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烧肉

作者:后世之人也 更新时间:2026/8/13 23:25:26 字数:3044

李明达眨了眨眼。

陈默嘴里那个名字像颗石子投入井中,在她脑子里"咚"地响了一下,却没溅起什么水花。

"李秀?"她歪了歪头,发间仅剩的几支玉簪跟着晃,"那是本宫姑母不错,乃先皇幼女,封号……"她忽然顿住,警觉地盯着陈默,"你如何知晓?"

陈默没回答。他托着那两枚分开的玉佩,拇指摩挲着白玉背面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灯光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李明达等了片刻,见他仍对着那玉佩出神,肚腹又发出一声更响亮的抗议。这一回连陈默都听见了,他终于抬起眼,目光从玉佩挪到她脸上,嘴角那点可疑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我真饿了。"李明达索性也不端架子了。在太极殿上她可以保持一整天仪态万千,但眼下这间没有一根房梁的古怪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她的肠胃显然比她的体面诚实得多。她指了指陈默搁在桌上的那个透明薄纸裹着的东西,"那个能吃?"

"面包,能吃。"陈默把玉佩小心搁在桌面上,走过去拆开那层薄纸,露出一块暄软的、焦黄蓬松的东西递给她。

李明达接过来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一团。甜的。软绵绵的。入口即化倒是真的,但里头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嚼在嘴里像吞了一口甜味的云。她把剩下的面包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满脸嫌弃。

"就这?"

陈默挑了挑眉:"不爱吃甜的?"

"本宫要吃肉。"李明达把面包搁回桌上,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午后的冰镇荔枝、**藕片她嫌腻,可这会儿胃里空荡荡的,她忽然怀念起御膳房那道炙羊肉来——外皮焦脆,内里嫩得渗汁,佐着椒盐和胡麻,用薄饼卷着吃,咬一口满嘴油香。

陈默抱着胳膊看了她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叹了口气,弯腰从桌下翻出一双奇怪的东西——两根细绳连着一对厚底软鞋。

"穿上。拖鞋。"他指了指她的脚,"地板凉。"

李明达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绣花罗袜早就蹭得灰扑扑的了,她踮了踮脚尖,忽然觉得脚趾确实有些发凉。那对"拖鞋"样式古怪,看着像把云头履削去了鞋面,只留了个厚实的木底。她试着把脚套进去,大了两指。

"凑合穿。"陈默已经转身走向那间敞着门的屋子,里面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等着。"

李明达趿拉着那双过大的拖鞋,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脚下那片光滑如镜的地面随时会裂开似的。她经过那幅色彩浓烈的画,凑近看了,发现上面涂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笔触,层层叠叠,远看是一团混沌,近看却像是某种情绪的残骸。旁边墙上钉着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画着红色的数字:23:54。她伸手去碰,那方块纹丝不动,冷冰冰的。

窗户是一整面透明的墙,没有任何窗棂隔断。外面墨蓝的夜空里散落着无数灯火,远的近的,高高低低,像是把长安城上元节的灯市搬到了半空中。一架闪烁着红绿光点的铁鸟无声掠过,比方才那架小了许多,拖着一条细细的流光尾巴。

李明达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面蒙出一小片白雾。那片白雾里映出她的脸——散着头发,眼角还带着方才摔在地上时蹭红的一块。像个逃难的。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声响,紧接着是一股浓烈而霸道的香气。油脂遇热迸发出的焦香混着糖色翻炒出的甜焦气,底下还压着一缕八角桂皮的辛香,热腾腾地从那扇半掩的门里涌出来,把客厅里原先那股甜腻气息冲得一干二净。

李明达的喉咙动了动。

她趿着拖鞋蹭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陈默背对着她站在一个冒着蓝火的台面前,锅里咕嘟咕嘟翻涌着深褐色的汤汁,一块块四方见棱的肉丁在里头颤巍巍地滚着,油亮亮的,裹着琥珀色的酱汁。他拿个铲子翻了翻,那肉块颤得几乎要碎在锅里,却每一块都完整地裹着晶莹的芡汁。

"好香。"李明达不自觉把身子探得更进去了些。

陈默侧头瞥了她一眼,见她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红烧肉。五花三层,焯过水,炒了糖色,小火慢炖了快四十分钟了。你来得巧,正好收汁。"

