
"来。"
左踝阻尼提高。
机器人刚刚踏出的左脚明显迟滞了一瞬。
身体向前倾斜。
智能调度立即尝试把重心拉回。
右腿跟着抬起。
"有效。"
下一秒。
机器人的左肩突然大幅甩动。
沈优剑瞳孔骤然收紧。
机械臂几乎毫无征兆地横扫而来。
他后撤半步。
晚了。
手臂边缘擦过他的肩膀。
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掀向一侧。
"砰！"
沈优剑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沈春的手顿了一下。
隔着混乱的走廊。
沈优剑撑着墙站稳。
他抬起头。
和沈春对视了一眼。
只是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撞到的肩膀。
轻轻点头。
沈春重新看向屏幕。
"左肩过冲。"
沈秋已经调出了新的曲线。
"不是左肩。"
她盯着不断抖动的数据。
"腰部补偿提前了七十毫秒，左肩只是跟着被带起来。"
沈优剑揉了一下肩膀。
"幅度比刚才小。"
他重新走向机器人。
"但是反应更快了。"
沈春的眼神亮了一瞬。
"它在抢补偿。"
沈秋迅速切换参数窗口。
"左腿负载百分之七十三。右腿百分之四十一。储能十八。"
"右踝目标角减三。"
"会增加横摆。"
"我知道。"
"超过四度会倒向优剑那边。"
沈春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走廊。
"优剑。"
"听到了。"
沈优剑重新站到机器人前方。
他的呼吸已经明显变重。
"三度没问题。"
沈春按下确认。
右踝目标角变化。
机器人的右脚刚刚落下，脚掌便出现明显内扣。
身体顿时向右侧偏移。
腰部控制器迅速介入。
左腿再次试图向外补偿。
"右侧摆幅十二度。"
沈优剑一边后退，一边盯着机械腿的运动。
"比上一次少五度。"
沈秋看着曲线。
"左膝负载还在升。"
"七十九。"
"八十二。"
她眉头微微皱起。
"春，再继续会触发结构保护。"
"结构保护如果还能正常触发，我们也不用站在这里。"
沈春盯着屏幕。
机器人向前迈出一步。
比刚才更快。
沈优剑立即向侧面闪开。
机械脚掌重重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步幅没缩。"
沈优剑抬头。
"但落地之后的回正变慢了。"
沈春的手停在控制器上。
"慢多少？"
"差不多一半。"
沈秋猛地抬眼。
她看向姿态曲线。
原本尖锐而密集的振荡，峰值正在一点一点缩小。
但执行器温度仍持续上升。
"左腿温度九十一。"
"储能十五。"
"最多还有十几秒。"
沈春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每一组参数。
突然。
"把腰部姿态增益降到零点六五。"
现场负责人脸色一变。
"不行。腰部现在是主要补偿源。"
沈秋也没有立刻同意。
她飞快计算着变化趋势。
"降到零点六五之后，下一次右腿落地如果超过当前步幅，它会直接失去纵向平衡。"
沈春看向走廊。
"优剑。"
机器人再次抬起右腿。
沈优剑没有回头。
"能接。"
沈秋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沈春。
"零点六八。"
沈春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好。"
参数修改。
机器人右脚落地。
身体骤然向前倾倒。
智能调度立刻试图调用腰部补偿。
却比过去迟缓了太多。
上半身只勉强抬回一半。
左腿已经被迫向前。
"来了。"
沈优剑猛地侧身。
机器人的左脚踏出。
姿态再次向右偏斜。
右踝开始纠正。
左膝仍在支撑。
腰部也试图把身体重新拉回。
所有补偿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机器人的身体猛烈颤动起来。
机械腿在原地重重踏下。
又试图抬起。
只抬到一半。
沈优剑死死盯着它。
"右腿输出降了。"
沈秋立即确认。
"峰值下降百分之三十二。"
"左膝？"
"还在八十四。"
沈春没有停。
"左踝阻尼再加二。"
沈秋看着温度。
"最多一次。"
"够了。"
参数落下。
机器人再次试图抬腿。
左踝没有及时释放。
右腿已经提前开始补偿。
身体猛地向一侧晃动。
机械臂抬起。
又落下。
腰部发出沉闷的驱动声。
一步。
半步。
最后连半步也没能迈出去。
它像是被无数彼此冲突的动作同时钉在原地。
全身关节不断发出细微的颤响。
沈优剑缓慢后退。
"位移停了。"
沈秋盯着储能。
"十一。"
"九。"
"七。"
没有人说话。
整个走廊只剩警报声与机械关节不断尝试修正姿态的低鸣。
"五。"
机器人右臂忽然抬起。
沈优剑却没有动。
他看着那条机械臂在半空颤抖。
"不用躲。"
他说。
"它抬不起来了。"
"三。"
机械臂一点点垂落。
"一。"
最后一声驱动器的低鸣消失。
机器人膝关节缓缓弯曲。
沉重的金属身体跪落在地。
随后向前倾倒。
"砰。"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立刻靠近。
沈秋仍盯着监测数据。
几秒后。
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储能归零。"
沈春松开控制台。
这时，他才重新看向沈优剑。
沈优剑站在机器人几步之外，一只手按着刚才被撞过的肩膀。
沈春扬了扬下巴。
沈优剑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沈秋已经重新低下头。
"先封存控制日志。"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所有人不要重启设备，也不要移动机器人。"
测试负责人点头。
"明白。"
走廊另一端，沐茗溪仍站在安亦音身前。
直到这时，他才像终于意识到危险已经结束，缓缓松开了护在她身前的手。
安亦音却没有立刻动。
她望着不远处的三个人。
沈春正在和测试工程师确认刚才修改过的参数。
沈秋低着头核对异常数据。
沈优剑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随后重新走向他们。
"你们两个。"
"受伤了吗？"
沐茗溪这才反应过来，他上下打量安亦音。
"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碰到？"
安亦音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还算平静。
"我没事。"
沐茗溪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
他扶着墙，努力让自己不坐在地上。
沈优剑走到安亦音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刚才的冷厉变得柔和。
"安亦音。"
"和......沐茗溪，对吧？"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安亦音愣住了。
"你……认识我？"
沈优剑看一眼正在做善后处理的沈春沈秋。
"春秋，麻烦你们了。"
沈春比了一个ok的手势，沈秋甚至都没抬起头。
"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说完，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沐茗溪和安亦音对视了一眼。
"……走吧？"
沐茗溪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安亦音点了点头。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被撞裂的墙壁。
她想起刚才沐茗溪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那个背影，很瘦，很笨拙，但一步都没有退。
她低下头，跟了上去。
沈优剑的办公室在公司的最顶层。
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沉默地嵌在墙里。
沐茗溪刷了工牌，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
没有窗，只有一面巨大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安亦音看不懂的数据和曲线。
房间中央是一张简约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几台电脑屏幕，和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
沈优剑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
褪去了正装的严肃，他在昏暗的屏幕光晕下，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坐。"
他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椅子。
沐茗溪有些局促地坐下，安亦音坐在他旁边。
"你们不是兄妹吧？"
