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准确地说，是猝死。原因很单纯，连续打了三天游戏，没睡觉，没洗澡，没吃饭。最后一局打到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屏幕跳出「VICTORY」的瞬间，我觉得胸口有点闷，想站起来倒杯水，然后视野就黑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在草地上。
草很绿，天很蓝，空气里飘着一股我没闻过的花香。头顶没有天花板，身边没有电脑桌，手里没有手柄。我躺了大概十秒钟，大脑缓慢地处理着信息。
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外面。我昨晚不是锁了房门吗。难道我梦游了。不对，我住的是公寓五楼，梦游也跳不了这么远吧。
我坐起来。
然后我注意到了第一个异常。我的手。我的手指变细了，指甲盖是粉色的，关节处没有打游戏磨出来的薄茧，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五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喂。这个软软的，鼓起来的，明显不属于我原来身体的东西是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下意识想摸自己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不行。不能摸。摸完之后确认了某件事的话，我就回不去了。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先确认环境，再确认身份，最后再确认那个终极问题。这是一个合格的RPG玩家应有的流程。我环顾四周，森林，草地，远处有一条小路，头顶没有鸟，脚边没有怪，地图上没有红点。
好。那么接下来，终极问题。
我迈开步子，走到附近一条小溪边，蹲下，低头，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着一张脸。
金发。碧眼。白皙的皮肤。线条柔和的下颌。睫毛长得不像话。一张，明显不是我的脸。一张，明显是个女孩的脸。一张，明显是超级漂亮的女孩的脸。
我蹲在水边，沉默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我开口了。
「——は？」（——哈？）
声音是清脆的，透明的，明显属于少女的声线。我再次沉默了。
然后我对着水面，做出了一个非常严谨，非常科学的验证实验。我伸出右手，捏了自己的左脸。
疼。
水面里的金发美少女也皱着眉，伸右手捏了左脸。
好。结束了。科学验证完毕。
结论：我，江小进，十七岁，男性，日本埼玉县某公立高中二年级生，爱好是漫画，轻小说和FPS游戏，昨晚因为网恋对象断联三天后爆肝猝死，然后穿越到了异世界。
穿越就算了。为什么性别换了。而且是往换的方向。
我双手捂脸，蹲在溪边，发出了穿越后第一声发自灵魂的哀嚎。
「——ちょっと待って待って待って、これ絶対おかしいだ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这绝对有问题吧！！）
声音是女声。连哀嚎都像动漫女主角。我放弃了。
我决定先接受现状。
根据我阅读过的大约三百本异世界转生系轻小说的经验，这种开局通常是这样的：主角转生成美少女，然后会被某个强大又好看的女人捡到，然后被带入人类社会，然后展开一系列或冒险或日常的故事。流程我熟。只要我不说漏嘴，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个死宅男。
好。那么第一步，先从这片森林里走出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裙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白色连衣裙，蕾丝边，腰间系着淡蓝色缎带，脚上是棕色短靴。标准到刻板的异世界少女装束。我叹了口气，迈出第一步。
然后左脚绊右脚。脸朝下砸在地上。疼。
我趴在地上，用少女的脸亲吻泥土，内心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身体，重心不对。我以前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三公分，男性平均体型。现在这具身体目测一百五十五左右，重心位置完全变了，步幅也缩短了，核心肌群的感觉全盘错乱。简单来说，我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斑比。
我爬起来，拍了拍裙子，白色的，已经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这次没摔。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沙沙。沙沙。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某种更大，更重，更不友好的东西在拨开灌木。我停住了脚步。作为玩过上百款RPG的人，我条件反射地意识到：这个场景，这个BGM的缺失，这个视野边缘没有小地图的盲区，以及我，一个等级不明的新手，身上没有武器。情况非常不利。
灌木丛被拨开了。
出来的东西，长得像一头野猪，但有两个头，四只眼睛，全身覆盖着深绿色的鳞片，嘴上长着獠牙，獠牙上还挂着某种不明生物的毛。
