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说她的手被封印了。
我端着餐盘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平放在膝头，后背挺得笔直，目光凝望着窗外的虚空，整个人如同被定格在一幅未完成的油画里。阳光从侧面落在她身上，把她琥珀色的卷发染得几乎透明。那个画面本身确实好看，如果抛开她那种过于隆重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口宣布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的话。我端着餐盘停在了门口，等她正式“开始”。她果然开始了。
「……アリスよ。」（……爱丽丝啊。）
「……はい。」（……在。）
「……今日はな、我が両腕が、深淵の呪縛に囚われておる。」（……今天呢，我的双臂被深渊的咒缚所禁锢了。）
「…………」
「……右手には『忘却の鎖』が巻き付き、左手には『運命の重石』がぶら下がっておる。ゆえに、我は自ら食事をすることができぬ。」（……右臂缠绕着「忘却之锁」，左臂悬挂着「命运之重石」。因此，我无法自行用餐。）
「…………」
「……つまり、お前が、この身体に栄養を届けるという神聖な役割を担うのだ。」（……也就是说，由你来承担将营养送达我身体的这一神圣职责。）
「……『神圣职责』ですか。」（……「神圣职责」是吧。）
「……そうだ。神聖だ。気をつけて行え。」（……没错。神圣。仔细些做。）
她的表情认真得让人没法反驳。我低头看了一眼餐盘里的粥、水果、蔬菜。非常朴素的食物搭配，和「命运之重石」这种宏大设定完全不搭，但毕竟是一日三餐，也顾不上什么仪式感了。
「……では、始めます。」（……那么，开始了。）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含住，咽下去，然后微微点头：「……うん。温度は許容範囲だ。」（……嗯。温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評価が、すごく現実的ですね。」（……评价也太务实了吧。）
「……当たり前だ。戦いは、細部に宿る。」（……那是自然。战斗本就蕴藏于细节之中。）
「……どんな戦いなんですか。」（……是什么样的战斗？）
「……食の戦いだ。」（……饮食之战。）
「…………」
我决定放弃了，又舀了一勺送过去。她继续用那种「我在认真履行使命」的表情一口一口吃下去。中途她停下来说：「……この一口は、三度目の粥よりもやや甘い。なぜだ。」（……这一口比第三口的粥稍甜一些。为什么？）
「……同じ鍋の粥です。」（……同一锅里的粥。）
「……そうか。ならば、運命が味を変えたのだろう。」（……是吗。那就是命运改变了味道吧。）
「…………はい。そうかもしれません。」（…………是。也许吧。）
我喂完了粥，又喂水果。她吃水果的时候比喝粥时安静一些，没有加额外评价，只是偏着头配合叉子的角度，咬走水果块，安静地咀嚼，咽下去。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安静的时候，确实好看得不像是一个会说“命运改变了味道”的人。我端着空托盘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アリス。」（……爱丽丝。）
「……何ですか。」（……什么事。）
「……明日もまた、この鎖が解けぬかもしれない。」（……明天，这锁链可能也还解不开。）
「…………」
「……その時は、また頼む。」（……到那时候，再拜托你。）
「…………はい。」（……好。）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有些暖。我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在无人的走廊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日常里某些东西正在悄悄超出掌控。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定义这种感觉，只好先把它和心跳一起放回原处。
下午，公主去参加议政会了。她说“命运的齿轮正在王座之间转动”，翻译成人话就是国王叫她列席旁听。她走之前照例嘱咐了一句：「……アリス、部屋を動かすな。」（……爱丽丝，别让房间移动。）
「……動かしません。」（……不会动的。）
她点了点头，然后风一样地走了。走廊安静下来之后，我收拾完茶具，端着盘子往洗涤间的方向走。路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我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下来了。那扇门我之前没注意到，大概是拐角的光线角度让它一直被阴影掩盖。门是深褐色的，比走廊里的其他门都更高一些，边缘积着厚厚一层灰。灰尘不是那种“几天没打扫”的量，而是更久的积累，像是这扇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是根本发现不了的。那光和井底的颜色一样，和地下遗迹里结晶的颜色一样。
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我握住了它，轻轻转动。门没有锁，但门轴已经锈蚀了，第一下没有推开。我加了一点力——门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响，慢慢裂开了一道窄缝。蓝光从里面涌出来，不是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自己发光。只有一条缝，但已经足够让我确认了——那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蓝色的。和森林里、和井底、和那些线索一模一样。
「……アリス。」（……爱丽丝。）
我猛地松开手。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又恢复成那扇沉默的、积着灰的、不起眼的门。我转过身，公主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看起来像是刚从议政会回来的样子。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平静本身就足够让人停下所有动作。
「……何をしている。」（……你在做什么？）
「……掃除をしようと思って、この扉が気になって。」（……想打扫一下，看到这扇门有点在意。）
「…………」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那扇门上，又从门上移回我脸上。然后她用一种比平时轻一些、但比平时更确定的语气开口了：「……そこは、入ってはいけない部屋だ。」（……那里是不能进去的房间。）
「…………」
「……俺も、入ったことはない。」（……我也没进去过。）
「…………」
「……誰も入らない。昔、この部屋は使われていた。でも、ある日突然、閉められた。」（……谁都不进去。从前这间房是有人使用的。但某一天，突然被关上了。）
「……何があったんですか。」（……发生了什么？）
「……知らない。」（……不知道。）
「…………」
「……知らなくていいことなんだ。」（……不知道也无所谓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几乎没听出是她。然后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很确定：「……戻るぞ、アリス。」（……回去，爱丽丝。）
我没有反驳。我跟着她往回走，但路过那扇门的时候，我瞥见了门缝里最后一丝蓝光，它正穿过尘埃，在我的眼睛里留下一道薄薄的分量。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但那光和井底的光、和那些记忆碎片里的光是一样的。这意味着什么，我还不确定。但我知道自己早晚会再站到那扇门前面。
因为我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上，会发出那种蓝光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