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话 虹桥

作者:对OI迷茫的算法人 更新时间:2026/9/14 21:52:57 字数:9145

暮色沿着山坡漫下。

安易若和安亦音从溪边回来时,天边只剩下一层很薄的余晖。

安亦音走在前面,尚未干透的裙角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安易若跟在她身后,眉间的倦色还在,却不再像出门前那样紧绷。

明琳坐在沙发一角,膝上还搁着件叠到一半的衣服。

听见开门声,她便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弯起眼睛。

"欢迎回来。"

明琳从沙发旁拎起安亦音的书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呀,一回来就玩得不记得时间。"

"今晚还回不回学校了?"

安亦音望着那只书包,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肩膀一下就垮了下来。

"完了……"

"爸爸呢?"

明琳微微偏头想了想。

"孟爷刚来过,说有些事情想单独跟你爸谈谈。"

"这会儿应该还在村口。"

安亦音抓起书包。

"正好,让爸爸送我回学校。"

安易若下意识伸手去接。

"我陪你去。"

安亦音却先一步把书包背上。

"不用啦。"

她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眼睛弯弯的。

"哥哥就在家休息吧。"

她刚跨过门槛,又停了下来。

院外暮色渐浓。晚风穿过半开的门,掀起她一角裙摆。

安亦音扶着门框,回过头。

"哥哥。"

"嗯?"

"在家要好好吃饭哦。"

安易若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月底我再回来。"

"要等我哦。"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嗯。"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安亦音望着他,直到那声回答真正落下来,才笑了。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暮色里。

书包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晃动,很快便越过院门,沿着通往村口的小路跑远。

"那条路,定下来了吗?"

安姚城点了点头。

"嗯,明天动工。"

墙边堆着几把拆散的竹椅,竹筛、竹篮和编到一半的箩筐挤在屋檐下,落着一层薄灰。

老人望向院外。

暮色翻过山脊,原本狭窄的土路隐在渐深的天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路修好以后……"

"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想啊。"

安姚城笑了笑,目光越过院墙,落向群山之外。

"有了这条路,孩子们就能走得更远了。"

晚风穿过院门,吹动墙边一截松脱的竹篾。它轻轻摇晃了几下,又垂回原处。

远处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爸爸!"

安亦音背着书包,从小路跑来。

"孟爷,晚上好!"

她放慢脚步,朝老人笑了笑。

孟爷望着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安姚城走过去,接下她肩上的书包。

"走吧,再晚就赶不回学校了。"

"知道啦。"

安亦音跟着父亲走出院门,又回头向孟爷挥了挥手。

"孟爷再见。"

"路上慢些。"

父女二人的身影沿着村外的小路渐渐远去。

少女的说话声被晚风断断续续地送回来,渐渐听不清。

——沦陷在被抛弃的时代,有什么意义?

望着父女离开的方向,孟爷眼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仍站在院门前,拆散的竹椅还堆在墙边。

天色又暗了一些。

安易若回到房间时,床上还堆着安亦音带回来的零食。

他站在门口。

仿佛还能看见安亦音坐在床边,一本正经地把纸盒推过来。

——所以我们一人一个。

安易若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将零食一件件收进纸袋。拿起那盒栗子酥时,手指在盒盖上停了片刻,最后将它留在床头。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相碰的声音。

明琳站在厨房里,将锅里的汤盛进瓷碗。蒸汽漫过她低垂的眉眼,抽油烟机发出平稳的低响。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安易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刚收好的纸袋。

两人安静地看了彼此一会儿。

"妈妈。"

"我饿了。"

明琳手里的汤勺停在碗上方。

汤锅里的热气缓慢升起,从两人之间飘过。

"好。"

明琳的神情很快柔和下来。

"饭已经好了。"

她转回灶前,拿出一只干净的碗,为他盛好饭。

安易若把纸袋放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炸排骨、清炒白菜和一碟糖渍山楂。排骨刚出锅,表面还泛着薄薄的油光。

"小心烫。"

安易若拿起筷子。

第一块排骨入口时还有些烫,酥脆的外壳裂开,里面的肉却很柔软。

明琳在对面坐下,把那盘排骨往他面前推近了一些。

"亦音拉着你跑了不少地方吧?"

