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开篇(天下大乱)
第2章 · 新世界
副标题:剪了辫子,还是剪了骨气?
上海码头,一九〇二年夏。
汽笛拉响的时候,燕赤霞正踩着舷梯往下走。
他身后是那艘从伦敦开来的蒸汽客轮,船身上还挂着米字旗,在黄浦江的风里猎猎作响。他身前是这座他离开了十几年的城市——楼比走的时候高了,码头比走的时候挤了,空气里多了煤烟和香水的味道,少了记忆里那种潮湿的泥土气。
他穿着一身剪裁妥帖的英伦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天是晴的,但他习惯带着。头发剪得很短,后颈和鬓角都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被太阳晒成浅麦色的皮肤。头上没有辫子。
他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码头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同时扭头看他。
一个扛着麻袋的苦力盯着他看了三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好像他身上带了什么看不见的刺。几个蹲在石墩上抽烟的船工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大着嗓门喊了一声:“哎,那是中国人吗?”
另一个接话:“穿成这样,能是中国人?”
“可你看他那张脸……”
“脸是中国人,心早不是了呗。”
燕赤霞没有回头。他走路的步子没变,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那种“我听到了,但我懒得理你”的弧度。
他出了码头,沿着外滩走了一段。这条路比记忆中宽了一些,也热闹了一些。路边多了几家洋行,招牌上写着英文、法文、还有他认不出的字母。黄包车从他身边跑过,车夫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车上的洋人太太撑着阳伞,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像在看一条不属于她的街。
他在一个路边摊前停下来,想买个包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你是中国人?”
燕赤霞点了点头。
“那你这辫子呢?”
“剪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两个包子装进油纸袋递给他:“不收你钱。”
燕赤霞愣了愣:“为什么?”
老头说:“你看着像在外面吃过苦的人。吃吧。”
燕赤霞接过包子,没再说什么,咬了一口,走了。他走在街上,找了个路人用英文问:“Excuse me, where can I buy a
horse? I think I need to ride.”
那路人是老头,花白辫子拖在脑后,看了他半天,憋出一句:“啥玩意啊?”
燕赤霞清了清嗓子,用中文又说了一遍:“骑马。我想买匹马当坐骑,大爷,你能帮我吗?”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两遍,摆了摆手,嘴里嘟囔着:“神经病吧你。中国人讲啥洋文,还把辫子剪掉了……”
燕赤霞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走远,轻轻呼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皮鞋锃亮、袖口挺括、领带正正好好地系在脖子上,每一处都很妥帖。唯一不妥帖的是他走在这条街上的样子,像一个被放错了位置的物件,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该在这,却又说不出该在哪。
“算了。”他对自己说,“先去买车。”
他找到了一家卖自行车的洋行。店主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国人,看到他的装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迎上来:“先生,买车?”
