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开篇(天下大乱)
第7章 · 客人
副标题:第二个人,也是同文馆来的
燕赤霞把那截断掉的树枝从脚边踢开,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那件西装外套的肩线上,把那道被他自己缝过的针脚照得分外明显。他拍了拍肩上的碎叶,整理了一下领带——领带也旧了,但在上海那家酒店里烫过一次,还能看。
他走到铁门前,抬手扣了三下。
敲门的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有预约的人。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条缝,金花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燕赤霞的瞬间,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又一个剪了辫子的年轻人,又一个穿着洋装的不速之客。
“您好——您找谁?”
燕赤霞的嘴角弯起来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夫人你好——我是同文馆派来的,来找施泰因先生。”
金花眉头微皱:“同文馆?不是已经来了一个吗?”
燕赤霞面不改色:“我是代替来做兼职的。”
金花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传来施泰因的声音:“What‘s going on
outside?”
金花回头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燕赤霞,犹豫了片刻,还是让开了门:“要不——您先进来吧。”
燕赤霞跨过门槛的瞬间,他的目光像一把被松开弦的弓,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扫过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地毯上的脚印、墙角的书案、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转角那扇半掩的门。书案上放着一只空茶杯,杯壁还温着,痕迹是新的。他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顿,跟着金花进了客厅。
金花朝楼上喊了一声:“老爷——您之前预约过别的老师吗?又有一个年轻人过来了。”
施泰因的声音从二楼传来,隔着一层楼板有些闷:“啊——有吗?会不会我搞错了——还是同文馆多弄了个人!我去见见他,面试下他。”
金花走到楼梯口,仰着头回话:“可是——里面已经有宁老师了,您再找别的老师不太好吧?”
“行,我和他聊下天就可以了,你去准备茶点。”
施泰因出现在楼梯尽头。他穿着那件月白长衫,手里还端着刚才那杯没喝完的茶。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客厅里那个站着的人身上——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那短短的半秒里,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上挑的眼尾、眉骨到鼻梁的那条直线——和他两个月前在紫禁地下圣宫里见过的、倒在血泊里的那张脸重叠在了一起,严丝合缝。
他的脚尖在台阶上顿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下来。步伐没变,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笑。
燕赤霞看着他下楼,站直了身子,开口说了一句:“Good morning, Stein.”
施泰因在那句话里听出了所有他需要确认的东西——那语气里有礼貌,有锋芒,还有一层薄薄的、压得很低的恨意。他把茶杯放在楼梯扶手上,走到燕赤霞面前,伸出了手。
“你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里说的是中文,但眼神说的是别的东西。
燕赤霞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人的指节同时收紧,像两只正在互相试探力道的钳子。施泰因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I know who the
fuck you are. Please don‘t do this here.”
燕赤霞没有松手。
他笑了一下,声音同样压得很低:“Why not here? I like the carpet.”
施泰因的瞳孔再次缩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把短刀的柄上。
然后燕赤霞动了。他右手还握着施泰因的手,左手一拳已经挥了出去——拳面砸在施泰因的颧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施泰因的头被打得往右侧歪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他借着那股力道退了半步,同时右手从腰后抽出了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白光。
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味道。
金花端着茶盘刚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白瓷碎片和茶水溅了满地。楼上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宁采臣出现在楼梯转角,低头往下看,脸色瞬间煞白。
“操——”他本能地脱口而出一个在日本人嘴里学来的脏字,然后立刻捂住了嘴。
施泰因抹了一把颧骨上的血,咬着牙盯着燕赤霞,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已经彻底撕下了那层“礼貌主人”的皮:“怎么了——你这个烂**!给你爹报仇来的是吗?来啊——来啊——我怕你吗!”
