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至今说不清,那天她为什么要去碰那个木匣子。
午后蝉鸣聒噪,含凉殿的冰鉴里新换了冰块,幽幽凉意裹着茉莉香,本是消夏午睡的好时辰。可她偏偏睡不着。父皇前日送来一摞西域藩国进贡的文书,让她学着批阅,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她看了半晌,只觉困倦更甚。正欲搁笔歇息,眼角余光却瞥见书案角落压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
匣子巴掌大小,乌木质地,漆面斑驳,上头密密匝匝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像是篆书,笔画却又扭曲缠绕,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邪气。李明达唤来宫娥问来历,都说不知,许是哪次大扫除从库房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随手搁在了此处。
本不该碰的。可那匣子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指,轻轻扣开了铜扣。
里面静静躺着两枚玉佩。
一青一白,一阴一阳,玉质通透如凝脂,触手生温。指尖刚抵上其中一枚的瞬间,两枚玉佩同时发出刺目华光,整座含凉殿像被撕碎的绢帛,在她眼前寸寸崩解。
李明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便被一股巨力攫住,朝某个不可名状的虚空跌落。风灌满她宽大的衣袖,发间的金步摇脱簪飞出,她伸手去抓,指尖只触到一片滚烫的光晕。那对玉佩贴着她的掌心剧烈搏动,一冷一热交替冲刷经脉,疼得她蜷起身子咬破了嘴唇。
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
然后后背猛地撞上硬物,五脏六腑齐齐一震,她喉头泛起腥甜,眼前黑了足有好几个呼吸。等意识重新聚拢,她发现自己像条离水的鱼,趴在一片光滑如镜的浅色地面上。
喘了好一会儿,李明达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头顶洒下雪白的光,刺得她眯起眼——那是一块嵌在天花板里的琉璃圆盘,不知用什么法子烧制的,通体透亮,散发着比烛火还要明亮百倍的光芒。四面墙壁刷得雪白,平整得不像话,连一丝接缝都看不见。没有木柱,没有斗拱,没有彩绘藻井。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甜腻气息,像某种烤焦了的麦饼味。
墙角立着个巨大的黑色方匣,正发出幽蓝的光和细微的嗡嗡声。正对着她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怪异的画,底色漆黑,上面用浓烈到刺眼的色彩涂抹出几团扭曲的形状——她盯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画的是人是兽。
她低头看自己,鹅黄宫装的裙摆沾了灰,广袖上磨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中衣。头发散了大半,只剩几支玉簪勉强绾着髻。那对阴阳玉佩不见了踪影。
"吱呀"一声,身侧那扇白色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小瓷杯。他穿着一身剪裁古怪的短褐——上身紧巴巴裹着,露出手臂;下身裤管更是短得离谱,小腿光着。头发短得贴在头皮上,黑黝黝的,像刚被剃度却又长出了寸许青茬。
两人四目相对。
瓷杯从他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深色液体四溅。空气中那股甜腻气息骤然浓烈起来。
"卧槽——!"男子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惊呼,整个后背撞上门框,退出去半步,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李明达扶着墙壁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端出公主架子,开口时却还是带出了几分嗓音里的颤:"大胆!你是何人?此乃何处?"
男子错愕地张着嘴,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从她散落的鬓发,到沾灰的宫装,再到发间摇摇欲坠的玉簪和步摇。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抬起右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扁平的黑色物件,直直对准了她,像举着一面巴掌大的照妖镜。
"姑娘,"他的声音绷得像根弦,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脚边的地面,"你刚才……是从我衣柜里钻出来的?"
李明达顺着他目光扭头看去。那扇敞开的门里确实立着一个高大的木柜,柜门大敞,里头挂着几件颜色暗沉、看不出面料的衣物。衣柜最底层堆着些叠好的布块,其中一块的边角微微翘起,像刚被什么东西蹭过。
她分明是从虚空中坠落,怎会与那柜子扯上关系?但此刻来不及细想,面前这个不知礼数的男子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仿佛她是什么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本宫乃当朝天子第九女,封号明达。"她抬高下巴,声音渐渐稳下来,"速速报上名来,再遣人送我回宫,否则……"
"等等等等,"男子忽然打断她,低头看了那黑色物件一眼,拇指在上面划拉几下,脸色更难看了,"你说你是什么?公主?唐朝的?"
李明达蹙眉:"什么唐朝?"
