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还没下雨。
苏夜雨蹲在门槛上啃锅巴。锅巴是中午剩的，硬得很，她咬了两下牙酸，就干脆含在嘴里等它自己软。口水一点点渗进去，硬邦邦的边缘慢慢化开，她嚼了嚼——咸的。苏婆婆说锅巴要泡汤吃才对，她觉得泡了汤就不是锅巴了，所以从来不听。
妈妈在厨房煎鱼。油烟从厨房飘出来，混着鱼的香味，飘到门槛这里就淡了。苏夜雨吸了吸鼻子。她喜欢闻煎鱼的味道，但不爱吃鱼，有刺，上次卡过一回，妈妈用筷子挑了半天才挑出来，挑的时候她一直哭，妈妈说别哭别哭越哭刺越往下走，她就更想哭了。
"夜雨，进来。"
她没动。锅巴还没吃完。
"苏夜雨。"
叫全名了。叫全名就是生气了，虽然妈妈生气也不会怎么样，最多就是不讲故事了，但她还是怕。她把最后一点锅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渣子掉在门槛上。她看了一眼，没管，跑进厨房。
厨房里油烟大。妈妈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手里拿锅铲。鱼已经煎好了一面，金黄金黄的，滋滋响，油星子蹦出来，妈妈的手往后缩了一下。苏夜雨搬了小板凳踩上去，趴在灶台边看。
"今天吃鱼啊？"
"嗯。"
"有刺。"
"我给你挑。"
"苏婆婆呢？"
"去巷口了，一会儿回来。"
妈妈把鱼盛到盘子里，又开始炒青菜。她炒菜不怎么说话，苏夜雨就看她。妈妈好看。侧脸的线条她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好看。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粘在脖子上。
然后她发现妈妈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虽然妈妈等会儿一定会说是冷的，青菜在锅里翻得比平时慢半拍。苏夜雨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没有看错。
"妈妈，你的手在抖。"
"没有。"
"在抖。"
"冷的。"妈妈把火关小了一点，"要降温了。"
苏夜雨看了一眼窗外。天闷着，一点风都没有，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她想说不冷的，今天下午还出了汗呢。可是妈妈已经转回去炒菜了，她就没说。
妈妈今天炒菜慢。放盐之前尝汤，勺子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眼睛看着窗外。苏夜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灰的。
"妈妈。"
"嗯？"
"你在看什么？"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妈妈没回答。她把青菜盛出来，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蹲下来，和苏夜雨平视。
苏夜雨看到妈妈的眼睛红了。
"怎么了？"
"没怎么。"妈妈笑了一下，用袖子蹭了蹭眼角，"油烟熏的。"
苏夜雨没说话。她知道油烟熏到眼睛是什么样的——苏婆婆每次炒菜都咳嗽，揉眼睛，揉完手上还有油。妈妈从来不揉。但妈妈今天揉了。
可是她没问。问了妈妈也会说没事的，妈妈每次都说没事。
吃饭的时候下雨了。
先是几滴，打在瓦上，啪，啪。然后密了，哗哗的，天井里很快积了水，水面上一个圈一个圈地冒。苏夜雨扒着饭，眼睛往门口瞟。红色的雨靴放在门后，上次买的，还没穿过几次。她想好了，吃完饭就穿，去踩最大的那个水洼。
"好好吃饭。"妈妈说。
"我想踩水。"
"雨太大，明天再踩。"
"明天就停了。"
"那后天。"
苏夜雨鼓了鼓腮帮子。后天的事谁知道呢，妈妈总是说明天。上次说明天带她去买糖，没去。上上次说明天去公园，也没去。她没顶嘴。妈妈今天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让她有点害怕。
苏婆婆还没回来。平时这个时候苏婆婆早就回来了，手里拎着菜，或者什么都不拎，就是去巷口坐了一会儿。今天没有。
妈妈吃完了，收了碗去水槽洗。苏夜雨坐在椅子上，听雨声和碗碟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天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光从门缝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她把脚伸过去，踩在那条线上，脚就变成一半亮一半暗。她觉得好玩，又踩了一下。
妈妈洗完碗，解了围裙，走到门口。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天，雨把对面的墙糊成一片灰，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她从门后取下了外套。
妈妈取下的外套是深蓝色的，很厚，上面有铜扣子，一排五个，最上面那个最大，刻着花纹。夜雨不知道刻的是什么，每次问妈妈，妈妈都说是吉祥话。
妈妈蹲下来，把外套披在夜雨身上。外套太大了，袖子盖过她的手，下摆拖到地上。妈妈给她扣扣子，从最下面开始扣，一个一个往上。
"扣这么多扣子干嘛。"夜雨说，"我不冷。"
"穿着。"
"我不出去。"
"穿着。"
妈妈的手指碰到她的胸口，凉的。夜雨想，妈妈的手怎么是凉的，刚才炒菜的时候不是热的吗。她没问。