他扑上来的时候,短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弧。燕赤霞侧身避过刀刃,右腿扫向施泰因下盘,逼得他跳开一步。两人在客厅中间那两米见方的空地上对上了——短刀对空手,但燕赤霞的手腕已经从袖口里滑出了一柄短剑的柄。承影剑。
他拔剑出鞘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到。剑身墨青色,不反光,像裁下了一段夜色锻进了铁里。施泰因的短刀和承影剑在空中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各退一步,剑尖和刀尖遥遥相对。空气里多了一股烧糊了的味道——是施泰因剑上的妖气与承影剑上的灵力在空气中互相排斥产生的余烬味。
金花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张着嘴,没喊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敢动。
宁采臣从楼梯上跑下来两步,站在半中间,左手还扶着扶手,右手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关节攥得发白。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因为他不知道该喊谁住手。
施泰因侧过头,用余光看了金花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上的宁采臣。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后他忽然把短刀放下了半寸,用那种恳求的眼神看着燕赤霞:“I know you want
to fuck me for your dad——but they are not part of your plan.”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刚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哀求:“Please.”
燕赤霞的剑尖停住了。他顺着施泰因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的金花——那个女人的眼泪和颤抖都不是装的。他又看了一眼楼梯上的宁采臣——那年轻人的嘴唇还在抖,眼底有恐惧,也有一种被强行压住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冲动。
他慢慢收回了半寸剑尖,但没有收剑入鞘。
施泰因抓住那半寸的间隙,朝楼梯上的宁采臣喊了一声:“宁老师——拜托了,带着我妻子和孩子离开这里。我会给你支付双倍报酬。”
燕赤霞用剑尖指了一下宁采臣的方向,没有说话。但那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你走。
宁采臣站在原地没动。他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飞快地闪过——报官、喊人、跑、留下来——但没有一个念头能站稳。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二楼:海因茨还站在走廊尽头,小手扶着栏杆,正在往下看。
“走,”宁采臣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快和我一起走——海因茨,你也是。”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一把抓住海因茨的手腕。海因茨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只是回头朝楼下看了一眼——看的是施泰因的方向,但目光里没有担心,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解气和空茫的东西。
金花被宁采臣推着往门口走。她走过客厅的时候,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停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宁采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施泰因。那个德国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短刀横在身前,嘴角的血还没干,但他在用眼神告诉他——走,快走。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一手拉着海因茨,一手推着金花,跨出了门槛。
“你要敢报官——我就把你扒光丢到河里喂鱼。”
燕赤霞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宁采臣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没有回头,只是闭着眼加快了脚步,把铁门在身后拉上了。
宅邸里安静了。
金花的脚步声、宁采臣的脚步声、海因茨的小皮鞋磕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都远去了。施泰因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然后他放下了短刀。
他看着燕赤霞:“所以——施泰因先生,咱俩可以继续打吗?”
施泰因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又看了看燕赤霞手里那柄墨青色的剑。“你是来为你父亲燕虹日复仇的吧。”
燕赤霞的剑尖依然指着地面,但他的目光是抬着的:“不完全是。我此次来只有两个目的——第一,取回龙脉石。第二——”
他停了一瞬:“杀了你。”
施泰因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干,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咱俩谁杀谁还不一定呢。别忘了——你那个父亲,都不是我的对手。”
燕赤霞往前走了半步:“你也别忘了——你有筹码在我手上。你的情人,还有你的儿子——只要我想,我随时随地可以杀他们。”
施泰因的笑容消失了。他把短刀放在桌上,刀身和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我没有武器了”的姿态:“Look——You cock-sucker.
I know I fucked you over. I fucked you over bad. I wish to God I haven‘t——but I did.”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恳切,和他以前任何一次谈判都不一样:“You have your right to get
even. But——for the sake of my family——please let me go.”
燕赤霞听完了。他看着施泰因那张脸上混杂的懊悔和哀求,看了三秒,然后他开口了——用的也是英文,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背了很久的判决书:“You cock-sucker,
you can stop right there. Just because I have no wish to murder you in front of
your child and mistress——doesn’t mean that parading them around in front of me will inspire my
sympathy.”
他往前走了一步:“You and I have unfinished business. What you have
done in China——is detested by both people and gods. It will not be forgiven just
because you were once a philanthropist.”
施泰因听完了。他脸上的哀求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像一个知道自己躲不掉了的人,终于不再躲了。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短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So——when do we do
this?”