"沈总，您听我解释——"
沐茗溪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关系，不用解释。"
沈优剑打断了他，嘴角弯了弯。
沐茗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亦音低着头，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有个东西，我一直想亲自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桌边。
安亦音抬起头，看着那个银色盒子，没有动。
"这是什么？"，她问。
"‘念’的升级程序。"
安亦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把它装到你的手表上，‘念’就可以跟着你走出家门了。"
安亦音盯着那个盒子，声音有些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念’？"
沈优剑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安亦音面前，把盒子轻轻
放在她手里。
"‘念’是私人定制化产品。"
他说。
"市场上没有第二台。它的每一个参数，都是为一个特定的人设计的。"
他看着安亦音的眼睛。
"那个人就是你。"
安亦音握着盒子的手在发抖。
"是……谁委托的？"
沈优剑沉默了片刻。
"你母亲。"
那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沐茗溪坐在一旁，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一刻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来说，很重要。
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
安亦音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沈优剑没有回答。
"好好用。"
他说，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安亦音攥着那个银色盒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沐茗溪轻轻走到她身边，低声说。
"亦音，要走吗？"
安亦音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那扇门。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沐茗溪走在她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电梯口时，安亦音忽然停下了脚步。
"茗溪先生。"
"嗯？"
"刚才……"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谢谢你挡在我前面。"
沐茗溪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
"就是在福利院的时候习惯了，看到有危险就先把小的护住。"
他说完，又觉得"小的"这个说法有些奇怪，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小，我是说……就是……下意识的……"
安亦音抬起头，看着他慌张解释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
她说。
电梯门打开了，阳光从外面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
安亦音握着那个银色盒子，走进了光里。
沐茗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亦音。"
"嗯？"
"那个‘念’……是什么？"
安亦音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是一个……无可替代的家人。"
沐茗溪不太明白，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
他们一起走出了优剑智能的大门。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安亦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茗溪先生。"
"嗯？"
"谢谢你，今天……我很开心。"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还有……"
她停了一下。
"别总是在公司过夜。"
沐茗溪看着她，怔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安亦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沐茗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挡在她面前的时候，这只手一直在抖。
现在不抖了。
城市的另一端。
黎明药厂的大楼矗立在晴阳市的老工业区，灰白色的外墙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
这里白天是忙碌的药厂，到了傍晚，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只有顶层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优剑的车停在楼下。
他下车，整了整衣领，走进大楼。
电梯停在顶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把一切染成了昏黄。
明琳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她穿着简洁的深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背影笔直而单薄。
沈优剑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琳姨。"
明琳没有转身。
沈优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
"那个升级程序，我擅自送给您女儿了。"
明琳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了沈优剑一眼，目光复杂。
"……多管闲事。"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像是在责怪，但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沈优剑没有辩解，只是站在原地。
明琳沉默了片刻，终于微微垂下眼睛。
"辛苦你了，优剑。"
沈优剑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了深紫色。
"不回去看看吗？"
沈优剑问。
明琳嘴角微微抿紧，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脆弱的情绪。
但那情绪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只剩下一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沈优剑看着她的背影，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明琳没有回头。
沈优剑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
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一起看着远方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许久，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明琳一个人。
她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暮色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
她想到那个银色盒子。
想到女儿收到它时，会不会也像小时候那样，眼睛亮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不在意。
她的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抿平了。
// 再见👋君的神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