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沿着山坡漫下。
安易若和安亦音从溪边回来时,天边只剩下一层很薄的余晖。
安亦音走在前面,尚未干透的裙角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安易若跟在她身后,眉间的倦色还在,却不再像出门前那样紧绷。
明琳坐在沙发一角,膝上还搁着件叠到一半的衣服。
听见开门声,她便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弯起眼睛。
"欢迎回来。"
明琳从沙发旁拎起安亦音的书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呀,一回来就玩得不记得时间。"
"今晚还回不回学校了?"
安亦音望着那只书包,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肩膀一下就垮了下来。
"完了……"
"爸爸呢?"
明琳微微偏头想了想。
"孟爷刚来过,说有些事情想单独跟你爸谈谈。"
"这会儿应该还在村口。"
安亦音抓起书包。
"正好,让爸爸送我回学校。"
安易若下意识伸手去接。
"我陪你去。"
安亦音却先一步把书包背上。
"不用啦。"
她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眼睛弯弯的。
"哥哥就在家休息吧。"
她刚跨过门槛,又停了下来。
院外暮色渐浓。晚风穿过半开的门,掀起她一角裙摆。
安亦音扶着门框,回过头。
"哥哥。"
"嗯?"
"在家要好好吃饭哦。"
安易若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月底我再回来。"
"要等我哦。"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嗯。"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安亦音望着他,直到那声回答真正落下来,才笑了。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暮色里。
书包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晃动,很快便越过院门,沿着通往村口的小路跑远。
"那条路,定下来了吗?"
安姚城点了点头。
"嗯,明天动工。"
墙边堆着几把拆散的竹椅,竹筛、竹篮和编到一半的箩筐挤在屋檐下,落着一层薄灰。
老人望向院外。
暮色翻过山脊,原本狭窄的土路隐在渐深的天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路修好以后……"
"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想啊。"
安姚城笑了笑,目光越过院墙,落向群山之外。
"有了这条路,孩子们就能走得更远了。"
晚风穿过院门,吹动墙边一截松脱的竹篾。它轻轻摇晃了几下,又垂回原处。
远处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爸爸!"
安亦音背着书包,从小路跑来。
"孟爷,晚上好!"
她放慢脚步,朝老人笑了笑。
孟爷望着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安姚城走过去,接下她肩上的书包。
"走吧,再晚就赶不回学校了。"
"知道啦。"
安亦音跟着父亲走出院门,又回头向孟爷挥了挥手。
"孟爷再见。"
"路上慢些。"
父女二人的身影沿着村外的小路渐渐远去。
少女的说话声被晚风断断续续地送回来,渐渐听不清。
——沦陷在被抛弃的时代,有什么意义?
望着父女离开的方向,孟爷眼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仍站在院门前,拆散的竹椅还堆在墙边。
天色又暗了一些。
安易若回到房间时,床上还堆着安亦音带回来的零食。
他站在门口。
仿佛还能看见安亦音坐在床边,一本正经地把纸盒推过来。
——所以我们一人一个。
安易若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将零食一件件收进纸袋。拿起那盒栗子酥时,手指在盒盖上停了片刻,最后将它留在床头。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相碰的声音。
明琳站在厨房里,将锅里的汤盛进瓷碗。蒸汽漫过她低垂的眉眼,抽油烟机发出平稳的低响。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安易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刚收好的纸袋。
两人安静地看了彼此一会儿。
"妈妈。"
"我饿了。"
明琳手里的汤勺停在碗上方。
汤锅里的热气缓慢升起,从两人之间飘过。
"好。"
明琳的神情很快柔和下来。
"饭已经好了。"
她转回灶前,拿出一只干净的碗,为他盛好饭。
安易若把纸袋放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炸排骨、清炒白菜和一碟糖渍山楂。排骨刚出锅,表面还泛着薄薄的油光。
"小心烫。"
安易若拿起筷子。
第一块排骨入口时还有些烫,酥脆的外壳裂开,里面的肉却很柔软。
明琳在对面坐下,把那盘排骨往他面前推近了一些。
"亦音拉着你跑了不少地方吧?"