安易若轻轻点头。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院子没有开灯,玻璃上映出餐桌旁的暖光,偶尔有枝影被夜风推过。

安易若又夹起一块排骨。

"慢点吃。"

她又替他盛了半碗汤。

"还有很多。"

安易若接过汤碗。

指腹触到温热的瓷壁,他低头喝了一口。

汤里炖了山药和猪骨,味道很淡,入口时却有一股细缓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点点流下去。

"真的很好吃。"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低下头,将汤勺搁在锅沿。

金属碰在锅壁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易若。"

安易若抬起眼。

明琳看着他。

"妈妈其实希望,能一直照顾你。"

安易若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汤面晃开一圈细纹,轻轻荡到碗沿。

她移开目光,把桌布边缘的一道褶皱慢慢抚平。

"可妈妈更希望你能幸福。"

安易若没有说话。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你总是什么都怪自己。"

"可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你一个人负责。"

安易若的手指贴着碗沿。

汤面已经平静下来。

"以后,不要再这样责怪自己了。"

安易若低下头,捧起已经温下来的汤。

碗沿遮住了他的神情。

过了很久,他将碗轻轻放回桌上。

碗里已经空了。

乌云吞没月与星辰,唯有几缕微光透过缝隙落下。

漆黑的人影立在断崖的尽头。

熄灭的村庄永恒地沉在谷底。

幽蓝的蝶影掠过天幕。

世界仿佛坍塌回无光的荒纪——直到脚下,亮起了一盏灯。

"这一次……"

"不会让这里再消失了。"

神明垂下眼,便有了雨。

雨声渐渐落满山野。

却落不到人间。

雨下了一夜。

天亮以后,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安姚城站在门边套上雨衣。

明琳走过来,替他扣上漏掉的一颗扣子。

"昨天不是还说没雨吗?"

"是啊,来得挺突然。"

雨水沿着屋檐连成一片。

"这么大,今天还能开工吗?"

"肯定得往后推。"

明琳替他拉好雨帽。

"小心点。"

"知道了。"

门一开,雨声便涌了进来。

安姚城撑开伞,走进雨里。

门刚合上没多久,院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披着雨衣跑进院子,裤脚已经湿透。

"琳姨。"

他站到屋檐下,摘下雨帽,抹了把脸上的水。

"安叔呢?"

"刚出去。"

"我爷爷让我来喊你们,晚上去家里吃饭。"

"今天?"

"反正也开不了工。"

他说着甩了甩袖口的水。

"路总算定下来了,爷爷说大家正好都闲着,晚上摆几桌,热闹热闹。"

明琳看了眼院外。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个电话。"

年轻人咧嘴笑起来。

"我爷爷说,请人吃饭哪能只打电话。"

他重新戴上雨帽。

"那我还得去下一家。"

"晚上记得来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回雨里。

明琳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进雨幕。

远处又传来几声招呼。

隔着雨,也听得出笑意。

雨一直下到晚上。

村长家的屋檐下摆了几桌,酒杯碰在一起,笑声隔着雨传得很远。

"等路修好了,我也出去看看。"

"在山里待了一辈子,总得看看外面。"

"孟爷,您说对吧?"

