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暖阁的时候，李世民终于放下了茶碗。他站起身走到凤榻边，垂头看了看妻子熟睡的面容。那层灰败褪干净了，面颊上泛起薄薄的血色，呼吸绵长平稳，连嘴角都松开了，不再是昨夜那种紧抿着对抗痛苦的弧度。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滑落到她肩头的薄毯重新掖好。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在陈默对面重新坐下。这一回他的神情里少了几分试探和好奇，多了几分沉重的、像在称量什么的郑重。
"陈郎君。"他开口时声音压低了，怕惊动榻上的人，"你救朕皇后一命。朕当酬谢。金银珠宝，良田美宅，你开口便是。若想做官——"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估算陈默的年纪和本事，"从三品以下，你来选。"
陈默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他没想到李世民会直接开出这个价。从三品，搁在唐朝就是五品以上的京官，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也未必够得上。他抿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回去，认真地摇了头。
"陛下，草民什么都不要。"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动："嫌少？"
"不少。"陈默说，"是草民不该拿。我来，是因为公主们找到我跟前了，我既然有这个能力，就不能看着皇后娘娘撑不过去。那不是金银能衡量的。"
他说完这句，觉得有些说重了，又补了一句缓和："而且娘娘是好人。后世的书上都写着呢——长孙皇后，德才兼备，贤明俭朴，辅助陛下开创盛世，被列为历代四大贤后之一。"
四大贤后。
这四个字落在暖阁里的时候，李世民正要端茶的手悬在了半空。他的目光从茶碗沿上抬起来，落在陈默脸上，眼底那层沉稳的帝王仪容底下忽然漾开了一圈极细的波纹。
"四大贤后？"他问，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是。与西汉卫子夫、东汉阴丽华、明朝马皇后并列。"陈默说，"历代评后妃德行，四大贤后是极高赞誉。娘娘列在其中，是因为她的贤德确实是数一数二的。"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卫子夫、阴丽华——这两个他都知道。西汉的卫皇后、东汉的光烈皇后，史书里皆有定评。可那个"明朝马皇后"，他从未在任何一卷典籍中见过。
"明——朝？"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心的竖纹微微蹙起，"朕不曾听过这个朝代。是后世哪一朝？"
陈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明朝在唐朝之后将近七百年才立国，他当然不知道。他斟酌着措辞回答："是宋朝之后、元朝之后才立的朝。离陛下大约……七百年。"
李世民挑了挑眉。七百年的跨度让他沉默了一瞬，但他没有追问具体的兴亡更替，显然眼下更惦记的是那个名字。
"马皇后。她有什么德行政绩？你给朕讲讲。"
陈默把茶碗搁下，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明史课上记的那些片段。明朝开国，布衣天子，马皇后相伴于微末之时，贤名流传后世。他挑了记得最清的几件开始讲。
"马皇后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结发妻子。朱元璋出身寒微，做过乞丐，当过和尚，起义之后常年在军中征战。马皇后跟他从最苦的时候一起熬过来，行军打仗的时候缝补衣裳、照顾伤兵，将士们叫她'马大脚'——那时候缠足之风渐起，她不缠，就一双天足，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要给她的娘家封官，她不肯，说'爵禄不宜私外家'。这和娘娘拒绝大赦天下的道理一样。"
"还有一桩事——朱元璋脾气急，有时候朝臣触怒了他要杀头，马皇后就劝他冷静。有一回太子和老师起了争执，朱元璋很生气，马皇后不直接劝，就端了碗粗粮饼子给他吃，说'这是太子老师昔年留给咱家吃的，咱如今发达了可不能忘了他教过太子'。朱元璋吃了那饼子，气消了一半，最后没杀那先生。"
陈默说到这儿，看了眼李世民的表情。帝王靠在椅背上，一手搁在案面，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空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虚空里，嘴角那一点弧度不深不浅，却一直在那儿没掉下去。
"朕明白了。"李世民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一样的不徇私，一样的不以权柄加诸亲族，一样的不让君王妄动杀心。她这个'贤'字，和观音婢的路数，是通的。"
"还有一件。"陈默说，"马皇后临终之前，朱元璋问她有什么心愿未了。她说妾死之后，惟愿陛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临走了说的最后几句话，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李世民拿空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把碗放下，转脸望向榻上的妻子。皇后还在睡，侧脸的线条温软，嘴角松弛地微微张开着，脖颈间的呼吸声绵长而平稳。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晨光把她的眉毛染成一道浅金色的细弧，才收回视线。
"你说她排在第三。"李世民忽然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较真似的探究，"那在你这——"他指了指陈默，"你私下排的话，谁第一？"
陈默一愣："这个……草民不敢妄断。"
"朕准你断。"
陈默想了想，诚实地说："论史书记载的贤德事迹，四位各有千秋，实在分不出高低。但若论后世知名度——娘娘的《女则》失传了，流传下来的故事不如马皇后多，所以排位上略往后了些。可元勋大臣、史学家内部评的话，长孙皇后常常排在首位，因为她辅佐陛下开创的贞观之治功绩实在太大，是别的朝代比不上的。"
李世民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往两边扯开了浅浅的一道缝隙。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盏新茶，又给陈默倒了一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心情好。
"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配四大贤后之首。"他喝了一口新茶，眼底全是亮晃晃的光，"这后世评人，倒也公道。"
李明达蹲在榻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碳基什么首的"。李丽质拍了她后脑勺一下，自己也忍不住抿着嘴笑。榻上的皇后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面颊贴着锦褥蹭了蹭，唇角那层薄薄的暖意像被什么光映着，在晨色里温温地亮着。
陈默捧着那盏新倒的热茶，看着对面那个鬓边添白的帝王掩不住得意的眉眼，忽然觉得历史课本里那些铅字印着的"一代明君"四个字，在这一刻活过来了，坐在他对面，正为自家老婆被后世夸了而偷偷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