安易若轻轻点头。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院子没有开灯,玻璃上映出餐桌旁的暖光,偶尔有枝影被夜风推过。
安易若又夹起一块排骨。
"慢点吃。"
她又替他盛了半碗汤。
"还有很多。"
安易若接过汤碗。
指腹触到温热的瓷壁,他低头喝了一口。
汤里炖了山药和猪骨,味道很淡,入口时却有一股细缓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点点流下去。
"真的很好吃。"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低下头,将汤勺搁在锅沿。
金属碰在锅壁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易若。"
安易若抬起眼。
明琳看着他。
"妈妈其实希望,能一直照顾你。"
安易若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汤面晃开一圈细纹,轻轻荡到碗沿。
她移开目光,把桌布边缘的一道褶皱慢慢抚平。
"可妈妈更希望你能幸福。"
安易若没有说话。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你总是什么都怪自己。"
"可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你一个人负责。"
安易若的手指贴着碗沿。
汤面已经平静下来。
"以后,不要再这样责怪自己了。"
安易若低下头,捧起已经温下来的汤。
碗沿遮住了他的神情。
过了很久,他将碗轻轻放回桌上。
碗里已经空了。
乌云吞没月与星辰,唯有几缕微光透过缝隙落下。
漆黑的人影立在断崖的尽头。
熄灭的村庄永恒地沉在谷底。
幽蓝的蝶影掠过天幕。
世界仿佛坍塌回无光的荒纪——直到脚下,亮起了一盏灯。
"这一次……"
"不会让这里再消失了。"
神明垂下眼,便有了雨。
雨声渐渐落满山野。
却落不到人间。
雨下了一夜。
天亮以后,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安姚城站在门边套上雨衣。
明琳走过来,替他扣上漏掉的一颗扣子。
"昨天不是还说没雨吗?"
"是啊,来得挺突然。"
雨水沿着屋檐连成一片。
"这么大,今天还能开工吗?"
"肯定得往后推。"
明琳替他拉好雨帽。
"小心点。"
"知道了。"
门一开,雨声便涌了进来。
安姚城撑开伞,走进雨里。
门刚合上没多久,院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披着雨衣跑进院子,裤脚已经湿透。
"琳姨。"
他站到屋檐下,摘下雨帽,抹了把脸上的水。
"安叔呢?"
"刚出去。"
"我爷爷让我来喊你们,晚上去家里吃饭。"
"今天?"
"反正也开不了工。"
他说着甩了甩袖口的水。
"路总算定下来了,爷爷说大家正好都闲着,晚上摆几桌,热闹热闹。"
明琳看了眼院外。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个电话。"
年轻人咧嘴笑起来。
"我爷爷说,请人吃饭哪能只打电话。"
他重新戴上雨帽。
"那我还得去下一家。"
"晚上记得来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回雨里。
明琳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进雨幕。
远处又传来几声招呼。
隔着雨,也听得出笑意。
雨一直下到晚上。
村长家的屋檐下摆了几桌,酒杯碰在一起,笑声隔着雨传得很远。
"等路修好了,我也出去看看。"
"在山里待了一辈子,总得看看外面。"
"孟爷,您说对吧?"
安易若循声望去。
隔着几张酒桌,孟爷端起酒杯,看着桌边说笑的人,没有说话。
桌边的人已经笑着碰起杯来。
宴席散去,人们陆续撑伞离开。
安易若跟着站起身。
临走前,他下意识又看向孟爷那桌。
孟爷的位置已经空了。
桌上的酒杯还在。
满满一杯。
雨又下了三天。
山里的土被泡软,工期一拖再拖。
没人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
排水沟沿着坡脚挖开,裸露的边坡盖上防雨布,泥泞的路面铺了碎石。
第四天清晨,机器重新开进山里。
雨还在下。
挖掘机的铲斗缓缓落下。
第一铲泥土被翻开。
很快,第二铲。
第三铲。
雨水顺着铁臂往下淌。
没有人再抬头看天。
挖掘机沿着泥泞的路基向前,发动机的轰鸣压过雨声。
安姚城正和工人说话,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孟爷沿着泥泞的路走来,浑身湿透。
安姚城一怔,打着伞迎上去。
"您怎么来了?"
孟爷没有回答。
一旁的保安走过来。
"老人家,这边施工,不能进去。"
孟爷停下脚步。
一只幽蓝的蝴蝶从他身后飞出。
雨水穿过蝶翼,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蓝蝶绕着他盘旋了一圈。保安挥手去赶,手掌却径直穿了过去。
蓝蝶绕到身后,落在他的后颈。
翅膀缓缓合拢。
保安的动作停住了。
随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几只蓝蝶从雨里浮现。
幽蓝的蝶影托住他的肩与后背。
慢慢将他放到路旁。
安姚城怔在那里。
"孟爷……"
孟爷看了眼昏睡的人。
"没事。"
"睡一会儿就醒了。"
附近几个工人陆续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望来。
"您这是要做什么?"