燕赤霞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划过几辆车的车架。他在伦敦骑了六年的自行车,上下课、去图书馆、去修道院,车轮碾过泰晤士河边的石子路,碾过牛津街的柏油路,碾过一座又一座他不怎么留恋的异国城市。那些车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在一间铺子里站了这么久,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这辆多少钱?”他指着一辆黑色的。
店主报了价。
燕赤霞眉头一皱:“哎呀,咋这么贵啊?这价格比伦敦的贵很多……”
店主笑着说:“先生,这是从法兰西进口的,关税高,运费也高。您要是嫌贵,那边还有辆旧一点的……”
燕赤霞看着那辆新车,又看了看旧车。他想了想,掏钱买下了那辆贵的。
他把车推出铺子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车把手上,镀了一层亮晃晃的金边。他跨上去,踩了两脚,车轮转起来的时候,街边的风迎面扑过来——他终于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来了。
他骑着车穿过浦东的街道,车轮碾过石子路和泥泞路交错的街面,车身颠得厉害,他从伦敦带回来的那些“得体”随着每一块石头的跳动往下掉。路边的人看他,眼神好奇、警惕、厌恶,各种颜色都有。
“奇怪了,”他骑着车自言自语,“这些人怎么对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想了想,摸着下巴:“难道是……因为我太帅了?可我在伦敦也没那么耀眼啊……”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算了,师叔约了我在酒店碰面,赶紧过去吧。被他们这么盯着,挺不是滋味的。”
他加快速度,自行车拐进一条巷子,车轮轧过一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路边的青苔上。巷子尽头有光。
他朝着那束光骑过去。
在他骑行在上海街头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陕西终南山顶上,一盏灯熄了。
桑玉真人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指按在身前那具冰冷的身躯上。那具身躯穿着一身被血浸透又干透的道袍,小腹处一个刀口已经不再流血,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微微泛白。那是燕虹日的遗体。
桑玉真人面前站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王道维,终南山现任师尊。他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沉得像一口太久没被搅动的井。
“燕虹日的事,你听说了吧。”
王道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
桑玉真人没有睁眼:“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比他的脸老得多。那张十岁孩童的面孔上,睫毛在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已命人将他的遗体带回,用灵力护养着。”
王道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他把龙脉石弄丢了,他有何资格有这般待遇?”
桑玉真人猛地睁开眼:“师兄,这话就不体面了吧?”
他站起来,身量只到王道维的肩膀,但语气里的锐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燕师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让龙脉石落入妖邪手里。他在紫禁地宫以一敌百,被八个妖邪围攻,后背被东瀛刀砍伤,手臂被鸦毒腐蚀,小腹被人一刀捅穿——”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颤:“你说他弄丢了龙脉石?”
王道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还在闹脾气的孩子。他叹了口气:“即使是这样,把二十四颗龙脉石打得七零八落,不也增加了我们找回它们的难度吗?”
桑玉真人别过脸,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着:“当时的情况,谁也不能保证。我相信燕师兄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王道维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你还是像以前那样维护他。”
他走上前说:“我答应你,会给他封印护着。龙脉石一旦找回,我便想办法复活他。否则——”
他顿了顿:“我也没有灵力继续护着他。他只能肉身等死。”
桑玉真人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燕虹日紧闭的眼,那副面孔在灵力的护养下没有腐烂,但也没有生气,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蜡像。
“师尊,”桑玉真人忽然开口,“关于这个任务,你可有人选?”
王道维转身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内心已有好几个合适的人选。我今日来找你,就是商量这事的。”
“不知师兄说的是谁?”
“你觉得,咱终南山仙道明复清怎么样?”
桑玉真人的眉头几乎立刻皱了起来:“那孩子一向老实优秀。只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若比龙脉石缘分,为何不直接让燕师兄的儿子燕赤霞来接手?这孩子,是我觉得最有能力做好这件事的。”
王道维转过身来,表情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不解,甚至带着一点不悦:“他不是早就和我们断绝关系,跑去英国享乐去了吗?”
桑玉真人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师兄,您那里的话。他一直心系我们这边。”
他抬眼看王道维:“如果您同意,我立刻就让他回来。”
王道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桑玉真人很久,像在判断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是私心。最后他说:“你确定他愿意回来?”
桑玉真人没有说“确定”。他说:“我会让他愿意的。”
清冥妖宫比终南山冷一些。
那是一种被太多岁月和太多算计压出来的冷。宫殿的墙壁上镶着夜明珠,光线是暖色的,但照在人身上没有任何温度。那拉氏坐在宝座上,手里转着一串翡翠珠子,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大殿里轻轻回荡。
李大公公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步子轻得像踩在云上:“太后,这是英吉利那边的下午茶精品,叫做咖啡。太后您尝试下,据说这英式咖啡,提神又醒脑。”
他把杯子放在那拉氏手边的案几上,又补了一句:“这是渊鸿中堂大人的心意。”
那拉氏看了一眼那杯黑乎乎的液体,像在看一个不太体面的客人。她皱了皱鼻子:“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有啥好喝的?不喝。”
李大公公没有退下,只是弯着腰继续说:“太后,中堂大人在大殿守着呢。”
那拉氏手里的翡翠珠子停了。“他来着何事?”