安易若循声望去。

隔着几张酒桌,孟爷端起酒杯,看着桌边说笑的人,没有说话。

桌边的人已经笑着碰起杯来。

宴席散去,人们陆续撑伞离开。

安易若跟着站起身。

临走前,他下意识又看向孟爷那桌。

孟爷的位置已经空了。

桌上的酒杯还在。

满满一杯。

雨又下了三天。

山里的土被泡软,工期一拖再拖。

没人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

排水沟沿着坡脚挖开,裸露的边坡盖上防雨布,泥泞的路面铺了碎石。

第四天清晨,机器重新开进山里。

雨还在下。

挖掘机的铲斗缓缓落下。

第一铲泥土被翻开。

很快,第二铲。

第三铲。

雨水顺着铁臂往下淌。

没有人再抬头看天。

挖掘机沿着泥泞的路基向前,发动机的轰鸣压过雨声。

安姚城正和工人说话,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孟爷沿着泥泞的路走来,浑身湿透。

安姚城一怔,打着伞迎上去。

"您怎么来了?"

孟爷没有回答。

一旁的保安走过来。

"老人家,这边施工,不能进去。"

孟爷停下脚步。

一只幽蓝的蝴蝶从他身后飞出。

雨水穿过蝶翼,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蓝蝶绕着他盘旋了一圈。保安挥手去赶,手掌却径直穿了过去。

蓝蝶绕到身后,落在他的后颈。

翅膀缓缓合拢。

保安的动作停住了。

随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几只蓝蝶从雨里浮现。

幽蓝的蝶影托住他的肩与后背。

慢慢将他放到路旁。

安姚城怔在那里。

"孟爷……"

孟爷看了眼昏睡的人。

"没事。"

"睡一会儿就醒了。"

附近几个工人陆续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望来。

"您这是要做什么?"

雨水沿着他的眼角一滴滴落下。

远处,挖掘机又翻开一铲泥土。

他望向雨中轰鸣的机器。

眼里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这条路会毁了村子。"

细密的水痕爬满窗玻璃,远处的山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灰影。

明琳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这都下几天了。"

她轻轻皱起眉。

"往年也没见这么下过。"

安易若坐在沙发一角,手里的书半天没有翻页。

"爸爸呢?"

"去工地了。"

安易若抬起头。

"今天开工?"

"嗯。"

明琳回过身。

"那边排水做好了,说今天先恢复施工。"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也不知道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早上还跟他说,中午记得打个电话回来。"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语气里多了点无奈。

"估计一忙起来,又给忘了。"

窗外,雨水沿着屋檐不停往下落。

明琳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

没人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可能机器太响,没听见吧。"

安易若的目光停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宴席。

散去的人群。

空掉的座位。

还有桌上那只酒杯。

满满一杯。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近。

安易若站了起来。

"爸今天在哪儿施工?"

明琳愣了一下。

"老采石场往山里的那一段。"

"怎么突然问这个?"

安易若快步走向门口。

他抓起门边的伞。

"易若?"

门被推开的瞬间,雨声轰然涌进屋里。

"易若!"

安易若已经冲进雨里。

明琳追到门口。

"你去哪儿?"

安易若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

声音隔着雨传回来。

明琳靠在门边,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雨幕。

"注意安全。"

雨幕中,忽然亮起一片幽蓝。

起初只有几只。

紧接着,更多蓝蝶从孟爷身后涌出。

幽蓝的蝶影顷刻漫过雨幕。

"什么东西?"

有人抬起头。

下一秒,蝶群扑了下来。

"躲开!"

惊叫声骤然炸开。

一个工人抬手去挡,蓝蝶穿过他的手臂,落上后颈。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铁锹砸进泥水。

整个人跟着倒了下去。

旁边的人扑过去扶他。

更多蓝蝶已经涌进人群。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挥着雨衣驱赶,几顶安全帽滚进泥里。

"往外走!"

"快跑!"

喊声、雨声、机器的轰鸣搅在一起。

一辆仍在怠速的工程车在路中央,警示灯在雨里不断闪烁。

安姚城的伞早已掉在泥水里。

他冲到路中间,拦住几个慌乱的工人。

"都往出口走!"