雨水沿着他的眼角一滴滴落下。
远处,挖掘机又翻开一铲泥土。
他望向雨中轰鸣的机器。
眼里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这条路会毁了村子。"
细密的水痕爬满窗玻璃,远处的山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灰影。
明琳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这都下几天了。"
她轻轻皱起眉。
"往年也没见这么下过。"
安易若坐在沙发一角,手里的书半天没有翻页。
"爸爸呢?"
"去工地了。"
安易若抬起头。
"今天开工?"
"嗯。"
明琳回过身。
"那边排水做好了,说今天先恢复施工。"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也不知道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早上还跟他说,中午记得打个电话回来。"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语气里多了点无奈。
"估计一忙起来,又给忘了。"
窗外,雨水沿着屋檐不停往下落。
明琳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
没人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可能机器太响,没听见吧。"
安易若的目光停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宴席。
散去的人群。
空掉的座位。
还有桌上那只酒杯。
满满一杯。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近。
安易若站了起来。
"爸今天在哪儿施工?"
明琳愣了一下。
"老采石场往山里的那一段。"
"怎么突然问这个?"
安易若快步走向门口。
他抓起门边的伞。
"易若?"
门被推开的瞬间,雨声轰然涌进屋里。
"易若!"
安易若已经冲进雨里。
明琳追到门口。
"你去哪儿?"
安易若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
声音隔着雨传回来。
明琳靠在门边,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雨幕。
"注意安全。"
雨幕中,忽然亮起一片幽蓝。
起初只有几只。
紧接着,更多蓝蝶从孟爷身后涌出。
幽蓝的蝶影顷刻漫过雨幕。
"什么东西?"
有人抬起头。
下一秒,蝶群扑了下来。
"躲开!"
惊叫声骤然炸开。
一个工人抬手去挡,蓝蝶穿过他的手臂,落上后颈。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铁锹砸进泥水。
整个人跟着倒了下去。
旁边的人扑过去扶他。
更多蓝蝶已经涌进人群。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挥着雨衣驱赶,几顶安全帽滚进泥里。
"往外走!"
"快跑!"
喊声、雨声、机器的轰鸣搅在一起。
一辆仍在怠速的工程车在路中央,警示灯在雨里不断闪烁。
安姚城的伞早已掉在泥水里。
他冲到路中间,拦住几个慌乱的工人。
"都往出口走!"
"慢一点!别挤!"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又一个人倒了下去。
安姚城回过头。
蓝蝶几乎铺满了半片工地。
幽蓝的光在雨里忽明忽暗。
"先关机器!"
他朝还留在设备旁的人大喊。
"所有机器先停掉!"
安姚城站在雨里,胸口剧烈起伏。
四周的人都在躲。
只有他身边,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雨水顺着额发淌过眼睛。
安姚城抬起头。
不远处,孟爷还站在那里。
漫天蓝蝶绕过老人,又扑向更远的人群。
"孟爷!"
老人没有动。
"停下来!"
安姚城踩着泥水走过去。
一只蓝蝶迎面飞来。
擦过他的肩头。
又飞走了。
孟爷垂着眼。
身后的蝶群仍在不断涌出。
远处又响起一声惊叫。
安姚城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正拖着昏倒的工友往外走。
他重新看向老人。
"您是想阻止这条路吗?"
雨落在两人之间。
孟爷只是看着那条刚被挖开的路。
安姚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您现在这么做……"
"是为了什么?"
孟爷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雨里的蓝蝶骤然乱了一瞬。
"路修好了,人就会走。"
"先是年轻人。"
"然后是孩子。"
孟爷望向雨中的山村。
"总有一天,这里又会什么都不会剩下。"
"可路不是只能往外走。"
孟爷抬起眼。
安姚城看着他。
"想回来的人,也得有路回来。"
孟爷的手攥得更紧了。
几只蓝蝶猛地撞进雨幕。
"你没见过。"
安姚城一怔。
"你没见过灯一盏一盏熄掉。"
"没见过最后连一个人都不剩。"
"你们根本不明白,失去以后是什么滋味!"
雨水从孟爷脸上的沟壑间淌下。
"我明白!"