男子把黑色物件塞回裤兜,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朝她靠近两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身形清瘦,肩却宽,走近时投下一片阴影。李明达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背抵上冰凉的墙面。
"小姐,"他的语气忽然缓下来,放轻了声调,像在哄什么受惊的猫,"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他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窗外,"现在是2026年8月13号,星期四,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里是安徽省合肥市……算了,地名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是一千三百多年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今年不是贞观多少年,是公元后两千年了。"
一千三百年。
李明达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断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荒谬,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她忽然想起那对玉佩——低头去看掌心,什么都没有。掌心空空,连刚才磕在地上磨出的红印都不见了。
"玉佩!"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利了几分,"那对阴阳玉佩何在?!"
陈默一愣:"什么玉佩?没看见啊。"他弯下腰在地板上扫了一圈,"刚才光顾着看你从衣柜里……"话音断了。他目光定在她脚尖旁边。
李明达低头。地板上躺着一个圆环,青白相间,温润如脂,正安安静静地卧在她散开的裙裾边。她弯腰拾起来,入手生温,再无之前那冷热交替的搏动感。那对阴阳玉佩合二为一了,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像天生就是一体。玉面上那对阴阳鱼的纹路仍在,鱼眼处两点墨色幽深如瞳。
"就是这个,"她把玉佩攥在掌心,抬头看向陈默,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不住的惶然,"本宫正是因触碰到此物,才……"
"才穿越了。"陈默替她把话说完。
"穿……越?"
"就是从一个时间到了另一个时间。"陈默重重抓了把头发,那本来就短的青茬被他揉得乱糟糟的,"妈的,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他绕着李明达走了小半圈,目光像在检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你这衣服……是唐制?不对,比正仓院那批还精细。这绣工……你等一下,"他伸出手,在离她袖口一寸的地方停住,"我能拍张照吗?就一下。"
"拍照?"李明达警惕地后退。
陈默指了指裤兜:"就是……画像,画像那种。很快的。"
见她没再躲,他飞快掏出黑色物件对准她,拇指在侧面一按。那东西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他把屏幕亮到她面前——小小的方寸之间,清清楚楚映出了她的面容。
李明达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玉佩甩出去。那画面太清楚了,连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鼻尖上细小的汗珠都纤毫毕现。比她见过的最好的铜镜清楚十倍不止。
"妖术……"她喃喃,声音发飘。
"不是妖术,这叫手机,靠电工作的。"陈默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朝墙角那个泛蓝光的方匣子走去,拉开其中一扇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忽然勾了勾,"你饿不饿?"
李明达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低鸣。她这才想起,从午后翻阅文书到现在,滴水未进。殿里那些点心蜜饯她嫌腻,一口没动,如今这五脏庙便开始造反了。
陈默听见了那声动静,没回头,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笑。他从那冷匣子里取出一瓶浅褐色的液体,又揭开旁边的铁盒子,从里面拿了块用透明薄纸裹着的东西。
"过来坐吧,"他朝客厅中央那张软塌努了努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那个穿越的事……咱们慢慢说。"
李明达站在原地没动。她攥着那枚阴阳玉佩,玉佩温顺地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只终于安分下来的活物。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她猛地扭头,只见一道银白的影子掠过窗外,腹下闪烁着两点红光,拖着长尾飞向天际。
她膝盖一软,跌坐回了地板上。
陈默端着吃食转过身,看见她煞白的脸和直勾勾盯着窗外的眼神,叹了口气,把东西搁在桌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
"那是飞机。不是妖怪。"
李明达颤着嘴唇没说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浮动着千万点碎光,像是把满天星河拽到了地上。她攥紧了掌心的玉佩,忽觉那温润的玉面上漫开了一缕细微的热度,顺着她的掌纹,一寸一寸,爬进血脉里去。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先把玉佩给我看看。"
李明达抬起眼。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漆黑的短发上镀了一层绒绒的银边。他的眼神很安静,方才那些惊慌和错愕都褪去了,只剩一种审慎的、压着好奇的认真。
她把玉佩递过去。
两枚鱼形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在灯下泛着羊脂般柔和的光泽。陈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眉头一皱,将玉佩凑到眼前,拇指按住其中一枚鱼眼的墨点,轻轻一旋。
玉佩裂开了。
无声无息。那严丝合缝的接合处滑开一道细缝,阴阳两鱼沿着某种精密的轨道彼此分离,重新变回一青一白两枚。而就在它们分离的瞬间,李明达眼前所有光——头顶的琉璃圆盘、角落的蓝色方匣、陈默手机屏幕上熄灭的微光——齐齐暗了一瞬。
像整个房间被谁掐断了呼吸。
再亮起来时,陈默托着两枚玉佩的双手微微发抖。他盯着其中一枚背面新露出的字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李明达,"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有个姑姑,叫李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