"慢一点!别挤!"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又一个人倒了下去。

安姚城回过头。

蓝蝶几乎铺满了半片工地。

幽蓝的光在雨里忽明忽暗。

"先关机器!"

他朝还留在设备旁的人大喊。

"所有机器先停掉!"

安姚城站在雨里,胸口剧烈起伏。

四周的人都在躲。

只有他身边,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雨水顺着额发淌过眼睛。

安姚城抬起头。

不远处,孟爷还站在那里。

漫天蓝蝶绕过老人,又扑向更远的人群。

"孟爷!"

老人没有动。

"停下来!"

安姚城踩着泥水走过去。

一只蓝蝶迎面飞来。

擦过他的肩头。

又飞走了。

孟爷垂着眼。

身后的蝶群仍在不断涌出。

远处又响起一声惊叫。

安姚城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正拖着昏倒的工友往外走。

他重新看向老人。

"您是想阻止这条路吗?"

雨落在两人之间。

孟爷只是看着那条刚被挖开的路。

安姚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您现在这么做……"

"是为了什么?"

孟爷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雨里的蓝蝶骤然乱了一瞬。

"路修好了,人就会走。"

"先是年轻人。"

"然后是孩子。"

孟爷望向雨中的山村。

"总有一天,这里又会什么都不会剩下。"

"可路不是只能往外走。"

孟爷抬起眼。

安姚城看着他。

"想回来的人,也得有路回来。"

孟爷的手攥得更紧了。

几只蓝蝶猛地撞进雨幕。

"你没见过。"

安姚城一怔。

"你没见过灯一盏一盏熄掉。"

"没见过最后连一个人都不剩。"

"你们根本不明白,失去以后是什么滋味!"

雨水从孟爷脸上的沟壑间淌下。

"我明白!"

安易若的声音从雨幕后传来。

孟爷回过头。

安易若站在泥水里,喘得厉害。

"我也失去过父亲。"

孟爷望着他,神情忽然缓和了一瞬。

"那你更该明白。"

"只要这里留下,你就不用再失去他们。"

安易若看向安姚城。

父亲浑身湿透,仍挡在倒下的工人身前。

"……我想留下。"

孟爷的眼中浮起近乎悲伤的喜悦。

"那就留下来。"

安易若却转头看向周围。

有人扶着昏迷的同伴,有人躲在机械后,有人仍试图关闭失控的设备。

"可他们不想。"

孟爷脸上的神情僵住。

"他们不知道路修好以后会失去什么!"

"我也不知道。"

安易若没有反驳。

"我不知道村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离开这里以后,我还会失去什么。"

"可不能因为我们害怕,就替他们停在这里。"

蓝蝶在雨中骤然振翅。

"等你再失去他一次,你还能这么说吗?"

雨水从安易若的额前落下。

他望向不远处的安姚城。

安姚城也看着他。

"他当然会难过。"

孟爷猛地转向他。

安姚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难道就舍得让他再次悲伤?"

安姚城沉默了一会儿。

"舍不得。"

他越过雨幕,看向安易若。

"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雨声忽然乱了一瞬。

漫天蓝蝶齐齐停在半空。

下一瞬,它们不再扑向四散奔逃的人群,而是从四面八方倒卷回来。

蓝蝶自雨中回收,顷刻覆满孟爷全身,凝成一副深蓝琉璃般的蝶甲。数片半透明的蝶翼自他背后舒展,胸前幽蓝的光芒微微跳动。

"我已经……"

他的声音在雨里顿了一下。

"停不下来了。"

深蓝的蝶翼在他身后缓缓展开,像一片凝固在雨中的夜。

他看向安易若。

"安易若。"

"如果你真能承受——"

"就来阻止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蓝蝶从四面八方扑向安易若。

蝶翼交叠,顷刻织成一枚巨大的蓝色蝶茧,将他整个困在其中。

另一边,几只蓝蝶同时绕上安姚城的颈侧。蝶翼在雨里拉长,化作半透明的深蓝细带,交错收拢。

他本能地抬手去扯,指节绷紧,细带却越收越稳。

"爸!"