燕赤霞说:“It all depends——when do you want to die? Tomorrow? The day after tomorrow?”
施泰因笑了一下:“How about tonight, you cock-sucker?”
燕赤霞也笑了——那是他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真的笑:“Splendid. So——where?”
施泰因从桌上拿起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今晚——在后山的山林。我们大打出手,一决雌雄。”
他透过烟雾看着燕赤霞:“谁赢了,龙脉石归谁。谁输了,谁就得去死。”
燕赤霞收剑入鞘:“你确定吗?不准后悔的哦。”
施泰因坐回椅子上,把腿翘起来,烟夹在指间:“那必须。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我得确认我的妻子和儿子都平安逃离——我才能放心和你决斗。”
燕赤霞也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把剑横放在膝盖上:“行啊——慢慢等呗。反正老子不急。”
与此同时,宅邸外的路上。
宁采臣带着金花和海因茨在逃到外面去的时候,金花走不动了,她跪倒在地。宁采臣说:“夫人,您怎么了?快起来啊,我们快逃!”这时候,金花把其中一颗龙脉石交给宁采臣,恳求宁采臣:“那个男人……要的肯定是这个,求求你,把这个交给他,他肯定会放了我们老爷的!”
宁采臣很害怕,不敢接,他也害怕,他害怕那个男人真的会伤害他。但就在这个时候,金花突然肚子疼,宁采臣问:“怎么了?”金花说:“估计是羊水快破了,宁采臣同学,快,拿住这颗石头,去救我家老爷,求你了,跑回去阻止他们,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宁采臣冷汗直流,他本想拒绝,就在这个时候,金花疼痛叫喊着,这时候,海因茨也过来:“Are you all right, Sai?”金花说:“海因茨……不管你怎么样恨我,我求求你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和你同血脉相联的,他可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求求你,以后多多照顾他……”
海因茨看着痛苦的金花,眼中带泪,不知道说啥。看着眼前无助的俩人,宁采臣闭上双眼,站起来,睁开眼说:“你们在这等我,我马上去阻止他们,有什么事,至少让他们等你孩子出生再说!”
宁采臣走后不久,海因茨对金花说:“Sai, Do you know who my Father is?”金花含泪点着头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是,他都是为了我们……”海因茨说:“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我们永远不要出来了……”
宅邸客厅里,燕赤霞和施泰因依旧隔着那张红木茶几相对而坐。茶几上还有一杯金花没来得及端走的茶——茶汤已经凉了,但水面还在微微晃动。
施泰因看着那杯凉茶,忽然问了一句:“你父亲死的时候——为什么你不在身边?”
燕赤霞没有回答。
“你武功这么强,”施泰因继续说,声音很平淡,像一个旁观者在闲聊,“或许如果你在现场——我们还杀不了他。”
燕赤霞低头看着自己横放在膝上的承影剑,沉默了很久。“我在哪——和你有关系吗?”
施泰因笑了一声:“别吃心。我只是单纯好奇——你们一个父亲,一个儿子,平日里怎么相处的。”
燕赤霞没有接话。
施泰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墙角那个红木茶叶罐。他打开盖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撮茶叶放进茶壶,动作自然得像真的要沏一壶茶:“要不要喝杯龙井茶缓和下?”
燕赤霞看着他沏茶的动作,目光在那只茶叶罐上停了一瞬——那只罐子比他见过的同款要深一些,盖子边缘有一道不该有的缝隙。但他没有阻止,只是说:“好的,来一杯。喝完之后——他们应该走远了,我们就可以去决斗了吧。”
施泰因背对着他,把热水注入茶壶:“我最喜欢中国的这一款茶了,真是好喝。前段日子在外面,喝都喝不到,有点可惜——回到家,我忍不住想多喝一点。”
他的左手在倒水,右手已经伸进了那只茶叶罐的底部——指尖触到了藏在茶叶下的那块矿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他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
就在这时,燕赤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太像聊天的认真:“你和你儿子——是不是很久没有说话?”