安易若的声音从雨幕后传来。
孟爷回过头。
安易若站在泥水里,喘得厉害。
"我也失去过父亲。"
孟爷望着他,神情忽然缓和了一瞬。
"那你更该明白。"
"只要这里留下,你就不用再失去他们。"
安易若看向安姚城。
父亲浑身湿透,仍挡在倒下的工人身前。
"……我想留下。"
孟爷的眼中浮起近乎悲伤的喜悦。
"那就留下来。"
安易若却转头看向周围。
有人扶着昏迷的同伴,有人躲在机械后,有人仍试图关闭失控的设备。
"可他们不想。"
孟爷脸上的神情僵住。
"他们不知道路修好以后会失去什么!"
"我也不知道。"
安易若没有反驳。
"我不知道村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离开这里以后,我还会失去什么。"
"可不能因为我们害怕,就替他们停在这里。"
蓝蝶在雨中骤然振翅。
"等你再失去他一次,你还能这么说吗?"
雨水从安易若的额前落下。
他望向不远处的安姚城。
安姚城也看着他。
"他当然会难过。"
孟爷猛地转向他。
安姚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难道就舍得让他再次悲伤?"
安姚城沉默了一会儿。
"舍不得。"
他越过雨幕,看向安易若。
"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雨声忽然乱了一瞬。
漫天蓝蝶齐齐停在半空。
下一瞬,它们不再扑向四散奔逃的人群,而是从四面八方倒卷回来。
蓝蝶自雨中回收,顷刻覆满孟爷全身,凝成一副深蓝琉璃般的蝶甲。数片半透明的蝶翼自他背后舒展,胸前幽蓝的光芒微微跳动。
"我已经……"
他的声音在雨里顿了一下。
"停不下来了。"
深蓝的蝶翼在他身后缓缓展开,像一片凝固在雨中的夜。
他看向安易若。
"安易若。"
"如果你真能承受——"
"就来阻止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蓝蝶从四面八方扑向安易若。
蝶翼交叠,顷刻织成一枚巨大的蓝色蝶茧,将他整个困在其中。
另一边,几只蓝蝶同时绕上安姚城的颈侧。蝶翼在雨里拉长,化作半透明的深蓝细带,交错收拢。
他本能地抬手去扯,指节绷紧,细带却越收越稳。
"爸!"
安易若一拳砸在茧壁上。
"快住手——!"
可那层半透明的蓝色障壁只是微微震荡。
孟爷站在雨里,隔着那枚蝶茧看着他。
"你不是说——"
他看了一眼被蓝蝶制住的安姚城。
"可以接受失去吗?"
蓝色细带在安姚城颈间收紧了一分。安姚城发不出声,肩背绷得发直。
孟爷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失去就在你眼前——"
"你还能接受吗?"
安姚城艰难地抬起头。
从外面看不见茧内的情形,可他仍然朝着那枚蓝茧看去,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
下一秒,蓝光在眼前层层荡开。
雨声、蝶影、父亲被束缚的身影,全都被抽离出去。
安易若坠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四周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不远处,那道熟悉的黑影静静伫立。
声音从意识深处响起。
"如果你明知道会失去,却仍然选择向前——"
"你还愿意承担吗?"
安易若站在那里,胸口还残留着方才剧烈起伏的疼意,耳边却仿佛仍能听见父亲被扼住呼吸时那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一次。"
"我不会再逃避了。"
黑影缓缓抬起手。
掌心之上,一枚微微跳动的光种安静悬浮。
"与它立约吧。"
安易若看着那枚光种。
下一瞬,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光的一刻,黑暗陡然碎裂。
雨声轰然灌回耳中。
一道暗红的光从茧中透出。
蓝蝶骤然散开。
一道人影出现在雨幕。
半透明的暗红装甲从肩颈一直延伸至手臂与腿侧。
雨水落在甲面上,沿着透明的棱线不断滑下。
附近尚未撤远的工人停住脚步。
安姚城也怔怔望着他。
下一瞬,安易若踏进泥水。
红刃迎着雨幕斩落。
孟爷身上的蝶甲化作无数蓝蝶四散飞去。
几乎同时,缠绕在安姚城颈侧的深蓝细带骤然松脱。
"咳……"
安姚城弯下腰,捂住喉咙,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蓝蝶在几步之外重新汇聚。
老人苍老的身影一闪而过。
深蓝蝶甲重新凝成。
安易若转身,横刀斩去。
孟爷抬起手。
刀刃停在掌中。
雨水沿着刃口一滴滴滑下。
两人隔着不足一步的距离看着彼此。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安易若?"
