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公主正趴在桌上画东西。
她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纸,手里握着羽毛笔,琥珀色的卷发从肩侧垂下来,在纸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正在完成一项足以撼动世界根基的工程。连我端茶过去她都没有抬头。
「……アリス。」(……爱丽丝。)
「……はい。」(……在。)
「……見えるか、この線。」(……看到了吗,这条线?)
「……はい。」(……看到了。)
「……これは、この世界の運命の流れを可視化したものだ。」(……这是将世间命运的流动可视化后的产物。)
「…………そうなんですか。」(…………是这样啊。)
「……そうだ。この流れに逆らう者は、闇に呑まれる。」(……没错。逆流而行者,将被黑暗吞噬。)
「……では、その流れに沿って生きるのが正しいんですか。」(……那么,顺着它活下去才是正确的吗?)
「……違う。運命を描く者は、運命を書き換えることもできる。」(……不对。能够描绘命运的人,也有能力改写命运。)
「…………」
「……我は、その筆を持っている。」(……吾,手持那支笔。)
她说着,把羽毛笔举起来。笔尖上还沾着蓝色的墨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像是真的相信那支普通的羽毛笔和所谓的“世界命运”之间存在着某种连接。我没有戳破她,因为戳破的话她大概会停下笔,然后花十五分钟解释“肉眼凡胎看不见灵气”之类的设定。我决定让她画完。
羽毛笔还在纸上游走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シエラ様、王がお呼びです。『今日の議題は、北の森からの報告について』とのことです。」(……希艾拉大人,国王召见您。说是「今日议题为北边森林来的报告」。)
公主放下笔,皱了皱眉,用一种混合了被打断的不满和“果然如此”的瞭然语气说了一句:「……来たか。あの闇が、ついに。」(……终于来了。那份黑暗,终究还是。)
「…………」
「……アリス、聞け。我はこれより、この国の運命を揺るがす議場へ赴く。」(……爱丽丝,听着。我即将前往动摇这个国家命运的议场。)
「……議場というか、議政の間ですよね。」(……议场倒是不假,但那是议政厅。)
「……同じだ。名前など、本質ではない。」(……一样。名字并非本质。)
她站起来披上外袍,在门口停了一下:「……アリス、部屋を動かすな。」(……爱丽丝,别让房间移动。)
「……動かしません。どっしりと据え置きます。」(……不会动的。我会让它稳稳地待在原处。)
「……よし。」(……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被远处某扇门的开合声吞没。我站了一会儿,把茶具收拾好端向洗涤间。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槽的水面上映出一片晃动的亮白色。
我洗到第三只杯子的时候,窗台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一只灰白相间的猫正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姿态松弛得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先前没有注意到。我和它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它跳下窗台,落在地面上,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不说话,但那个动作我认识——在RPG里这叫“引导型NPC”。我把杯子放下,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猫跑得不快不慢,始终和我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穿过主廊,拐过两间偏厅,绕过一座无人的小花园——每一步都在远离我熟悉的区域。它带我走进了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窄走廊,光线比主廊暗不少,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像是一段被皇宫遗忘的过道。
猫在一扇门前停下了。它蹲坐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说“到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门很旧,边缘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而门缝底部,正透出一点点极淡的蓝光。
我在猫旁边蹲下来。蓝光不闪不烁,不是月光,不是灯火,是那种熟悉的、冷的、不带温度的蓝色。我认得它——森林里的结晶是这个颜色,格伦村井底的水面也是这个颜色,零带我们进入的地下通道里,那些墙壁缝隙渗出的也是同一种光。这是第四次了。四个不相干的地方,同一种蓝光。
灰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掉头走了。我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表面也有一层灰。轻轻转动了一下,没有锁。但门像是被时间卡住了,第一下没有推动。我加了一点力,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响,然后缓缓裂开一道缝。蓝光涌了出来。
我把门推得更开一些,侧身钻了进去。蓝光在整个房间里填得满满的,像一池半透明的温水。屋子不大,比公主的寝殿小很多。家具都被白布罩着,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正中那面墙的中央,嵌着一块手掌大小的蓝色结晶。和森林里、和格伦村地下的那些一样的材质,但保存得更完好,像是一直被好好护着,没有被任何外力触碰过。它发着光。恒定地、安静地亮着。
我走近了一步。除了结晶,旁边还有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但上面画着的东西依然清晰——王都的轮廓。城墙、街道、宫殿的位置都用细线标得清清楚楚。而在宫殿正下方,有一条用虚线画出的通道,延伸向城墙之外,消失在标注着“西”的方向。和零给我看过的那张地图几乎一样。
我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直到确认了那条虚线的走向和另一张地图上的线条完全一致。然后我注意到桌子的一角压着一张纸片,边缘卷曲,纸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旧了,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不清。但我读懂了它。
「この先に、答えの半分がある。」(这条路的前方,有答案的一半。)
和零说过的话一样的句子。“答案的一半”。零说过这句话,然后她又说“剩下的要你自己去找”。而现在,它出现在皇宫里一间被遗忘的房间中。我握着那张纸片,在蓝光中站了很久。灰猫已经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面嵌着结晶的墙壁,以及那张摊开的地图。
我把它叠好放进口袋,又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遗物,没有信,没有能说明这间房间来历的痕迹。只有结晶、地图、和那句话。我退出房间,把门轻轻合上。门缝里的蓝光被重新封住,只剩下一线极细的蓝色从底部渗出来。
我回到走廊里,月光还在,和进去之前一样。灰猫已经不在了。我走回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口袋里的纸片贴着布料。它的轮廓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存在的分量让我无法忽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窗台外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猫。它安静地坐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拉开窗户,阳光和早晨的风一起涌了进来。猫站起来,转身跳下窗台,像昨天一样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穿上鞋跟了上去。我口袋里还放着那张写着“答案的一半”的纸片,而那只猫似乎觉得我还有更多需要看的东西。它又带着我穿过走廊,绕过花园,一直走到那扇门前。这一次它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坐在门槛边,像是在说“你可以进去了”。我弯下腰握住那扇门的把手时,余光瞥见门缝里的蓝光依然亮着——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从未中断过。
我知道,等公主回来的时候,她可能会问我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向她解释清楚这整件事。但我知道,那扇门已经在我的生命里投下了一道蓝色的印记。无论它通向的是答案,还是更深的谜题,我都已经走在了那条路上。
而那只猫,也许就是来确保我不会半途折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