李大公公压低声音:“据说,是为龙脉石的事情来的。”
那拉氏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被长久掩藏在倦怠之下的、猎食者才有的亮光。“龙脉石?他都拿回来了?”
李大公公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他斟酌着说:“太后,恐怕情势不乐观。奴才听说……”
“到底咋回事?你说啊,别支支吾吾。”
“据奴才所知……八国妖怪组成妖盟,和中堂大人一起进入紫禁地下圣宫。可是,守候龙脉石的燕虹日竟然——”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那拉氏的脸色:“竟然将龙脉石打散,分落于各地。”
那拉氏手里的珠子“啪”一声拍在案几上。“放肆!”
李大公公立刻跪下,头低到地砖上,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
那拉氏站起来,声音高了几度:“我千叮咛万嘱咐,龙脉石一定要落入咱清冥界手上。他和终南山门派的人是旧交,我才放心把这事交给他办理的,结果他这是办了什么事?”
李大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敢小声说:“太后您息怒,中堂大人向来能干,但现在事情如此,想来这事真不好办……”
“他能干?”那拉氏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语气里的怒气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讽刺。“他向来何止能干啊。他聪明得很,都敢托你给我送咖啡让我消气好和我赎罪是吧?”
她瞟了李大公公一眼:“连你都被他收买了?”
李大公公的背脊瞬间绷紧了:“太后,奴才不敢与中堂大人私自来往共同揣度圣意……”
“行了。”那拉氏重新坐下来,闭了闭眼。
片刻的安静后,她睁开眼:“你去带话给他,说我今日头风发作,不便见客。”
她顿了顿:“另外,你也告诉他——此事我已知晓。你告诉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龙脉石一定要在我们清冥界手上。那些洋鬼子我清楚,全都贪婪无比,龙脉石多的是,有二十四颗,丢了就丢了一些。但是——”
她压低了声音:“绝对不能全都奉献出去。一定要,拿回最重要的几颗。”
李大公公低着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然后起身倒退着走出大殿。
他在殿外的回廊上找到了渊鸿。
渊鸿背着手站在廊柱旁边,微驼着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到李大公公出来,没有急着上前,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等着。
李大公公走上去:“奴才给中堂大人请安。”
渊鸿回身,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公公请起。您这大礼啊,显得咱俩就生分了。”
李大公公站直了,脸上带着笑。他是那拉氏身边的红人,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让三分,哪怕渊鸿这样的重臣也不例外。但他知道,此刻的笑不能太满,也不能太淡。
“大人,小声点,”他说,“咱在外边说您的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太后啊,头风发作,需要休息。此时啊,咱还是别叨扰她。”
渊鸿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公公,太后她——”
“她啊,知道这事了。”李大公公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渊鸿惋惜,又像是在替太后开脱,“中堂大人……您在清冥界劳苦功高,太后啊,相信您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的。太后也相信,龙脉石一定会回到清冥界的。”
渊鸿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低头:“渊鸿钝,还请公公详细说说……”
李大公公笑了一声:“若论聪明,中堂大人说第二,这整个清冥,没人敢认第一啊。中堂大人太谦虚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咱太后要的是面儿。龙脉石对她来说,二十四颗,她全揣怀里她自己也厌倦。大人何不把最重要的几颗想办法送给她?”
他退回来,声音恢复常态:“至于那些洋妖,若能以区区几颗碎石,换清冥和西洋两妖界安宁——岂不是中堂大人您最明智的地方?”