施泰因的右手在罐子里停了半秒。他没有回头:“何以见得?”
“我一看就知道,”燕赤霞说,“你们父子俩平日里沟通有问题。”
施泰因终于转过身来,右手已经从罐子里抽出来了。他手里空空如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何以见得——难不成你也是这种情况?”
燕赤霞没有回答。
施泰因端着茶壶走回茶几边,给两只杯子都斟满了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到燕赤霞面前,然后自己拿起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
“看样子——我说的对。”他说。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叶片:“Very funny, right? Very funny——”
他抬起头,看着燕赤霞的眼睛:“You fucking bastard.”
他的右手在说出最后一个词的瞬间猛地攥紧——手心那块矿石被他捏碎了。墨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同时,屋子里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什么东西压灭的——像有一只巨手捂住了整座宅邸所有的光。
燕赤霞在灯灭的前一秒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承影剑出鞘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但他拔剑的速度慢了——施泰因的动作比他快。那块碎掉的矿石粉末在施泰因掌心炸开的同一瞬间,黑色的蒸汽从他全身的毛孔里涌出来,像一层被他从体内翻出来的铠甲,裹住他的躯干、四肢、头颅,在不到两息的工夫里凝结成一具完整的、泛着暗铁光泽的蒸汽钢铁外壳。
燕赤霞的剑砍上去,发出一声金属相撞的闷响,像刀劈在铁砧上。施泰因被震得退了一步,但他没有倒——那身蒸汽铠甲为他扛下了七成的力道。他反手一拳砸过来,燕赤霞侧身避过,拳风擦着他的耳侧刮过,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了一道裂纹。
“兵不厌诈——”施泰因的声音从那层铁壳底下传出来,被金属的共鸣扭曲得变了调,“没听过吗?”
他再次扑过来,这次更快了。拳头裹着黑色的蒸汽,每一拳落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燕赤霞且退且挡,剑尖在铠甲表面划出一道又一道火花,但那些伤口在蒸汽的翻涌中几乎瞬间就愈合了,像水面上的划痕被水重新填平。
“你到阎罗王殿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施泰因一拳砸碎了他面前的茶几,木屑飞溅,“记得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燕赤霞退到了墙角。他的后背贴着墙壁,左手摸到身后壁橱的边缘——那上面放着一只花瓶,青花瓷的,在黑暗中白得显眼。他没有多想,手指勾住瓶口,用力一拉,整只花瓶从壁橱上跌落下来,砸在施泰因右臂的铠甲上——碎了。瓶里的水泼了出来,沿着铠甲表面的缝隙渗了进去。
施泰因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些水渗进了蒸汽铠甲的结构缝隙,渗进了矿石粉末和金属之间连接的那层导热槽里。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响起来,像烧红了的铁被泼上了冷水。他铠甲的右臂部分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蒸汽喷出的方向紊乱了,肩关节处冒出一串又急又乱的白色雾气,然后——整条右臂的铠甲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了下来,露出底下灼红的皮肤和焦黑的烧痕。
“啊——”
施泰因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左手捂住右臂被灼伤的位置,铠甲的蒸汽正在快速消退。燕赤霞没有错过那半秒的间隙——他把承影剑从下方斜刺上去,剑尖穿透了铠甲颈部那道还来不及闭合的缝隙,没入了施泰因的喉咙下方一寸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穿过气管、穿过血管壁、穿过心脏的外膜。
施泰因的身体在剑尖穿透他心脏的那一瞬间静止了。他低头看着那把从自己胸口穿出的墨青色剑尖,瞳孔慢慢扩大。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暗红色的血沫。
燕赤霞拔剑。
施泰因的身体向后倒去,蒸汽铠甲在他落地之前已经全部消散了,露出底下那件月白色的长衫。长衫的胸口处,暗红色的圆形正在迅速扩大。
他倒在碎了一地的青花瓷碎片中间,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抓住。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呼吸也停了。
燕赤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血顺着承影剑的剑尖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瓷片碎屑之间汇成一小滩。他从施泰因体内抽出来的两颗龙脉石正静静地躺在他摊开的左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两颗石头的时候,石头忽然亮了一下。
暗红的那颗——他在触碰它的瞬间,视野里闪过一片破碎的影像:山河、炮火、大火中被推倒的石柱、在纸面上签字的清廷官员,手腕是颤抖的,但笔尖仍然落了下去。然后画面切换——另一幕,青灰色的石头亮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很模糊,但轮廓让他恍惚了一下。那个人影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似乎正在等人。他没能看清那张脸。
影像消散了。