下一刻,漫天蓝蝶骤然涌来将两人包裹。
安易若的视野被幽蓝吞没。
雨声远去。
脚下的泥水也在一瞬间消失。
烟雨笼着砖瓦,巷道潮湿发亮。
院墙后传来电视声、孩子的笑闹,还有邻里断续的说话声。
几扇窗被推开,有人隔着雨朝这边张望。
不远处,明琳正站在门边。
孟爷却已向后拉开数步。
深蓝的蝶翼一振,大片蓝蝶自他身侧掠起,迎面扑向安易若。
"如果这里再消失一次——"
老人立在雨里,声音被水气浸得发沉。
"你也觉得不可惜吗?"
蓝蝶顷刻压到眼前。
安易若抬起手臂,挡住迎面扑落的蝶群,脚下却没有退。
他踏着湿滑的石板向前。
一串蓝蝶被斩碎,化作细密的水珠,在雨里轰然崩开。
"村子也许会慢慢衰落。"
刀锋再一次破开蝶群。
"可离开的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
"会带着这片土地给过他们的东西,继续活下去。"
最后一片蓝蝶在他眼前炸成水光。
巷道、砖瓦、院门、灯影——在同一瞬间剥落下去。
下一步落下时,脚下已是冰凉的溪水。
水流没过脚踝,贴着小腿缓缓淌过。
两人背对着彼此,立在溪流中央。
"等水声停了。"
他的声音顺着溪面传来。
"连熟悉都会变得陌生。"
"这样的荒凉——"
"你也愿意接受吗?"
安易若缓缓蹲下身。
"即使有一天它真的干了。"
水流从指缝穿过。
"我也会记得——"
他站起身。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的孟爷也动了。
两人同时转身。
红刃与蝶群在溪水上撞在一起。
碎散的蝶影化作一泼激荡的水流,从两人之间轰然冲开。
再睁眼时,脚下已经变成了学校操场。
灰白的天空压在教学楼上方。
看台边积着未干的水,操场的跑道被雨打得发暗。听见异响的学生纷纷挤到走廊栏杆边,探着身子朝下看,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涌了起来。
安易若抬头。
二楼走廊尽头,安亦音正站在人群里。
她扶着栏杆,身边还有几个同班的女孩。
孟爷站在操场另一侧,缓缓后退一步。
蓝蝶自他身后散开,像一场幽蓝的雨幕横在两人之间。
"总有一天——"
他的声音低低传来。
"她会走到不再需要你的地方。"
安易若握紧刀柄,踏过积水向前。
蝶群扑来。
他一刀劈开。
水花沿着刀锋两侧飞溅开去。
"那时候——"
孟爷望着他。
"你也放得开手吗?"
走廊上的学生发出压低的惊呼。
安亦音仍站在那里,隔着雨气和人群望着他。
安易若的脚步没有停。
"舍不得。"
孟爷眼里的光微微一颤。
安易若继续往前。
"可那是属于她的人生。"
又一片蓝蝶迎面压下。
刀锋破开蝶翼。
碎光四散。
"她不该被谁留下。"
安易若抬起头,望向栏杆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哪怕那个人——"
他停了一瞬。
"是我。"
蓝蝶迎上来。
“这样吗?”
红刃挥下,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刀锋穿过那层深蓝。
覆在孟爷身上的蝶甲像一层的水光,沿着刃口无声散开。
安易若猛地收住手。
"孟爷……"
四周的景色正在褪去。
教学楼、操场、走廊上的人影一层层淡下。
湿润的地面重新冒出荒草,破败的院墙从雨幕后显露出来。
他们又回到了那座早已荒废的村庄。
雨已经小了很多。
风穿过断墙,吹动屋檐下残破的木片。
孟爷安静地站在那里。
深蓝的蝶甲从肩头开始剥落。
一片。
又一片。
甲面碎成幽蓝的蝴蝶,从他身上轻轻飞起。
胸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背后的蝶翼也开始变得透明。
透过那层微弱的蓝光,安易若重新看见老人佝偻的肩膀,洗得发白的旧衣,还有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孟爷抬起头。
他的目光缓慢掠过村庄。
坍塌的屋顶。
长满荒草的巷道。
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窗。
一只蓝蝶停在残墙上。
翅膀轻轻开合。
墙没有恢复原样。
孟爷看了很久。
最后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
他的声音很轻。
"有人记得。"
"就不是什么都没剩下。"
安易若身上的暗红装甲也开始褪去。
细密的光纹一寸寸熄灭。
肩头、手臂、胸前的甲面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星辰,从身体表面缓缓散去。
当最后一层甲面退去时,站在雨里的已经不再是神明。
"易若。"
老人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先前死死抓住什么的力气。
"这个梦……"
他停了一下。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不要忘记它。"
安易若望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孟爷笑了笑。
下一瞬,老人身上亮起一点幽蓝。
一只又一只蓝蝶,从老人身体里安静地飞出来,穿过细雨,掠过荒草,绕过那些早已空掉的屋舍。
那里再也没有人。
一阵风吹过。
最后几只蓝蝶从原地飞散。
安易若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蓝蝶越飞越远。