"什么叫糖色?"李明达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锅翻滚的肉块攫住了,什么姑姑什么穿越什么一千三百年,统统抛到了脑后。

陈默随口解释了几句,什么冰糖、什么火候、什么老抽生抽,李明达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反正就是用糖炒出颜色,把肉裹上。不辣。你能吃。"

李明达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默从头顶的吊柜里拿了个白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米粒莹白饱满,颗颗分明,冒着热气——然后把那锅红烧肉连汤带汁浇上去。肉块颤巍巍堆在米饭顶端,酱色浓稠,油光水滑,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他又从旁边的碟子里夹了两根碧绿的菜心摆在一旁。

"端过去吃。"

李明达接过那碗饭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底烫得厉害,她连忙用指尖虚虚托着,像捧了什么易碎的珍宝。陈默递过来一双竹筷,细细长长的,比宫里的银箸轻便得多。她试着握了握,顺手。

坐到客厅那张软塌上时,李明达忽然有些恍惚。膝盖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饭,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映出她模糊身影的黑色方屏,脚边卧着一只过大的拖鞋,窗外是无垠的、缀满异世灯火的夜空。

她低头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皮微微弹牙,牙齿陷进去的瞬间,那层琥珀色的外衣轻轻裂开,底下肥瘦相间的肌理便化了,油脂的醇厚和瘦肉的紧实同时在舌尖绽开。咸中回甜,甜里带鲜,那股八角桂皮煨出来的香气一直漫到鼻腔深处。她咬到第二口时,肉汁从嘴角溢了一线出来,她慌忙用袖口去擦,鹅黄的锦缎上立刻洇开一小块油渍。

她不在乎了。

李明达一口接一口地扒着饭,间或夹一筷菜心,清甜的汁液正好中和了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吃得急了,米粒粘在腮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自己那碗饭,看了她半晌,忽然"噗"地笑出声。

"慢点,"他说,"没人跟你抢。"

李明达含着一嘴饭抬头瞪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上还沾着酱色。那瞪人的眼神倒比方才那口口声声"本宫""大胆"的时候生动了许多,像个活人了。

等一碗饭见了底,李明达把空碗搁在膝头,长出一口气。她舔了舔嘴角残余的酱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飘向桌上那两枚分开的玉佩。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放下自己的碗,走过去将玉佩重新拾起。白玉那枚背面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行阴刻的小楷,笔画纤细却力道十足,赫然写着"永徽三年 李秀制"六个字。

"你姑姑制的?"陈默问。

李明达盯着那行字,脸上的餍足之色慢慢褪去了。她伸出手接过白玉佩,指腹摩挲过那几个字,微微蹙起眉头:"永徽三年……那是我父皇登基后的第五年。姑母那时才……"她算了算,"方及笄。可她制这玉佩做什么?"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从未听她提过。"

"另一枚呢?"陈默把青玉佩递过来,"你翻过来看看。"

李明达依言翻转。青玉佩背面果然也刻着字,却比白玉那枚潦草许多,像是随手划上去的,笔迹纵横交错,歪歪扭扭。她凑近了,逐字辨认——

"岁在丙午,中元月晦,予坠于后世,逢异人,得活。录此铭以为念。"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中元月晦……就是七月底。"陈默在旁边轻轻说,"你今天是八月十三。农历七月十五就是中元节。这两者之间……差了将近二十天。"

李明达攥紧那枚青玉佩,抬头看向陈默。她的眼底映着头顶琉璃圆盘洒下的白光,亮得有些过分,嘴唇却微微发白。

"你的意思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我之前,已经有人……用这对玉佩,来过这里了?"

窗外一架航班掠过夜色,尾灯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线,像在墨蓝的绸缎上拉了一针。厨房里残余的红烧肉香气还温温地浮在空气中,混合着米饭的暖甜,把这一刻衬得愈发荒诞。

陈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把那两枚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阴阳双鱼又变回了一个完整的圆环,温顺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佩饰。

"明天,"他合拢手指将玉佩握住,抬眼看向李明达,"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我奶奶。"陈默说,"她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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