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个了。铜扣，凉的，夜雨伸手摸了一下，上面的花纹磨得有点光滑了，不知道被摸过多少次。
"夜雨。"妈妈说。
"嗯？"
妈妈的手停在铜扣上，没有松开。她看着夜雨的眼睛，眼神很奇怪，不是平时的样子。平时妈妈看她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今天不是，今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夜雨说不上来。
"夜雨，妈妈如果忘了你，你要——"
雷响了。
很大的雷，就在头顶上，窗户震了一下，夜雨吓得缩了缩脖子。妈妈后面的话被雷声盖住了，一个字都没听见。
"妈妈你说什么？"
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也和平时不一样。
"明天再说。"
"你每次都说明天再说。"夜雨说。上次问她爸爸去哪了，说明天再说。上上次问她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接放学她没有，也说明天再说。
"这次是真的。"妈妈说。她把夜雨的手从铜扣上拿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在家等苏婆婆，别乱跑。"
"你去哪？"
"出去一下。"
"去哪？"
"很快回来。"
妈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雨一下子涌进来，带着风，夜雨打了个寒颤。妈妈走出去，把门带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夜雨跑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妈妈的背影在雨里，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湿了，贴在背上。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巷子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影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夜雨站在门口，手放在铜扣上。铜扣是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胸口那里有点热。
她想，妈妈说明天再说。这次是真的。
可是她不知道妈妈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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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是被震醒的。不是打雷，是地面在晃，桌子上的杯子跳了一下，掉到地上，碎了。夜雨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房子又震了一下。这次更厉害，墙上的画歪了，窗玻璃嗡嗡响。夜雨抓住被子，想叫妈妈，可是妈妈不在。妈妈出去了，还没回来。
客厅里有声音。是苏婆婆的声音，又急又乱，像在跟谁吵架，又像在求谁。
"晚晚你不能——你听我说——你现在回来——"
晚晚是妈妈的名字。苏婆婆只有着急的时候才叫妈妈的名字。
夜雨爬下床，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苏婆婆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很急，肩膀在抖。她背对着夜雨，夜雨看不到她的脸。窗外有光，蓝色的，一闪一闪的，把苏婆婆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你不能——晚晚——"
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苏婆婆突然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握着电话，手垂下来，然后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夜雨不敢出去。她躲在门后面，看着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和傍晚门缝里的那条线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傍晚是黄的，现在是蓝的。
她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子里有人。
是妈妈。
妈妈站在巷子那头，背对着她，深蓝色的外套在雨里变成了黑色。她的手举着，手掌朝着墙，蓝色的光从她手掌里流出来，流进墙里。墙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夜雨想叫妈妈，可是叫不出来。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妈妈看了好一会儿。妈妈没有动，光也没有停。
然后她拉开了门闩。
光脚踩进雨里的时候，水很凉，一直凉到骨头里。可是她没有停。