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我大脑中的轻小说数据库飞速检索。双头绿鳞猪。低级魔物。常见于异世界开局森林。攻击力中等，速度偏慢，但皮厚，新手通常打不过，会被英雄救美。而我现在就是那个「美」。
我转身就跑。但忘了自己重心还没适应。第一步迈出去，左脚绊右脚，身体倾斜四十五度，视野旋转，天空和草地快速翻转，最后背部着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ゴンッ」（咚）。疼。
然后双头猪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两个头同时低下，四只眼睛盯着我，鼻子里喷出热气，獠牙离我的脸大概三十厘米。
我闭上了眼睛。
才转生三分钟。连新手村都没走出去。就要死了吗。而且是以美少女的身份被野猪咬死。这种事情如果做成漫画，绝对会被腰斩的吧。我听到了风声。然后是金属破空的锐响。然后是——「ギャアアアアアアアアア——！」（嘎啊啊啊啊啊——！）——某种生物发出的惨叫声。
我睁开眼。
双头猪的脑袋上插着一把剑。剑刃闪着银光，从左边那个头的左眼刺入，贯穿两个头颅，钉在右边的地面上。那头猪的身体抽动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我躺在地上，仰望着这把剑，以及握着剑鞘的人。
是个女人。银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发尾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身披白色披风，内穿轻甲，腰上挂着另一把未出鞘的剑。五官凌厉而端正，眉眼里有种古典的骑士气质。她低头看着我，表情冷淡，眼神却透着一点，怎么说呢，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好像是看着小猫摔跤时那种又心疼又好笑的情绪。
她拔剑，收鞘，动作流畅得让我想起那些动画里的剑术演出。
然后她开口了。
「——大丈夫ですか？」（——你没事吧？）
声音清冷，但意外地柔和。
我躺在地上，瞪着她，大脑里转过大约二十个念头。好帅。真的好帅。这个女人帅得有点过分了。银色的头发在发光，披风在风里飘，收剑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帧都像是动画制作组倾家荡产画出来的关键卡。
而且她低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嗯。
——等等。
——我现在是什么姿势？
我仰面躺着，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刚才摔倒的时候翻起来了，大腿露了一大半，蕾丝边挂在膝盖上面。那个女骑士的视线，刚才是不是往我腿上瞟了那么一刹那。
我的脸，热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为什么在害羞。我里面是个男的。我是个看了十七年漫画的健全男高中生。我应该高兴才对。被美女盯着腿看，严格来说是我赚了。
——但是。
——被看的是我的腿。
——我现在拥有的是这个美少女的腿。
——也就是说，被看的是她，不是我。
——不对，但我现在就是她。
——所以，到底谁赚了？
我的大脑进入了死循环。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脸更烫了。视线从她的脸往下滑，滑到她的腰，她的腰上挂着剑带，剑带勒出窄窄的腰线，再往下是——
不行不行不行。
我赶紧把视线挪回她的脸。
然后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いや、ちょっと死にかけたんですけど。」（……不，我刚才差点死了。）
这句话的语调，比我想象中软了大概三个等级。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我的措辞惊到了，还是被我的声音惊到了，还是被我脸红的状态惊到了。总之她弯下腰，朝我伸出手。
「立てますか？」（能站起来吗？）
她弯腰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了。
锁骨。
就只是锁骨而已。
但我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健全的，看过大量美少女插画的男高中生，我的视线在那条缝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我迅速移开了。
我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现在也是个美少女。这种事情变成了互相伤害。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手掌温热，指腹有茧，是常年握剑的手。掌心有点粗糙，但这种粗糙感反而让人安心，像是握住了某种可靠的东西。她把我拉了起来。动作很稳，力度恰好，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用力过猛。
我站定之后，拍了拍裙子，已经脏得不像样了。裙摆翻上来的时候有没有走光。有没有。我刚才摔得那么狼狈，这裙子那么短，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今晚睡不着。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道谢。
她说了一句话。
「——この辺りは魔物が多いです。こんな格好でうろついてると、すぐに食べられますよ。」（——这附近魔物很多。你穿成这样乱逛，很快就会被吃掉哦。）