燕赤霞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施泰因的尸体。那个德国男人躺在地上,歪着头,嘴角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你这妖孽,”燕赤霞低声说,“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这么贪婪,迟早会死的。”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龙脉石收进怀里。然后他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宁采臣站在门口。
他刚才折返回来了——手里握着金花塞给他的那颗龙脉石,掌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出人命——千万别出人命——”然后他推开了门。
他看到了施泰因——那个刚才还在用德语和他开玩笑、问他要不要抽烟的男人——躺在地板上,长衫前襟被血浸透,眼睛睁着,已经不动了。他看到了燕赤霞——那个在客厅里拔剑的英伦青年——站在他面前,手里那把墨青色的剑上还在滴血。
宁采臣的两条腿同时软了。他靠着门框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龙脉石从掌心里滚落出来,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燕赤霞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到那颗掉在地上的龙脉石——那是第三颗。
他以为宁采臣是施泰因的同伙。他朝宁采臣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承影剑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宁采臣看着他走过来,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像一堵墙一样把他压在地上。他动不了,逃不了,甚至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看着燕赤霞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了那颗掉在地上的龙脉石,然后——剑尖抬起来,轻轻抵住了他的下巴。
凉。铁器的凉透过皮肤渗进下颌的骨头里。
燕赤霞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学生装、嘴唇抖得像筛糠、眼角已经湿透了的年轻人。他把嘴唇贴到宁采臣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记住你的样貌了。”
宁采臣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如果你敢说出去一个字——”燕赤霞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我就履行我的承诺——我把你衣服脱光后羞辱你,然后把你丢河里。”
宁采臣的嘴唇在抖,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字。那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好。”
燕赤霞站直了身子,收剑入鞘。他没有再看宁采臣,没有再看地上的施泰因,没有再看这一地的碎瓷和血迹。他转身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宁采臣在客厅里瘫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十息,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他听到窗外有鸟叫,听到远处的狗在吠,听到客厅里一只打翻的茶壶还在轻轻地滴水。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上施泰因的尸体,看着那滩血从月白长衫的布料里渗出来、在瓷砖缝隙里慢慢扩散成一个暗红色的圆。
他终于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门框才站稳。他走到门外,想找到金花和海因茨,至少确认他们平安。但那个他们分别的地方——铁门外那条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路边的草丛,吹动地上几片落叶。
宁采臣站在空荡荡的路中央,抬头看着正午白晃晃的太阳,喃喃说了一句:“不会吧——这——这不会是个梦吧?如果是梦——拜托你——让我快点醒来。”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
而在宅邸后山的山林里,燕赤霞正站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冠上,把那三颗龙脉石摊开放在手心里。
他没有急着走。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石头,像是在等它们告诉他下一个该去哪里。
手表里的三原色精灵探出头来。小红说:“主人——那个学生看到了一切,咱留着他真的好吗?”
小蓝说:“你这第一次任务——漏洞也太多了吧。”
小绿轻声说:“希望那个公子——不要大肆宣扬今天的事。”
燕赤霞没有回答。他把三颗龙脉石收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灰蓝色的天。
“走吧,”他说,“下一颗石头在哪儿?”
他御剑升空,风从东边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下章预告
施泰因的宅邸安静了。血还在客厅的地板上,但人已经散了。
燕赤霞御剑升空,怀里的三颗龙脉石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金华的方向——那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还站在空荡荡的路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像。
“希望那个公子——不要大肆宣扬今天的事。”小绿说。
燕赤霞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下一章:《余烬》——你不该贪的,何止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