安易若一拳砸在茧壁上。

"快住手——!"

可那层半透明的蓝色障壁只是微微震荡。

孟爷站在雨里,隔着那枚蝶茧看着他。

"你不是说——"

他看了一眼被蓝蝶制住的安姚城。

"可以接受失去吗?"

蓝色细带在安姚城颈间收紧了一分。安姚城发不出声,肩背绷得发直。

孟爷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失去就在你眼前——"

"你还能接受吗?"

安姚城艰难地抬起头。

从外面看不见茧内的情形,可他仍然朝着那枚蓝茧看去,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

下一秒,蓝光在眼前层层荡开。

雨声、蝶影、父亲被束缚的身影,全都被抽离出去。

安易若坠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四周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不远处,那道熟悉的黑影静静伫立。

声音从意识深处响起。

"如果你明知道会失去,却仍然选择向前——"

"你还愿意承担吗?"

安易若站在那里,胸口还残留着方才剧烈起伏的疼意,耳边却仿佛仍能听见父亲被扼住呼吸时那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一次。"

"我不会再逃避了。"

黑影缓缓抬起手。

掌心之上,一枚微微跳动的光种安静悬浮。

"与它立约吧。"

安易若看着那枚光种。

下一瞬,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光的一刻,黑暗陡然碎裂。

雨声轰然灌回耳中。

一道暗红的光从茧中透出。

蓝蝶骤然散开。

一道人影出现在雨幕。

半透明的暗红装甲从肩颈一直延伸至手臂与腿侧。

雨水落在甲面上,沿着透明的棱线不断滑下。

附近尚未撤远的工人停住脚步。

安姚城也怔怔望着他。

下一瞬,安易若踏进泥水。

红刃迎着雨幕斩落。

孟爷身上的蝶甲化作无数蓝蝶四散飞去。

几乎同时,缠绕在安姚城颈侧的深蓝细带骤然松脱。

"咳……"

安姚城弯下腰,捂住喉咙,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蓝蝶在几步之外重新汇聚。

老人苍老的身影一闪而过。

深蓝蝶甲重新凝成。

安易若转身,横刀斩去。

孟爷抬起手。

刀刃停在掌中。

雨水沿着刃口一滴滴滑下。

两人隔着不足一步的距离看着彼此。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安易若?"

下一刻,漫天蓝蝶骤然涌来将两人包裹。

安易若的视野被幽蓝吞没。

雨声远去。

脚下的泥水也在一瞬间消失。

烟雨笼着砖瓦,巷道潮湿发亮。

院墙后传来电视声、孩子的笑闹,还有邻里断续的说话声。

几扇窗被推开,有人隔着雨朝这边张望。

不远处,明琳正站在门边。

孟爷却已向后拉开数步。

深蓝的蝶翼一振,大片蓝蝶自他身侧掠起,迎面扑向安易若。

"如果这里再消失一次——"

老人立在雨里,声音被水气浸得发沉。

"你也觉得不可惜吗?"

蓝蝶顷刻压到眼前。

安易若抬起手臂,挡住迎面扑落的蝶群,脚下却没有退。

他踏着湿滑的石板向前。

一串蓝蝶被斩碎,化作细密的水珠,在雨里轰然崩开。

"村子也许会慢慢衰落。"

刀锋再一次破开蝶群。

"可离开的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

"会带着这片土地给过他们的东西,继续活下去。"

最后一片蓝蝶在他眼前炸成水光。

巷道、砖瓦、院门、灯影——在同一瞬间剥落下去。

下一步落下时,脚下已是冰凉的溪水。

水流没过脚踝,贴着小腿缓缓淌过。

两人背对着彼此,立在溪流中央。

"等水声停了。"

他的声音顺着溪面传来。

"连熟悉都会变得陌生。"

"这样的荒凉——"

"你也愿意接受吗?"