「こんな格好」——她指的是我这身白色的，可爱的，明显不适合森林探险的连衣裙。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我醒来就穿着这个。
我深呼吸，把内心翻涌的上百句吐槽吞下去，换上一句尽可能得体的回应。
「……そうなんですね。知りませんでした。」（……这样啊。我不知道。）
她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贵族大小姐吧。然后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とりあえず、村まで送ります。着いてきてください。」（总之，我送你到村子。跟我来。）
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站在原地，左脚微微抬起，正要迈出第一步。然后我在她注视之下，左脚绊右脚。
她又叹了口气，走了回来。
「……手、貸しましょうか。」（……要我牵着你吗？）
她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她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痕，大概是常年戴骑士徽章留下的。手指的线条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我脑子里，又跑过了大概三十个念头。
——被女人牵手。
——我里面是男的。
——但这手好漂亮。
——我在想什么。
——我现在也是个女的。
——被女人牵手好像没什么问题。
——不对，问题很大。
——问题在于我在期待什么。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关进脑海深处的小黑屋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微微用力，把我的手指扣住了。很小的一个动作。但我的心脏跳了一下。就一下。
——喂。冷静。你是个男的。你十七年的人生里喜欢的都是二次元的美少女。你现在握着的这只手属于一个三次元的，活生生的，好看得过分了的女人。
——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吗。
——但我是被牵的那一方。
——算了，被牵就被牵吧。
我放弃了思考。
她牵着我走在前面，步伐放得很慢，明显在迁就我的步幅。
我看着她的背影。银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披风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侧的剑鞘偶尔擦过裙摆。她的肩膀很窄，但是背挺得很直，是那种常年训练的人才有的姿态。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嗯？
——为什么？
——她牵着我，她在前面走，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耳尖是红的。
——为什么。
——是太阳晒的？
——还是别的原因？
——她该不会也在紧张吧。
——不，不可能。她是骑士，她救过的人大概比我在游戏里杀的怪还多。牵个路边的落难少女而已，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是耳尖确实是红的。
我盯着她的耳尖看了好几秒。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嘴角莫名其妙地上扬了一点点。我赶紧把它压下去。不行。不能笑。一笑就暴露了。我现在的设定是「脑子不太灵光的贵族大小姐」，贵族大小姐不会因为被骑士牵个手就傻笑的。
但是。
她的耳尖真的好红。
死宅穿越到异世界变成美少女被女骑士捡走。这个展开，我好像在三百本轻小说里都看过。但是，为什么轮到我头上的时候，这个女骑士看起来比所有轻小说插画都要好看啊。
而且她为什么在害羞啊。
这太犯规了。
这是不公平的。
我怀着这种扭曲的，充满怨念的，但又莫名其妙有点开心的心情，跟着她走出了森林。
背后是那头双头猪的尸体。前面是未知的异世界。头顶是蓝得不太真实的天。而我，江小进，十七岁，男，内心，美少女，外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手被一个陌生女骑士牵着，心脏跳得比刚才被猪追的时候还快。
——这不正常吧。
——被猪追我都没这么紧张。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口袋里有硬硬的触感。我的手机。屏幕碎了，电量显示是1%。我下意识想掏出来看一眼，但手被她牵着，掏不了。
算了。等会儿再说。
然后她停下脚步。
「——村、見えてきましたよ。」（——村子，快看到了。）
我抬头。
前方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村落轮廓，矮矮的屋顶，升起的炊烟，木栅栏围成的边界。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隔着裙子布料，震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震了。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然后若无其事地跟着她往村口走去。
手机。信号。震动。以及那句「欢迎回来」。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啊！？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