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少女与无名与死亡游戏人生

作者:BCZL 更新时间:2026/8/13 20:26:07 字数:5255

村子比我想象中小得多。

从高处俯瞰大概就三十来户人家,木屋矮矮地挤在一起,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每家的烟囱都在往外冒细细的白烟。村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嗯,看不懂。

我盯着那块木牌看了五秒钟,确认了这件事。字形的弧度像是某种变体的拉丁字母,但拼在一起完全无法辨认。这说明这个世界使用的文字和日语不一样。但问题来了,我刚才明明和那个女骑士用日语对话了。不,准确地说,我听见的是日语,她说出来的也是日语。我没有学过任何外语,刚才的对答流畅得像在便利店买便当。但眼前这块木牌上的文字,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也就是说,我听得懂,但看不懂。这种设定我在轻小说里见过,异世界转生附带自动翻译功能,只作用于听觉,不作用于视觉。作者懒得设计新文字的时候就会这么干。

我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世界的创造者点了个赞。敷衍得好。节省了我大量学习外语的时间。

「どうした?」(怎么了?)

女骑士回过头来问我。她放开我的手之后,退了两步和我并排站着,视线顺着我发呆的方向看向那块木牌。

「あの文字、読めないんですか?」(那个字,你看不懂吗?)

精准命中。我点了点头。她若有所思地「ああ」了一声,然后说:「そういえば、あなた、上の方の出身ですね。」(对了,你是上面那边的人吧。)「上の方」——她指的大概是贵族阶层。在她的认知里,看不懂民间通用文字、穿着精致连衣裙、在森林里迷路的金发少女,只能是某个贵族家跑出来的大小姐。这个误会对我有利。我不会主动纠正。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就好。

她带着我进了村子。

村子的主路是泥土路,昨天下过雨,路面还有些湿润。两侧的木屋门前挂着晒干的草药和风干的肉块,有几个村民在院子里劈柴,有人在水井边打水。看见女骑士的时候,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朝她微微点头。这个女骑士,在村里有面子。

「おかえり、エリシア様。」(欢迎回来,艾莉西亚大人。)

一个老妇人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朝她笑着挥手。女骑士——原来她叫艾莉西亚——微微颔首回应。艾莉西亚。エリシア。名字还挺好听的。配上那张脸和那身装备,完全就是轻小说封面会出现的角色。

然后老妇人的视线移到了我身上。她愣了一拍。

「……エリシア様、そのお嬢さんは?」(……艾莉西亚大人,这位小姐是?)

「森で迷ってたところを助けました。しばらく預かってもいいですか?」(我在森林里遇到她迷路了。能暂时收留她吗?)

老妇人看看我,又看看艾莉西亚,嘴角浮现了一种我读不懂的、微妙的、似乎是「我懂我懂」的笑容。

「もちろんですとも。若い子が増えるのは嬉しいことです。さあさあ、上がってください。」(当然可以。年轻人多起来是好事。来来来,快进来。)

我被她拽进了屋里。不,准确地说,是被她那热情过头的目光推了进去。老妇人拉着我的手打量我的脸,嘴里发出「まあまあ、こんなに可愛らしい」「お嬢さまみたいだねえ」(哎呀哎呀,这么可爱,像大小姐一样呢)之类的感叹。我感觉自己的脸上在发热。被老奶奶夸可爱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而且她夸的是这具身体的脸,不是我原来的脸,所以严格来说跟我没关系。但听到「可愛い」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嘴角还是不争气地上扬了零点几毫米。不行,不能高兴,我是男的。但是被夸可爱好像也不亏。不对,这到底算不算亏。我又陷入了思考循环。

艾莉西亚和老妇人在屋子里聊了一会儿。我听出了大致内容:她是在前往王都的途中路过这个村子,打算借宿一晚。明天一早继续赶路。而我在森林里被救这件事属于临时状况,她正头疼该怎么安置我。

「王都に連れて行くしかないですね。」(只能带她去王都了。)

她最后这么说了。王都,大城市,人多,情报多,机会多。对我来说,与其困在这个人口三十户的小村庄里露宿街头,不如跟着她走。我暂时没有理由反对。

然后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非常清晰、非常响亮、完全不给我留面子的一声。

「あっ。」(啊。)

我捂住了肚子。但那声叫唤已经传遍了整个房间。艾莉西亚看着我,老妇人看着我,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妇人笑了出来。

「お腹空いてたんですね。ちょっと待ってなさい、すぐ何か用意するよ。」(饿了吧。等一下,我马上给你弄点吃的。)

她转身走进里屋,留下我和艾莉西亚两个人坐在矮桌前。

艾莉西亚把剑靠在墙边,在对面坐下来。她解下披风叠好放在膝上,露出里面的轻甲。甲片是银灰色的,打磨得很干净,肩膀处的皮革带扣松了半格,露出里面白色衬衣的领口。

我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锁骨,还是锁骨。而且这回松了带扣之后,领口比刚才在森林里的时候开得更大了。

