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凉殿的灯亮了整夜。
李明达是被翠微摇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翠微脸色发白跪在榻前，嘴唇哆嗦着说："公主快醒醒！皇后娘娘——娘娘咳血了！长乐公主让奴婢来唤您！"
李明达腾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赤着脚踩在金砖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蹿天灵盖。外面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她冲出殿门时撞上了迎面跑来的李丽质。
李丽质的眼圈红透了，眼下一片乌青，一看便是整夜没合眼。她手里攥着那只矿泉水瓶，攥得太紧指节发白。看见李明达出来，她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李明达倒抽了一口气。
"兕子，玉呢？"
"在、在身上——"
"走。"李丽质拉着她便往殿外的空地上跑。晨风灌进两个人宽大的衣袖，宫娥们在身后追着喊"公主穿鞋"，可谁也追不上。李丽质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的鹿皮靴不知跑丢在哪儿了。她攥着妹妹的手腕，指腹底下能摸到李明达突突跳的脉搏。
"母后昨夜咳了一宿，寅时忽然喘不上气，连着吐了两口血。"李丽质的声音是干的，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水，"太医灌了参汤吊着，可她说胸口闷得厉害，吸气都是碎的。"
李明达的白裙裙摆被露水打湿了，她一边跟着姐姐跑一边觉得眼眶发酸。她想起前些日子母后来看她时还笑着捏她的脸，想起母后坐在含凉殿榻边摸她额头的温度，想起那双手干燥而温软。她不敢想那双手的温度在今夜是否还一样。
"阿姐，"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去找哥哥，他一定有办法。"
李丽质没回话，只是攥得更紧了些。
坠入白光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闭眼。李丽质盯着那片白光中渐渐浮现出的四壁雪白的客厅，赤着的那只脚刚触到地砖便往前踉跄两步，直接跪在了陈默家客厅的地板上。
"咚"一声，膝盖砸在地砖上，隔着薄薄的裙料也磕出一声闷响。李明达在她旁边落地，赤着脚踩在凉凉的地面上，看见姐姐跪在那儿仰着头，满脸泪痕。
陈默刚端着杯咖啡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时，咖啡杯差点脱手。"怎么了怎么了？！"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蹲下，"出什么事了？"
"救救我母后。"李丽质的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跪在那儿，脊背弯了，肩膀在抖，双手撑在地砖上，指甲盖泛着白，"她咳血了，喘不上气。太医说参汤吊着命。可我知道——我知道她撑不过几天了。求你——"
她的额头贴到了地砖上。冰凉的、光滑的、一千年后才有的地砖，抵着一个唐代公主滚烫的额头。
"求求你。"
李明达在旁边蹲着搂住姐姐的肩，自己也哭得满脸是泪，抬起一张花猫似的小脸望着陈默："哥哥，我阿娘要死了。你说你能救的——你说这里能救的——"
陈默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动作极快。他蹲下来扶起李丽质的肩膀，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你母后现在什么症状？喘不上气？胸口闷？咳血是血丝还是大口吐血？"
"血丝。"李丽质急促地说，"她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带我去。"陈默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套上，弯腰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和手机。他看了一眼李丽质赤着的那只脚，又看了一眼李明达光溜溜的双足，什么也没说，转身从玄关鞋柜里抽出两双客用拖鞋丢到她们脚边。
"穿上，跟我走。"
李丽质手忙脚乱套上拖鞋，陈默已经拉开了防盗门。她踉踉跄跄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李明达还蹲在地上套另一只拖鞋。陈默伸手一把将李明达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腋下，另一手攥着李丽质的手腕，三个人一起挤进了那扇窄小的铁门。
电梯。
李丽质头一回坐这个。四面铁壁合拢的瞬间她浑身绷紧了，失重感猛地袭来，像有什么东西托着整个房间往下坠。她抓紧了陈默的胳膊，指甲隔着外套掐进了他的皮肉里。陈默没吭声，只是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电梯。下楼的。没事。"
电梯门开了一线，外面的光涌进来。陈默拽着两个人穿过公寓楼的大堂，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清晨微凉的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李丽质被那风扑了一脸，赤着的脚隔着拖鞋踩在路面上，脚下是陌生的、坚实的触感。
陈默拦了辆出租车，把姐妹俩塞进后座，自己坐到副驾上，报了地址："最近的有呼吸机卖的医疗器械店，政务区那家，师傅开快点，急事。"
车动了。城市清晨的街道正从睡意中醒来，早点摊的蒸汽白蒙蒙地飘着，骑着电瓶车的人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李丽质坐在后座上攥着妹妹的手，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飞快流动的城市，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一切——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人行道上有老人牵着孩子慢慢走，路口的红绿灯变换着颜色。每一帧画面都是她上回坐在那个窗口往下看到的，可此刻身在其中被裹着向前奔流，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庞大的、不容抗拒的速度。
她没说话。她只是攥着李明达的手，掌心湿凉。
陈默在车上打了两个电话，一个问清楚了最近的医疗器械店开门时间，一个跟某个朋友确认了家用呼吸机的型号。他挂了第二个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姐妹俩，李丽质嘴唇发白，李明达缩在姐姐怀里抽着鼻子。他说了句："马上到了。买完就送你们回去。"
车停了。陈默付了钱把两个人拽出来，三步并两步冲进路边那家亮着白色灯箱的店面。柜台后面的店员看见一个年轻男的领着两个穿着古装、光着脚的姑娘冲进来，愣了愣。陈默没废话，掏出手机亮出图片："飞利浦呼吸机，带面罩的。家用款，有现货吗？"
李丽质站在店门口，看着四壁雪白、货架上整齐码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鼻尖嗅到一股清冽的消毒水气味。她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可她看见陈默掏了张卡出来在柜台上划了一下，店员便从库房里捧出一个纸箱放到台面上。
陈默把纸箱拆开，取出一台扁平的白色机器和一套透明软管，手里飞快地组装着。软管一端连在机器上，另一端连着一个透明的软面罩。他把那套东西装进袋子里提起来，转身走到李丽质面前。
"这个能用。你母后喘不上来的时候把面罩扣在口鼻上，开机，机器会往里送气。别的等我明天过去再教你怎么调整。"他把袋子递到李丽质手里，沉甸甸的，隔着薄薄的塑料袋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机器轮廓。
李丽质接过袋子，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谢谢，想跪下来磕头，可嘴唇抖着半天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只从齿缝里挤出三个沙哑的字——
"多少钱？"
"别管了。"陈默说，"你先回去救你母后。快。"
他把姐妹俩又塞进出租车后座，临关门前弯腰看着她们俩："回去之后面罩扣上去开机就行。不会用的话让你母后先吸着，明天我过去教你们。一定撑住，听见没有？"
李明达重重点头，怀里抱着那个纸袋。李丽质坐在旁边伸手把纸袋接过来护在自己膝头，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车门关上，出租车调头驶向她们来时的方向。陈默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黄色的车汇入清晨的车流里，呼出一口白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方才出门太急只套了件薄卫衣，晨风一吹冷得打了个激灵。
他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我可能需要你陪着去趟唐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