有几只落在断墙上,有几只掠过已经长满杂草的小路。
最后一只转转悠悠后落到了他的肩头。
安易若微微侧过脸。
残破而透明的翅膀轻轻颤动。
世界忽然失去了声音。
雨停在半空。
风声远去。
残破的村庄一点一点被白光吞没。
安易若站在原地。
脚下的泥水、远处的断墙、山间的荒草,全都在视野中无声褪去。
直到最后。天地只剩下一片纯白。
"易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易若回过头。
不远处,三道身影正站在纯白的光里。
安姚城站在最前面,神情平静得像只是结束了一次漫长的远行。
明琳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掩着嘴。
眼泪不断从指缝间落下来。
安姚城轻轻扶着她的肩。
再往旁边一些,安亦音偏着脸,双手背在身后。
她没有看安易若。
嘴唇抿得紧紧的。
安姚城先抬头看了看四周。
白茫茫的世界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
"真是奇妙的体验。"
"爸……"
安易若张了张嘴。
许多话想说。
最后却只剩下一句。
"谢谢你。"
安姚城看着他。
眼角慢慢弯了起来。
"快回家吧。"
安易若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
明琳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安姚城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明琳才勉强抬起脸。
她想笑。
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以后……"
声音一出口便颤得厉害。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要按时吃饭哦。"
"妈。"
"我知道了。"
明琳点了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安姚城看着她,伸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
安易若看着他们。
眼前的两个人忽然开始变得透明。
一点幽蓝从安姚城的肩头亮起。
"爸。"
"妈……"
安易若往前走了一步。
安姚城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像很多年前,站在家门口送孩子出门。
蓝蝶穿过两人的身影。
轮廓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两人的身影化进纯白的光里。
安亦音仍站在不远处。
侧着脸。
不看他。
安易若慢慢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时,安亦音反而把脸偏得更远了一些。
"亦音。"
"……"
没有回答。
安易若看着她。
眼角已经湿了。
"对不起。"
安亦音的睫毛动了动。
还是不看他。
"我食言了。"
安亦音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攥紧。
她终于转过脸。
眼圈已经红了。
她像是想继续生气。
可看见安易若的那一刻,刚才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去。
"骗子。"
声音很小。
安易若没有辩解。
"嗯。"
"你明明答应我的。"
安亦音狠狠抿住嘴。
眼泪在眼眶里晃了很久。
最后还是掉了下来。
"我真的会生气的。"
"我知道。"
"会生气很久。"
"好。"
她盯着安易若。
过了很久。
安亦音才慢慢走近一步。
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哥哥。"
她低着头。
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不要再把我丢下了哦。"
安易若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
安亦音抬起头。
两人安静地看着彼此。
过了一会儿。
她终于笑了。
一点幽蓝从她的发梢亮起。
抓住安易若袖口的手慢慢变得透明。
她没有松开。
直到指尖也化作幽蓝的光。
蓝蝶从两人之间飞起。
安亦音的身影一点一点淡去。
那双眼睛却始终望着他。
蓝蝶振翅。
少女消失在纯白的光里。
袖口忽然轻了。
安易若的手停在半空。
很久。
他才慢慢收回来。
四周重新安静。
蓝蝶一只接一只飞向远处。
安易若仰起头。
眼眶里的水光轻轻晃了一下。
纯白的天空开始出现颜色。
最初只是一点很浅的蓝。
随后,白光慢慢退向远方。
山的轮廓重新浮现。
雨后的树叶挂着水珠,泥泞的小路在阳光下泛起微亮的光。
天已经晴了。
远处的山谷之间,一道淡淡的虹横过天空。
一端落在荒村后的群山。
另一端伸向更远的地方。
安易若静静看着。
风从山那边吹来。
带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
肩头那只残破的蓝蝶轻轻振了一下翅膀。
安易若抬起手。
蝴蝶从他的指尖飞起。
朝着那道虹越飞越远。
他望了很久。
直到那点幽蓝再也看不见。
"我不会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