渊鸿听完,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在胸腔里压了很久才放出来。李大公公看不出那声叹息里到底是无奈、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笑着说:“我这是当奴才的,也不敢随便揣测太后老人家圣意啊。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的,这太难了,还请大人体谅啊……”
渊鸿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这是公公本事大。公公伺候太后,劳苦功高,渊鸿敬佩您。”
他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听说公公您脚气重了,可有此事?好点了吗?”
李大公公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苦笑着:“大人,这事啊……别声张,咱太后娘娘啊,腻歪这!”
渊鸿点头笑道:“知道知道。所以啊,渊鸿准备了一瓶药酒给公公。本来啊,打算叫几个小妖送过去的,但是啊,怕他们不会办事,冲撞了公公——”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瓶身上贴着洋文标签:“所以啊,渊鸿亲自送过来给您。”
李大公公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洋字?我也不懂啊……”
“这是大英帝国的朋友托送给我的,”渊鸿说,“抹在脚上就好了。”
李大公公握着那只小瓶,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点真心:“还是中堂大人惦记奴才。奴才这点小事啊,让大人千山万水得……”
渊鸿摆了摆手:“公公的事怎么叫小事呢?公公的脚丫子好啊,那就能伺候好太后——咱们的福气也有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李大公公把药酒收进袖中,施了一礼:“大人,太后醒来啊,我一定会和她好好表达您的意思的。”
他转身走了。渊鸿站在回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刚递出药酒的手。然后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清冥妖宫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日头,像一面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上海街头,燕赤霞的自行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他下了车,把车靠墙停好,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抬起头,看着酒店的招牌——三层高的西式建筑,门口立着两盏煤气灯,门廊下站着个穿制服的侍应生,正用一种打量“不太像住得起这里”的眼神看着他。
燕赤霞没理他,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光线明亮,地面铺着黑白格子的地砖,一个穿着吊带裤的琴师在角落里弹着钢琴。他走到前台,报了桑玉真人留的房号,前台翻了翻记录,告诉他:“那位先生还没到,您可以在大厅稍等。”
燕赤霞说了声谢谢,在靠窗的沙发坐下。他把雨伞放在脚边,摸了摸自己的手表——表盘上三颗不同颜色的水晶石安安静静地嵌在表盘下方,像三颗凝固的露水。桑玉真人还没给他激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表是他的生日礼物。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黄包车来来往往,洋人、中国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在这条街上交错而行,谁也不多看谁一眼。他看了很久,直到窗玻璃上倒映出一个短发青年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棱角分明,眉目间有几分英气——也有几分他父亲年轻时挂在终南山大殿画像上的轮廓。
他盯着那个倒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摸了摸手表表盘上的其中一颗红色水晶石。石头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了。
他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想:师叔怎么还不来?真是的,他约的我,竟然自己迟到了!
而在千里之外,终南山上的桑玉真人正站在山门口,面前是一条通往山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云海在翻涌。
他闭上眼,右手掐了一个诀,一道微光从他指尖飞出去,朝着东南方向——上海的方向——疾驰而去。嘴里不停念叨:“我去……今天我的灵宠公鸡咋不打鸣啊……迟到了迟到了……”
此时此刻,燕赤霞还坐在那家酒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除了知道自己父亲已经不在了,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死的时候有多无奈,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自己手上这三颗石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替他挡下多少刀。
他只知道天快黑了,师叔还没来。
他打了个哈欠,把雨伞往怀里搂了搂,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上海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下章预告
二十四颗龙脉石散落华夏大地,谁都想伸手去拿。
八国妖盟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嘴上说着“和平共处”,心里算着“我该多拿一颗”。
渊鸿站在他们中间,笑着把每一个人都夸了一遍,顺便把每一个人都恨了一遍。
施泰因站起来说:“我要去南方度假。”
他怀里揣着三颗龙脉石,和他没说出口的贪婪。
一张桌子,装不下十一个胃口。
下一章:《分赃》——一张桌子,装不下十一个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