安易若缓缓蹲下身。

"即使有一天它真的干了。"

水流从指缝穿过。

"我也会记得——"

他站起身。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的孟爷也动了。

两人同时转身。

红刃与蝶群在溪水上撞在一起。

碎散的蝶影化作一泼激荡的水流,从两人之间轰然冲开。

再睁眼时,脚下已经变成了学校操场。

灰白的天空压在教学楼上方。

看台边积着未干的水,操场的跑道被雨打得发暗。听见异响的学生纷纷挤到走廊栏杆边,探着身子朝下看,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涌了起来。

安易若抬头。

二楼走廊尽头,安亦音正站在人群里。

她扶着栏杆,身边还有几个同班的女孩。

孟爷站在操场另一侧,缓缓后退一步。

蓝蝶自他身后散开,像一场幽蓝的雨幕横在两人之间。

"总有一天——"

他的声音低低传来。

"她会走到不再需要你的地方。"

安易若握紧刀柄,踏过积水向前。

蝶群扑来。

他一刀劈开。

水花沿着刀锋两侧飞溅开去。

"那时候——"

孟爷望着他。

"你也放得开手吗?"

走廊上的学生发出压低的惊呼。

安亦音仍站在那里,隔着雨气和人群望着他。

安易若的脚步没有停。

"舍不得。"

孟爷眼里的光微微一颤。

安易若继续往前。

"可那是属于她的人生。"

又一片蓝蝶迎面压下。

刀锋破开蝶翼。

碎光四散。

"她不该被谁留下。"

安易若抬起头,望向栏杆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哪怕那个人——"

他停了一瞬。

"是我。"

蓝蝶迎上来。

“这样吗?”

红刃挥下,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刀锋穿过那层深蓝。

覆在孟爷身上的蝶甲像一层的水光,沿着刃口无声散开。

安易若猛地收住手。

"孟爷……"

四周的景色正在褪去。

教学楼、操场、走廊上的人影一层层淡下。

湿润的地面重新冒出荒草,破败的院墙从雨幕后显露出来。

他们又回到了那座早已荒废的村庄。

雨已经小了很多。

风穿过断墙,吹动屋檐下残破的木片。

孟爷安静地站在那里。

深蓝的蝶甲从肩头开始剥落。

一片。

又一片。

甲面碎成幽蓝的蝴蝶,从他身上轻轻飞起。

胸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背后的蝶翼也开始变得透明。

透过那层微弱的蓝光,安易若重新看见老人佝偻的肩膀,洗得发白的旧衣,还有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孟爷抬起头。

他的目光缓慢掠过村庄。

坍塌的屋顶。

长满荒草的巷道。

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窗。

一只蓝蝶停在残墙上。

翅膀轻轻开合。

墙没有恢复原样。

孟爷看了很久。

最后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

他的声音很轻。

"有人记得。"

"就不是什么都没剩下。"

安易若身上的暗红装甲也开始褪去。

细密的光纹一寸寸熄灭。

肩头、手臂、胸前的甲面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星辰,从身体表面缓缓散去。

当最后一层甲面退去时,站在雨里的已经不再是神明。

"易若。"

老人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先前死死抓住什么的力气。

"这个梦……"

他停了一下。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不要忘记它。"

