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时候，奶奶那头的背景音是菜市场的嘈杂。鸡鸭叫，菜贩吆喝，电子秤"嘀嘀"的提示音混成一团。老太太的声音穿过那片闹哄哄的声响传过来，精神头十足："喂？陈默啊，早上的排骨买了没？那姑娘——"
"奶奶，出了急事。"陈默站在路边，晨风吹得他卫衣下摆猎猎作响，"长孙皇后病重，她俩来找我帮忙了，我刚买了台呼吸机送她们回去。皇后可能撑不了几天，我得过去一趟。你——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菜市场的喧嚣远了些，像是奶奶捂着话筒走了几步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沉稳下来，方才那股子晨起买菜的活泛劲儿收了大半。
"你过去做什么？"
"送机器。教她们用。长孙皇后气疾犯了，李丽质跪在地上求我。我——"陈默顿了一下，把"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这几个字咽回去，因为奶奶肯定要回他"你当然不能见死不救，但你拿什么救"。
果然，奶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会用那机器？"
"说明书我看了。组装调试都学了。"
"那你过去就行了。"奶奶说得干脆利落，"我一把老骨头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去了把东西装好教她们使，办完事就回来。"
陈默急了："可那是什么地方？大唐，皇宫！我一个现代人，穿着卫衣牛仔裤跑进太极宫里，侍卫一戟捅过来怎么办？"
奶奶"嗤"地笑了。那笑声短促而爽利，带着一种洞穿了什么之后的从容。"你当你是什么人？一个给皇后送续命家伙事儿的恩人。李世民再是天子，他也是个人。人家闺女跪在你家地板上磕头求救命，你应了，还搭进去好几千块钱买了台机器。你站到他跟前去，他就算拿刀架着你脖子，也砍不下去。"
"万一呢？"陈默攥着手机，"万一他先把我当妖人抓起来审——"
"他拿什么抓你？"奶奶反问，"他家皇后喘不上气快死了，满太医院熬汤药灌进去都止不住，你手里提着一台能往肺里打气的家伙。你说你是来救人的，他敢把你关进大牢？他敢赌你那机器除了他老婆谁都不会用？"
陈默被奶奶这一串话说得语塞。他靠在一棵行道树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出门时随手趿的拖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要上考场却在门口打转的学生。
"再说了，"奶奶的声音缓下来，带上了一层陈默熟悉的、暖融融的慈和劲儿，"你身上带着那姑娘给的玉佩呢。她能送你过去，就能把你接回来。来去自由的人，怕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可你就不怕我回不来？"
奶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像老旧的木门被风吹开一条缝，漏进来一线什么遥远的记忆。"我陈家六辈人守着这玉佩的传说，传到我这一辈，该做的都做了。你爷爷当年出海遇到风暴，船翻了，所有人都说回不来了。我就在家等着，等到第七天他自己走回来了。后来他跟我说——海浪打上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家里还炖着一锅汤呢，得回去喝。"
她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陈默知道爷爷四十年前那次出海确实遇上过海难，在海上漂了七天才被渔船捞起来。
"陈默。"奶奶最后说，声音轻了，也郑重了，"你去的时候记住——你是去救他们皇后的，你是他们陈家的恩人。你站直了腰进去，把东西摆好，教她们用。旁的什么都不用多管。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想答的就说不知道。你是异世来客，他们心里有数，不会逼你太过。"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两秒，慢慢吐出来。"行。那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等她们来接。"
"去吧。"奶奶说，"顺路买点酱肘子带上。给皇后送机器是急事，空着手去人家宫里也不好看。"
陈默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奶奶，人家是皇后，不缺酱肘子。"
"你懂什么。"老太太的语气又提起来了，"你那红烧排骨她闺女吃了说好，你带点自己做的东西去，比拎两匹绸缎都显诚心。去吧，别磨蹭了。"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边站了半分钟，然后掉头往菜市场方向走。酱肘子来不及现卤了，他在熟食摊前挑了只油亮亮的猪蹄让老板真空封好，又拐进超市买了包独立包装的绿豆糕和两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又拿了个保温杯和一小包茶叶。
到家之后他把背包翻出来，塞进呼吸机、呼吸面罩、几根备用软管，再把这堆吃食仔细码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分。他坐在沙发上等，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鸣。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枚玉佩的触感——昨晚李明达临走时偷偷塞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阿娘不好了要用"，让他先拿着。如今那块温润的玉躺在他兜里，沉甸甸地坠着布料，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承诺。
他忽然想起奶奶方才那句话。"站直了腰进去。"
陈默把背从沙发靠背上挺起来，坐直了。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涌进来，铺了一地金晃晃的暖光。他把背包放在脚边，等着。
等着那个白光亮起来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