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睡安稳之后,暖阁里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李世民坐在案后连饮了两盏新茶,眉目舒展得几乎有些不复帝王的威严。他忽然搁下茶碗,朝榻边的两位公主抬了抬下巴。
"丽质,你带小兕子和陈郎君去城里走走。人家头一回来长安,总得看看咱们大唐的风物。"
李明达第一个跳了起来,绿豆糕的糕屑从膝盖上簌簌掉了一地:"好!女儿带哥哥去东市!胡饼铺子的羊肉汤可鲜了!"
李丽质站起身拍掉裙摆上沾的糕屑,朝陈默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含着浅浅的笑,姿态端庄妥帖。陈默站起来把背包搁在矮案角落,又检查了一遍呼吸机的管路确认都收好了,这才跟着两位公主往外走。
推开东暖阁的雕花门时,正午的光涌进来。陈默眯了眯眼,一步迈出去,脚上的拖鞋先于他的眼睛落在了殿前的青石地面上。
然后他看见了长安。
含凉殿坐落于太极宫东北隅,出殿门绕过回廊,沿着一道朱漆宫墙往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宫门豁然洞开。陈默跟着两位公主走出安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定在了门槛上。
朱雀大街笔直地铺向南方,望不到尽头。街面宽阔得能并排跑十几辆马车,两侧的槐树遮天蔽日地荫着,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洒了满街碎金。行人车马川流不息——头戴帷帽的仕女、牵骆驼的胡商、骑着高头大马腰佩横刀的武官、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街边酒肆的旗幡在风里猎猎翻卷,字迹墨浓,写着"新丰""杜康"之类他只在古诗词里见过的名字。远处大雁塔的塔尖遥遥地探出天际线来,在正午的薄霭里泛着浑圆的、温润的光。
空气里混着各种气息——烤胡饼的麦焦香、马粪的腥膻、槐花的清甜、酒肆里飘出的醇烈,还有不知哪家药铺散出来的苦艾味。全搅在一处扑面而来,汹涌得让人头晕。
陈默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李明达回头看他愣在原地,两步蹦回来拽他袖口:"哥哥你怎么不走啦?这还只是宫门口呢,东市比这儿热闹十倍!"
"等一下,"陈默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声音有点发飘,"先让我缓一缓。"
李丽质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挑了一下,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他缓。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色窄袖衫裙,头上仍是那根碧玉簪,站在朱雀大街的日头底下,被两旁的行人车马拥着,活脱脱一幅盛唐仕女图。
陈默把脚从宫门外的台阶上跨下去了。拖鞋踩在长安城的土路上,脚感厚实而微尘,跟一千三百年后的沥青路面全然两样。他走了两步,迎面一队骆驼从西市方向晃悠悠走过来,驼铃叮叮当当,驼背上驮着各色皮囊和绸缎卷。最前面那头骆驼扭头看了他一眼,喷了个响鼻,把陈默惊得往后趔了半步。
李明达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哥哥你怕骆驼!"
"它太大了。"陈默绕到李丽质那侧,离那队骆驼远了点,耳根有点红,"我那边见不着活的。"
东市的热闹比他想象的还要密集。四面开坊门的市肆里商贾云集,绸缎庄、珠宝铺、胡食店、酒楼、卜卦摊子挤得满满当当。陈默走过一个卖胡饼的铺子,热浪裹着烤芝麻的香气扑了他一脸,他站在铺子前看了半天那炉膛里贴着的焦黄饼子,店主是个卷发深目的胡人,见他驻足,操着一口流利的长安话吆喝道:"郎君来一个?刚出炉的,香得很!"