安易若望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孟爷笑了笑。

下一瞬,老人身上亮起一点幽蓝。

一只又一只蓝蝶,从老人身体里安静地飞出来,穿过细雨,掠过荒草,绕过那些早已空掉的屋舍。

那里再也没有人。

一阵风吹过。

最后几只蓝蝶从原地飞散。

安易若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蓝蝶越飞越远。

有几只落在断墙上,有几只掠过已经长满杂草的小路。

最后一只转转悠悠后落到了他的肩头。

安易若微微侧过脸。

残破而透明的翅膀轻轻颤动。

世界忽然失去了声音。

雨停在半空。

风声远去。

残破的村庄一点一点被白光吞没。

安易若站在原地。

脚下的泥水、远处的断墙、山间的荒草,全都在视野中无声褪去。

直到最后。天地只剩下一片纯白。

"易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易若回过头。

不远处,三道身影正站在纯白的光里。

安姚城站在最前面,神情平静得像只是结束了一次漫长的远行。

明琳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掩着嘴。

眼泪不断从指缝间落下来。

安姚城轻轻扶着她的肩。

再往旁边一些,安亦音偏着脸,双手背在身后。

她没有看安易若。

嘴唇抿得紧紧的。

安姚城先抬头看了看四周。

白茫茫的世界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

"真是奇妙的体验。"

"爸……"

安易若张了张嘴。

许多话想说。

最后却只剩下一句。

"谢谢你。"

安姚城看着他。

眼角慢慢弯了起来。

"快回家吧。"

安易若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

明琳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安姚城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明琳才勉强抬起脸。

她想笑。

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以后……"

声音一出口便颤得厉害。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要按时吃饭哦。"

"妈。"

"我知道了。"

明琳点了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安姚城看着她,伸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

安易若看着他们。

眼前的两个人忽然开始变得透明。

一点幽蓝从安姚城的肩头亮起。

"爸。"

"妈……"

安易若往前走了一步。

安姚城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像很多年前,站在家门口送孩子出门。

蓝蝶穿过两人的身影。

轮廓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两人的身影化进纯白的光里。

安亦音仍站在不远处。

侧着脸。

不看他。

安易若慢慢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时,安亦音反而把脸偏得更远了一些。

"亦音。"

"……"

没有回答。

安易若看着她。

眼角已经湿了。

"对不起。"

安亦音的睫毛动了动。

还是不看他。

"我食言了。"

安亦音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攥紧。

她终于转过脸。

眼圈已经红了。

她像是想继续生气。

可看见安易若的那一刻,刚才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去。

"骗子。"

声音很小。

安易若没有辩解。

"嗯。"

"你明明答应我的。"

安亦音狠狠抿住嘴。

眼泪在眼眶里晃了很久。

最后还是掉了下来。

"我真的会生气的。"

"我知道。"

"会生气很久。"

"好。"

她盯着安易若。

过了很久。

安亦音才慢慢走近一步。

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哥哥。"

她低着头。

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不要再把我丢下了哦。"

安易若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

安亦音抬起头。

两人安静地看着彼此。

过了一会儿。

她终于笑了。

一点幽蓝从她的发梢亮起。

抓住安易若袖口的手慢慢变得透明。

她没有松开。

直到指尖也化作幽蓝的光。

蓝蝶从两人之间飞起。

安亦音的身影一点一点淡去。

那双眼睛却始终望着他。

蓝蝶振翅。

少女消失在纯白的光里。

袖口忽然轻了。

安易若的手停在半空。

很久。

他才慢慢收回来。

四周重新安静。

蓝蝶一只接一只飞向远处。

安易若仰起头。

眼眶里的水光轻轻晃了一下。

纯白的天空开始出现颜色。

最初只是一点很浅的蓝。

随后,白光慢慢退向远方。

山的轮廓重新浮现。

雨后的树叶挂着水珠,泥泞的小路在阳光下泛起微亮的光。

天已经晴了。

远处的山谷之间,一道淡淡的虹横过天空。

一端落在荒村后的群山。

另一端伸向更远的地方。

安易若静静看着。

风从山那边吹来。

带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

肩头那只残破的蓝蝶轻轻振了一下翅膀。

安易若抬起手。

蝴蝶从他的指尖飞起。

朝着那道虹越飞越远。

他望了很久。

直到那点幽蓝再也看不见。

"我不会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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