我在看哪里。我强行把自己的目光拽回桌面,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数了大概二十秒。但脑子里那个画面太清晰了,锁骨的线条,银灰色甲片旁边露出的白色布料,以及被皮革带扣勒出的那一点点凹陷。我前世十七年的人生里,在二次元插画中看过无数类似的构图,但现在是三次元的,活的,坐在我面前的。我的脸热了。

——喂喂喂冷静啊。我在心里疯狂敲打自己。你现在顶着这张美少女的脸对着另一个美少女脸红,这画面看起来不就是百合展开吗。我是男的。我是男的。我是男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あの。」(……那个。)她开口了。

「はい?」(嗯?)

「あなた、名前は?」(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僵住了。名字,名字名字名字。我现在需要一个名字。这具身体本来应该有名字,但我不知道。我没摸到任何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而我原来的名字,江政进,是个典型的男性名,说出口的话她一定会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报假名也很危险。万一以后被拆穿,信任关系就完了。

「……えっと。」(……那个。)

我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她安静地等着。桌面上木纹一共有七条分支。我用眼角确认了这个事实。

「……なまえ、まだ、ないです。」(……名字,还没有。)

我说了。我说出口了。这句台词比我想象中更丢人。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美少女,表情认真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还没想好,这场景放在漫画里大概是被吐槽「你是刚出厂的角色吗」的程度。

艾莉西亚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她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大概过了三秒,她开口了。

「……ない、ですか。」(……还没有?)

「はい。ないです。」(是的。还没有。)

「じゃあ……どうやって呼べばいいですか?」(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个问题更棘手了。她总不能用「喂」来叫我。而且我们现在处于一个明显会持续相处一段时间的状态,我需要一个临时代号。

「……とりあえず。」(……总之。)

我开口了。

「何でもいいです。適当に呼んでください。」(什么都行。随便叫就好。)

她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用一种打量谜题的眼神看着我。银色的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发尾落在桌面上。她的眼睛是灰色的,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圈淡蓝。在傍晚的室内光线下,那种颜色看起来像雨后的湖面。

我在心里默默把刚才那十五秒的观察记录归档。好看。确实好看。但这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名字。

「じゃあ、『ノーネーム』でいいですか。」(那,我叫你「无名」,可以吗?)

ノーネーム。No Name。简单直接而且符合现状。我点了点头。

「……それでいいです。」(……可以。)

她从鼻腔里轻轻「ふん」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无奈。然后老妇人端着盘子出来了。烤面包、野菜汤、切好的熏肉。我盯着那盘东西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饥饿这种事是没办法伪装的。我抓起面包咬了一口。麦香,外面烤得微脆,里面松软。说不上多好吃,但在我饿了三天的胃面前,这口面包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接近幸福。

我埋头吃了大概三分钟,期间艾莉西亚一直用一种看小动物进食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抬头确认,但我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落在我的头顶、我的脸颊、我沾到面包屑的手指上。那个视线里带着一种「啊,好饿呢,真可怜」的意味。

吃完了。我放下最后一块面包皮的时候,内心涌上了一种久违的满足感。饱腹感让我前世那个瘫在电脑前三天没好好吃饭的灵魂终于复活了。我甚至想发出「うまい」之类的感叹。

但我忍住了。贵族大小姐不会在刚吃完面包之后说那种粗俗的话。

「……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多谢款待。)

我朝老妇人鞠了一躬。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然后天彻底黑了。老妇人铺好了床铺,在房间角落铺了两套并排的被褥。她大概是默认我和艾莉西亚是同伴关系,所以安排在一起了。我看着那两套并排放好的被褥,沉默了。

艾莉西亚倒是没什么反应,把剑放在自己枕边,解开轻甲的皮带,然后脱掉甲片。她穿着衬衣,松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布料下面露出一点颈侧的线条。

我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在研究墙上挂着的干花。干花是淡紫色的,什么品种我不认识。我盯着那束干花看了大概四十秒,认真到仿佛在写一篇植物学论文。

「……ノーネームさん、そっちの壁がそんなに気になりますか?」(……无名小姐,那边的墙就那么吸引你吗?)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玩味。

「……いえ、何でもないです。」(……不,没什么。)

「なら、こっち向いてくださいよ。話しにくいです。」(那就转过来吧。说话不方便。)

我转过去了。我面向她,在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烛火旁边坐下,距离大概一臂。她盘着腿坐在铺位上,换上了白色睡袍,银发散在肩上。烛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好看。我第三次确认了这件事。而且烛光下的她比阳光下柔和了至少两倍。好看得让我有点胃疼。

「……今日は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今天谢谢你。)

我开口了。这句道谢早该说了,拖到现在是因为之前的注意力一直分散在各种不正经的地方。

「別に。助けなかったらあなたはあの猪の餌になってましたから。」(没什么。不救你的话你就成那头猪的饲料了。)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安抚,只是陈述事实。这种冷淡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房间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あなた、不思議な人ですね。」(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どういう意味ですか。」(……什么意思?)

