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开篇（天下大乱）
第8章 · 余烬
副标题：你不该贪的，何止是石头
后山的山林里，风从东边来，穿过松针的时候带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燕赤霞站在一棵老松的树冠上，低头看着摊在掌心里的两颗石头。一颗暗红，握着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像握着一小块刚熄灭的炭。一颗青灰，表面那些细纹在日光下会缓缓流动，像一条被缩进石头里的河。
两颗。
他从施泰因体内取出了两颗。那个教书先生手里还攥着一颗——是金花塞给他的，他进门的时候看到了。
“主人，”小红从手表表盘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不安，“那个学生——看到了一切。”
燕赤霞没有回答。
“咱留着他真的好吗？”小红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但语气更紧了，“他要是去报官，或者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小蓝打断它，“一个穿学生装的半大孩子，跑到衙门说‘我看见一个穿洋装的中国人杀了一个德国人’——你猜衙役会先抓谁？”
“可是——”
“而且你想想，”小蓝从表盘另一侧探出来，翘着腿，“他要是真想报官，刚才在门口的时候就该去了。那时候主人还在里面没出来呢，他跑得掉。可他没有。”
小红不说话了，但它的眉头还皱着。
小绿一直没开口。它趴在表盘边缘，两只小手攥着表带的边沿，下巴搁在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希望那个公子——不要大肆宣扬今天的事。”
“走吧，”燕赤霞说，“去找接下来散落的龙脉石。”
小绿愣了一下：“主人——不回去看看那个公子吗？”
“看什么？”
“他——”小绿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他刚才吓得不轻。站都站不起来了。万一他——”
“他是凡人。”
燕赤霞的语气很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冷漠，只是一种很普通的陈述：“我用剑吓他，是怕他坏事。但他报不了官，也没有证据。就算他说了，也没人信。让他在那里坐一会儿，他自己会走的。”
他没有再多说。他抬起脚，御剑升空的时候，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飞过那片山林，飞过那座还亮着几扇窗的宅邸，飞过那条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的路。
但他没有飞远。他在宅邸上空盘旋了一圈，低头看到了那个站在路中央的瘦小身影，然后他降了下去。
宁采臣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到那个穿英伦西装的年轻人正朝他走过来，手里握着那颗他刚刚从地上捡起来又掉下去的石头——乳白色，温润得像一枚被盘了很多年的玉。
燕赤霞走到他面前，把石头收进怀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宁采臣愣在原地。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天空已经空了。
宅邸的客厅里，宁采臣还坐在原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十息，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从正午到日头偏西了。他只知道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门框，那扇门在他身后半开着，门外的光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正好切过施泰因的脚踝。
那双脚已经不动了。长衫的下摆被血浸透了，干成了一种暗得发黑的深褐色，布料硬得像纸板。
宁采臣终于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攥了攥，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他还能感觉到疼。这个认知让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撑着门框站了起来。他的腿还是软的，膝盖在打颤，但至少站住了。
他朝施泰因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验尸？收尸？他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让那个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对着天花板。他蹲下来，伸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施泰因的眼皮合上了。
手指触碰到那人的皮肤时，还是温的。
宁采臣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茶几边缘，茶壶从桌面上滚落，摔碎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瓷片，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那扇门。
铁门外，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路面上。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路边的草被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他站在路中央，左右看——左边没有人，右边没有人，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金花和海因茨不在。刚才那个拔剑的年轻人也不在。
他抬头看着天空，太阳正好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整条路照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会吧——这——这不会是个梦吧？”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如果是梦——拜托你——让我快点醒来。”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然后继续往南去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路上，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脸上的汗，久到太阳又西移了一段距离，久到他终于不再发抖了。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去。他没有回头。
开篇《天下大乱》·全卷完
卷末旁白
很多年后，有人问宁采臣，你第一次见到燕赤霞那天，是什么场景。
宁采臣说：“他杀了一个人。一个会聊《论语》、会递烟、还会求他别伤害自己家人的人。”
又问：“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宁采臣沉默了很久，说：“我想，这个人是个魔鬼。”
再问：“那后来呢？”
宁采臣没有回答。
下一卷：《兰若寺篇》——鬼在哭，人在逃，道士在敲门
施泰因的血还没干透，燕赤霞已经御剑飞向了兰若寺。
他要找的龙脉石，被一个十六岁的留学生揣在怀里。
他要清理的妖巢，困着一个不愿害人的女鬼。
他要面对的人——一个会背《三字经》的教书先生，和一个会为他挡刀的鬼魂。
命运把三个人推进了同一座破庙。
而庙外，清冥妖界的太后正等着用一场婚姻换回自己的命。
兰若寺的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