陈默下意识摸了摸裤兜,空的。李明达已经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取了两个胡饼回来,一个塞给陈默,一个自己咬了一大口。她含含糊糊地说:"哥哥吃,我请客。"
胡饼滚烫,外皮脆得掉渣,内里松软,裹着羊肉碎和孜然粒,焦香混着肉脂的丰腴在嘴里炸开来。陈默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却没舍得吐,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涨。一千三百年后的合肥街头也有卖烤馕的,做法几乎一样,面粉、炭火、羊肉、孜然。有些东西被时间带走了,有些东西就那么稳稳地坐着,把千年光阴当水一样从身边流过去。
李丽质走在他旁边,一路遇上不少行人侧目。倒不是看陈默——他虽衣着古怪,长安城里胡商云集,奇装异服也不是没人见过——而是看李丽质。路旁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瞧见了她,面面相觑之后小声嘀咕"那位是……长乐公主?",便连忙拱手退到路边让路。李丽质微微颔首,步伐不停,带着陈默穿过人流往市肆深处去。
路过一家绢帛铺的时候,陈默看见门口悬着一匹素白绸缎在日头底下晒着,光影在那匹绸面上流淌如水。他在铺子前站了一小会儿,忽然扭头问李丽质:"我能买两匹带走吗?回去给我奶奶。"
李丽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尽可买。只是——"她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拿得动?"
"我背得动。"陈默认真地说,"我背包挺能装。"
李明达已经啃完了整个胡饼,蹭过来拉着陈默的袖子往旁边拽:"哥哥别买布了,前面有家铺子的羊肉汤特别好!比御膳房做的还鲜!"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又补了一句,"我请客!"
陈默被她拖得踉跄,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李丽质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妹妹拽着那个灰衣短发的年轻人横穿市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也不管,只是含着一抹笑在几步之遥外跟着。
日头渐往西斜了,东市的人流依然熙攘。陈默被塞了一路吃的——羊肉汤一碗、蒸糕两块、蜜渍梅子一小包,李明达还非要让他尝一口路边摊的冰镇乳酪,说"这个跟你们那边的'冰淇淋'差不多"。他捧着那碗乳酪边走边吃,看见街角有个侏儒打扮的艺人在耍把戏,胸前挂着一面小鼓,边走边敲,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小孩,拍着手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为零。意料之中。他打开相机,趁李明达正踮脚看那耍把戏的功夫,对着朱雀大街的方向拍了一张。画面定格在长安午后的日光里,槐树的碎荫、行人的剪影、远处大雁塔模糊的轮廓。
一千三百年后的人在拍一千三百年前的街景。这照片要是能带回去发个朋友圈——他想了想又觉得算了,没人会信。
李丽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她顺着他的镜头方向看了一眼,虽看不懂那个黑色物件在做什么,但她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站着,陪他一起看了一会儿那街上的人群,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那边的人,也过这样的日子么?"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街上也这么多人。但不骑骆驼,不开马车。全是铁盒子在路上窜,比这快得多。楼比这高,灯比这亮,夜里跟白天似的。就是——"他看了看身旁吹糖人的老汉,看了看蹲在墙根下剥豆角的妇人,看了看店门口正往竹竿上挂新绸缎的小伙计,"没这么慢。"
李丽质听他这么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回宫的路踩着暮色走回去的。夕阳从西城墙那边倾泻下来,把整条朱雀大街染成了一条熔金的长河。行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交叠在一处又散开,像水面上浮动的碎光。陈默走在两姐妹中间,左手边是李丽质端静的侧影,右手边是李明达蹦蹦跳跳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蜜渍梅子。
安上门的宫门在暮色里缓缓合拢,把他今日看到的这一切妥帖地关在了外头。陈默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街巷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昏暖暖的,把长安城裹进了一层蜜色的薄光里。
他转回头,跟着两姐妹往含凉殿的方向走。拖鞋踩在金砖地面上,响着属于异世来客的、哒哒哒的轻快节奏。
李明达走在前面回头喊他:"哥哥快点!阿娘该醒了!晚上让御膳房做炙羊肉——"
陈默两步跟上去,在暮色降临的长安宫里,踩着自己的拖鞋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