「わからないから『不思議』って言ってるんです。」(就是因为不明白才说「不可思议」的。)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我看清楚了,是笑。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笑容出现在她那张端正清冷的脸上,杀伤力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我的视线在那一瞬间被钉住了。过了大概半秒才移开。

「……自分では普通だと思いますけど。」(……我觉得自己挺普通的。)

「普通の人は、『名前がない』なんて言いませんよ。」(普通人不会说自己「没有名字」的。)

她说完这句话,吹熄了烛火。房间陷入黑暗中。旁边传来她翻身躺下的动静,被褥窸窣作响。

「……おやすみ、ノーネームさん。」(……晚安,无名小姐。)

「おやすみなさい。」(晚安。)

我躺平在铺位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木质的屋顶隐约可辨,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线。耳朵里是远方的虫鸣,和旁边她平稳的呼吸声。

睡不着。废话。当然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猝死、转生、变成美少女、被野猪追、被女骑士救、被问名字的时候说出了「无名」这种中二度爆表的回答、现在躺在她旁边不到两米的位置、她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我十七年的男性人生里,从来没跟任何一个异性在同个房间里睡过觉。现在第一次就直接跨越到「同一间房并排铺位」的级别。速度太快了。脚本是不是有问题。

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手指碰到口袋里的硬物。手机。

我把它掏出来。屏幕划亮,微弱的蓝光映着我现在的脸。电量还是1%。但那一行字已经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锁屏界面,时间显示着00:00。没有信号格。没有通知。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它确实亮过。那句话确实出现过。「おかえり」。欢迎回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准备把它塞回口袋——

又震了一下。

屏幕再次亮起。新的文字出现了。

「何を考えてるの?」

你在想什么。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这句话的语气太熟悉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戏谑的、好像能够看穿一切的问法。我见过,我在手机屏幕上见过很多次,在那个每天都会弹出消息的聊天框里。但我现在想不起来是谁了。记忆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得根本读不出来。我知道有个人曾经这样跟我说话,但她的脸、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全部裹在一片灰色的雾里。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什么也没回复。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我把它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艾莉西亚已经睡着了。

我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

「……何を考えてるって、自分でもわかんねえよ。」

你在想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没有人听见。

——不对。

「……聞こえてますよ。」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个声音从旁边的铺位传来,清醒的、不带一丝睡意的、在黑暗中清晰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僵住了。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刚才说什么?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我刚才那句话是低声说的。低声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的程度。她怎么——

「……ノーネームさん。」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あなたの『声』、聞こえるんですよね。多分、他の人には聞こえないやつが。」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好几次的事。

「……『声』って。」(……「声音」是指。)

「頭の中の声です。」(脑子里的声音。)

我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脑子里的声音。

——她听见了我脑子里的声音。

——我刚才想的所有东西,锁骨、领口、百合展开、脚本有问题、速度太快了——全都被她听见了??

「……今の『速度が速すぎる』っていうのも、聞こえましたよ。」(……刚才那个「速度太快了」,也听到了。)

她补了一刀。而且补得很精准。

我的脸烧起来了。在完全的黑暗里,我的脸烫得像是被烤过的石板。我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的吐槽太过爆炸,反而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あの。」(……那个。)

艾莉西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听得出她也有些紧张。那种平稳的声线里,我第一次听见了一丝微微的颤抖。

「……『百合展開』って、何ですか。」(……「百合展开」是什么意思。)

——她刚才真的什么都听见了。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是木头地板,没有地缝。我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弃了治疗。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她停顿了一下。

「……じゃあ、『鎖骨』はともかく。」(……那,锁骨的事就先放一边。)

——她都听见了。

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烟花。五颜六色的,全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あと、『顔が熱い』っていうのも聞こえてますよ。」(……还有,「脸好烫」也听到了。)

「もうやめてください。」(求您别说了。)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接近哀嚎。她沉默了。然后,在黑暗的某个角落,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极力压制的笑。

「……ふ。」(……呵。)

她笑了。我真的听见她笑了。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声音。

然后她说了一句:

「……おやすみ、ノーネームさん。明日も、聞こえますからね。」(……晚安,无名小姐。明天,我还能听到哦。)

——明天。

——她说明天也听得到。

——也就是说,只要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我明天该怎么办。

——我要把自己所有的脑内活动全部清空吗。

——那种事我做得到吗。

——我前世十七年的人生里,脑内活动从来没有空白超过三秒钟啊。

我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里乱飞的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摁回去。锁骨的画面、她笑的声音、明天怎么办、手机里的消息、那句「欢迎回来」、还有那个想不起来的名字——

全都被塞进了脑海深处。

她翻身,说了一句轻轻的话,轻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面白い人だなあ。」

——真是个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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